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八问 贾宝玉是中国第一个“知识分子”吗

第三二八问 贾宝玉是中国第一个“知识分子”吗

第五十二回是很奇怪的一章,在这回书中集中出现了几种外国物事。

晴雯的病不见好,贾宝玉提议给她嗅些鼻烟,通了关窍就好了,于是麝月取来“一个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的一个扁盒来,递与宝玉,真正宝玉便揭翻盒扇,里面有西洋珐琅的黄发赤身女子,两肋又有肉翅,里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晴雯只顾看画儿,宝玉道:‘嗅些,走了不好。’”晴雯嗅过之后,痛打了几个喷嚏,宝玉道:“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说着便命麝月:“你和二姐姐要去,就说我说了,姐姐那里常有西洋贴头疼的膏子药,叫作依弗哪,找寻一点。”麝月取来之后,“便去找了一块红缎子角儿,铰了两块指头大的圆式,将那药烤和了,用簪挺摊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镜,贴在两太阳上。麝月笑道:‘病的蓬头鬼一样,如今贴上这个,到俏皮了。二奶奶贴惯了,到不大显。’”

贾宝玉要去给舅舅过生日,贾母让鸳鸯把那乌云豹的氅衣给他拿来,鸳鸯拿来之后,“宝玉看时,金线辉煌,碧彩烂灼,又不似宝琴所披之凫靥裘。只听贾母笑道:‘这叫作雀金呢,这是哦罗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前儿把那件野鸭子头的给了你小妹妹了,这件给你吧’”。

两种药物,一件衣服,一齐出现。

曹雪芹家对于西洋药物并不陌生,他的祖父曹寅患疟疾病倒在扬州,向康熙皇帝求取西洋进口专治疟疾的圣药“金鸡拿”,康熙皇帝特派快马专递送往扬州,并且亲笔写信介绍了这种药的服法。可惜药没送到,曹寅就撒手西去了。外国衣料在贾府也不是稀罕物,比如在第三回,贾宝玉第一次出场就穿着“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而王熙凤身上也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图示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两个主要人物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很“洋气”。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当时曹家生活的真实流露。可是我们要问的是,曹雪芹写出这些东西仅仅是为了写出书中贾家的豪富?他还有没有更深刻的意思?

我们知道,贾宝玉身边的外国物事可谓不少,他的窗户上镶着西洋进口的玻璃,见于第四十九回。屋子里有“穿衣大镜”,见于第十七回和第四十一回。身上戴着西洋进口的金表,见第四十五回。架子上还陈设着“金西洋自行船”,见第五十七回。就连蒋玉菡赠他的那条汗巾子,也是“茜香国女国王之物”,见第二十八回。

清朝康、雍、乾三代,大批外国传教士进入中国,基督教已经开始在国内传播,许多传教士在朝廷各个部门中供职,也有西洋画家在宫中给皇帝画画儿,各种西洋技艺、产品、文化也随之而入。古老的中华文明开始与西洋文明遭遇碰撞。贾宝玉生活在这个时代,身边的诸多西洋物事已经表明,他是中国最早一批睁开眼看世界的人,他与许多尚在懵懂之中的中国人不同,开始知道中国之外尚有许多国家,这些国家也有着自己发达的文明。当中药不能治好晴雯的病时,他就想到了西药,他对这些西洋物事不是采取排斥的态度,而是接纳吸取之。不要小看这些西洋物事,每一件都代表着一种与古老中华文明截然不同的文化。不要小看那盛鼻烟小盒子盖上所绘的赤身女子像,在中国,就是现在,人体艺术也是禁区,除了特定的场合特定的形式,一般是不许出现的,更别说在二百年前的旧中国,在那个时代除了“春宫图”之外就没有别的裸体艺术。可是在贾宝玉的怡红院中,不论是贾宝玉还是晴雯,对那女子裸体画像没有一丝惊奇惊骇,晴雯反倒“只顾看画儿”,表示了某种欣赏,这说明她们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https://www.daowen.com)

