第三○四问　“相”字该不该删

第三○四问　“相”字该不该删

王熙凤对邢夫人说：“太太的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一个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通行本作：“太太这话说的极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么轻重？想来父母跟前，别说一个丫头，就是那么大的活宝贝，不给老爷给谁？”文字基本差不多。可是我们看庚辰本原本文字，在“想来父母跟前”这句话中，旁添了一个“相”字，作“想来相父母跟前”，其他诸本，如蒙府、戚序、戚宁、甲辰、程甲、列藏本等，也都有这个“相”字，显系原本文字，庚辰本的旁改文字不是抄手擅改，而是发觉抄错之后所改。可是周汝昌校本和通行本却都把这个“相”字删掉了。可能他们都以为这个“相”字放在这里不通。实际上，这种用法恰恰反映了丰润人说话的习惯。“相”即“像”，在这种语境中，它通常无意义，是一个语助词，丰润人平时讲话很喜欢这样用。比如说“这件事不能这么办”，会说成“像这个事不能这么办”；“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通情理啊”，会说成“像你这个人怎么这末不通情理啊”，如此之类，不胜枚举。《红楼梦》里这样用，很好地反映了丰润人的特殊讲话习惯。既然它是原本文字，如不是明显的错字，就应该保留，而不可擅自删改。因为删掉这个字，就屏蔽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事实，就是这本书以及这本书的作者与丰润的紧密联系。

贾宝玉对袭人说：“我从四妹妹那里出来，迎头看见你来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来哄你，看你腆着头过去了……”这个“腆着头”，周汝昌校本加了注释：“腆着头，意谓直视前方目不旁及。”通行本却作：“看你着头过去了”，这个“”字，也加了注释：“——低着头快走。或作。《集韵》：‘低首疾趋，谓之，或从今。”庚辰本原本文字作“”，旁改为“低”，蒙府本、戚序本、戚宁本都作“低着头过去了”，甲辰本作“”，程甲本作“扬着头过去了”，列藏本作“腆着头”，旁改为“低着头”。这个字的情况比较复杂，我们先来看周汝昌校本，它作“腆着头”，“意谓直视前方目不旁及”，这与程甲本作“扬着头”异曲同工。我们知道，旧日女子是不许扬着头走路的，所谓“抬头老婆低头汉”，都属于不正规、不正常的范畴。无论站立还是走路，女子都必须保持低眉敛手之态。若是像傻大姐那样的丫头扬头走路倒是说得过去，像袭人这样的高级丫头这样走路就失了规矩。因此这个字明显不对头。

再看通行本的注释：“——低着头快走。”如果这样解释，这句话应该作“看你过去了”才对，作“着头”就不通了。诸本之所以出现这样大的差异，皆因不明这个“”字的真义。通行本采取这个“”没有错，错的是注释，错的原因是因为不了解丰润方言。这个“”是一个古字，但是在丰润早已成为土语，意义也有所改变。它不是指“低着头走路”，而是指“低头”，低着头，谓之“着头”，如谓“她在那里着头纳鞋底子”，低头久了，有不适之状，谓之“头着了”，这个时候“”字读去声，是指那个人垂头丧气，萎靡不振之态。曹雪芹在这里正是运用的丰润土语。

邢夫人对鸳鸯说：“你这么个响快人，怎么又这样积粘起来？有什么不称心之处，只管说与我，我管包你遂心如意就是了。”这个“积粘”，很不常见，通行本作了注释：“积粘——同滞粘。扭扭捏捏，不干脆，不爽快。”齐如山《北京土话》中对这个词有几条注释，列举如下：

滞碾：人性慢、做事不脆快者，曰“滞碾”。(https://www.daowen.com)

滞扭：与“滞碾”义略同，盖一声之转也。但“滞碾”之慢乃天性的关系，“滞扭”则有故意迟慢的意思。

滞扭：不爽利也，不痛快也。做事不简捷，主意拿不定，曰滞扭；性情迟慢亦曰滞扭。

滞与“滞扭”义略同。《红楼梦》第四十六回邢夫人口中有此语，而作“积”。按滞、积虽有尖圆之分，而北京则为双声，但平常皆说“滞”。

这个词在丰润土语中读如“吃奶（轻声或阴平）”，吃与滞与积皆为一声之转，且韵部也相近，而奶之轻声或平声字更稀少，因此这是两个借字。俗言土语有声无字者所在多有，因此使用借字是常见现象，用声相近的“粘”代“奶”之平声应属正常。上引齐如山文中之“”，查了几部字典也没有查到究读何音，因此我怀疑它就是奶之轻声或平声，脂评诸本中甲辰本也作这个“积”。在丰润土语得慌”。由此引申，还可以指那种垂头丧气、萎靡不振、无精打采的状态，如谓“你看他，又在那里中，这个词通常是指性子慢，行动慢，但也有其他含义，比如说话吞吞吐吐，可用这个词形容；行为猥琐，可用这个词形容；出汗之后身上难受，可用这个词形容；甚至人长得猥琐没精神也可用这个词形容。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说传神之至，用什么词都难以替代。我写《〈红楼〉五百问》中的有关语言部分，一般的说凡是北京话则不写，东北话也不写，只有地道的丰润方言才加以辨析，但是这个词的读音有些特殊，一般的读者未必能够读准，故此略加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