然而更让人称奇的是,就在这一回书中薛宝琴为大家讲了一个西洋女孩子的故事,还吟诵了那西洋女孩子写的一首中国格律诗。书中写:“我八岁时节,跟我父亲到西海沿子上买洋货,谁知有个真真国的女孩子,才十五岁,那脸面就和那西洋画儿上的美人一样,也披着黄头发,打着联垂,满头带的都是珊瑚、猫儿眼、祖母绿这些宝石。身上穿着金丝织的锁子甲洋紧袖袄,带着倭刀,也是厢金嵌宝的,实在画儿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说他通中国的诗书,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因此我父亲央烦一位通事官,烦他写了一张字,就写的是他作的诗。”首先应当说薛宝琴所说的这一位十五岁的西洋女孩子“会讲五经,能作诗填词”,是绝对不可能的。一个外国人若能达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了不起的汉学家了。她是“真真国”的女孩儿,荣宁二府可称“假假(贾贾)”,这个“真真”是对着“假假”而来,若按“假作真时真亦假”来理解,则这个“真真”实则“假假”,都是虚构的东西,不可当“真”。

这位女孩子写的诗为一首五言律诗,诗曰:“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月本无今古,情缘有浅深。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我们知道,《红楼梦》中大部分诗词都对书中人物命运、情节走向有所暗示,面对这一首诗,人们禁不住就要问:它暗示了什么?

著名红学家蔡义江先生在其名著《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中,对这首诗作了分析,他认为这首诗完全是薛宝琴自况,甚至那位“真真国”的女孩子就是薛宝琴自己,它预示着贾府衰败之后,薛宝琴流落到海外岛国,做了异域之人。这个结论极有见地。由此,则我们自可进一步推论,曹雪芹的目光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中华帝国,已经延伸至海外,他写那样多的外国物事,说明他已经注意到西洋文化对于中华文化的影响,这种影响不仅仅在于物质的层面,甚至延伸至思想的层面。贾宝玉那样惊世骇俗的思想,是有着外来文化影响作为背景的。我这样说绝非故意夸大其词,而是有着书中描写作为依据。可以与贾宝玉对比来看的还有书中另一位主要人物王熙凤,她的身上穿着外国绸缎,太阳穴上经常贴着外国的药膏,而且她家祖上就是专门从事外交事务的。第十八回王熙凤亲口说:“那时老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凡有外国人来,都是我们家养活。粤、闽、滇、浙所有的洋船货物,都是我们家的。”书中两个主要人物,都有着外来文化的背景,这绝不是偶然的。我在前面说过,王熙凤的身上体现着新兴资产阶级在物质上的无比贪婪,贾宝玉的身上则体现着新兴资产阶级在思想上追求自由、平等、博爱的趋向。这与他们受到西方近代文化的影响不无关系。

知识分子这个概念,最初起于19世纪的法国,当时以著名作家左拉为代表的一批文化人挺身而出,为一位受到诬陷的犹太人中尉辩护,与主流话语相对抗,人们称这些人为“知识分子”。后来这个词传到俄国,也是专门用来指称那些与主流话语相抗衡的文化人。因之这个词的原始含义就不是现在的意味,它专指那些“反潮流”的读书人。反潮流的,是知识分子,顺应潮流的,是读书人。贾宝玉在中国读书人中,是明确地与主流话语相对抗的人物,他的那些奇谈怪论,足以惊倒世人。因此我们说他是中国第一个知识分子一点儿也不过分。而这种思想的取得,则与他最早地接触外国事物,最早睁开眼睛看世界有直接关系。

曹雪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面来把握贾宝玉这个人物,因此说他“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雪芹是把宝玉作为中华五千年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人物来塑造的,他代表着崭新的阶级、崭新的思想、崭新的制度、崭新的人生理念。在他的身上寄托了曹雪芹的全部思考和追求,也分明代表了中华民族的未来。对于贾宝玉这个人物形象的理解,二百多年来一直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关键就是人们都没有从东西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中华文化的改造与新生这个高度去把握这个人物,因而始终如堕五里雾中,难辨真相。

我们试想,如果贾宝玉这个人物的年龄是一个成年人,比如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那么他的那些思想言行会是多么惊世骇俗,根本不会见容于社会,因之《红楼梦》这本书也不会在世上流传。曹雪芹正是鉴于此,才在不断的修改中把他的年龄缩小,让他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语言以“童言”出之,所谓“童言无忌”,人们可以把他当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坏孩子,却不会把他当成有“弑父弑君”倾向的叛逆人物来对待。这也就是书中人物年龄如此混乱的根本原因。曹雪芹所谓“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当包括此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苦衷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