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六问　贾府女人都是小脚吗

第四五六问　贾府女人都是小脚吗

第七十回开头就写清晨起来，晴雯、麝月按住芳官打闹，贾宝玉去解救，书中写晴雯的装束：“那晴雯只穿着葱绿花绸小袄，红小衣，红睡鞋，披着头发，骑在雄奴身上。”这是写几个丫头醒来还没有起床，就闹了起来，她们穿得都是睡服。小衣即内裤，葱绿花绸小袄配红小衣，说明那个时候的女子睡觉时是穿着内衣的，与如今差不多。引起我兴趣的是那一只“红睡鞋”。睡鞋是旧日汉族妇女独特的夜妆。旧日汉族妇女裹小脚，为了保持脚形，那一双脚始终要用裹脚布缠着。晚上睡觉时，怕裹脚松散，于是便有了睡鞋，那是一种软底鞋，一般是用绸缎做成，专门睡觉时穿。关于睡鞋，《金瓶梅》中多有描写，在其他古典小说中也常见，它不仅起到约束双脚的作用，还可以起到激发男子性欲的作用。

《红楼梦》一书，因为模糊了朝代年纪，所以在服饰上面也做了诸多遮饰处理。比如写穿着，它就只写女人的穿着，男人除了贾宝玉，一般不写，只写过贾珍披过一件狐皮大氅。因为在清代，男子的服装是有规定的，必须穿满族服装，而女子则可以保持汉装。就是写女子，也是写家常衣服，如写官服，比如写贾母等人入朝，则只一句“按品大粧”就过去了。因为清代官服也有严格规定，什么品级穿什么衣服，马虎不得。对于女人的脚，则更少描写，粗心的读者甚至不知道书中女人到底穿什么鞋。晴雯的这一双“红睡鞋”，在全书中是仅例，因此就显得格外珍贵，因为它告诉我们，晴雯是小脚。而且贾宝玉在《芙蓉女儿诔》中明确说晴雯“捉迷屏后，莲瓣无声”，“莲瓣”历来是女人小脚的代称，因此晴雯是小脚是毫无疑义的。

晴雯是十岁那年由赖大家的买来的丫头，后来送与贾母，她是汉人无疑。一个汉人女儿，从小裹一对小脚是很自然的。但是这牵出一个红学当中不大不小的问题：贾府其他女人是否小脚？贾府的仆人都是汉族，满族不会给人当奴仆。这些人的妻子女儿应该是裹脚的。可是这里有一个特殊性，就是这些人好些都是“几辈子的旧人”，是世代奴仆，他们会不会服从满洲习俗，不再裹脚？而且曹雪芹家也是汉族，后来归入满族，属于满洲正白旗，他们若是在生活习俗上面也归了满族，不再裹脚，那么他们的奴仆随着他们改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当然，我这是按照通常说法，以曹雪芹所写乃自家情事来推测的。可是这样一种推测却把许多红学家搞得迷惑，他们不能肯定书中贾家女人是否裹脚。于是这便成为一个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答案就在书中。我们已经看到晴雯是小脚无疑，那么其他女人有没有小脚？我们且来看一下第六十五回对于尤三姐的描写：“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敲或并，没半刻斯文。”“金莲”，是旧日女子小脚的专称。《南史·废帝东昏侯纪》载：“又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花也。’”故后世称女子纤足为“金莲”。若是天足，绝无称“金莲”者。可知尤三姐确实有一对小脚。

那么尤二姐是不是小脚？我们来看第六十九回的描写。王熙凤带尤二姐去见贾母：

贾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问：“你姓什么？今年十几了？”凤姐忙又笑说：“老祖宗且别问，只说比我俊不俊？”贾母又带上了眼镜，命鸳鸯琥珀：“把那孩子拉过来，我瞧瞧肉皮儿。”众人都抿嘴儿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贾母细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来我瞧瞧。”鸳鸯又揭起裙子来。贾母瞧毕，摘下眼镜来笑说道：“竟是个齐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

贾母这个相看尤二姐的过程写得非常详细具体，她首先看得是模样身材，然后看皮肤，再看手，最后是“鸳鸯又揭起裙子来”，揭起裙子看什么？当然是脚。这些过程都完成了，她才最后表态“竟是个齐全孩子”。也就是说尤二姐不但身材模样生得好，各个细部也都是满分。

旧日中国相看女人，看脚是一个重要程序，平时女人的脚都被裙子遮盖，相看时就须将裙子揭起来。《金瓶梅》中一段描写可做注脚。第七回《薛媒婆说娶孟三儿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写薛嫂带领西门庆去相看孟玉楼：

只见小丫鬟拿出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来，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道个万福。薛嫂见妇人立起身，就趁空儿轻轻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正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尖尖 金莲脚来，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底鞋儿。西门庆看了，满心欢喜。

如果贾府女人都是天足，她们绝不会有相看女人要看脚的习惯。既然鸳鸯不经贾母提示就主动揭起了尤二姐的裙子，就说明这种习惯在贾府已经是习以为常，根深蒂固。最保守的推测，这一段已足以说明尤二姐和尤三姐一样，也有一对小脚。既然这姐儿俩都是小脚，那么她们的姐姐，贾珍的妻子尤氏也是小脚，应该是不言自明的事情。

我们还可以看一下第七十三回对于傻大姐的描写：(https://www.daowen.com)

原来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岁，是新挑上来的与贾母这边提水桶、扫院子专作粗活的一个丫头。只因他生得体肥面阔，两只大脚，作粗活简捷爽利，且心性愚顽，一无知识，行事出言，常在规矩之外。

这里强调的是她的大脚，这一双大脚明显在贾府很是显眼，很是个别，故此才在这里强调指出。这个描写如与上面贾母相看尤二姐的描写对照来看，可以完全肯定，贾府女人都是小脚，因此她们看别的女人才会看脚，也因此，若有大脚的女人出现，就会显出特别。而这个特别之处在于傻大姐的身上，就更突出了她的“傻”与“痴”。与此相应，第五十四回的一段描写可为注脚：

正说着，可巧见一个老婆子提着一壶滚水走来，小丫头便说道：“好奶奶，过来给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儿，这是老太太泡茶的，劝你走了取去罢，那里就走大了脚。”

怕脚走大，正是小脚女人的特征。这位老婆子这样说，显然这个小丫头是小脚，而且她这话脱口而出，明显是说惯了，说明贾府之中小脚之女性所在多有。

我们再来看一下芳官。书中写芳官：“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儿红裤绿袜，两脚乱蹬，笑的喘不过气来。”此时她们是刚醒，还没有起床穿衣，因此芳官是穿着袜子睡觉的。旧日袜子与现今不同，也有一个密针细线纳就的夹层软底，分为两片，脚穿进去后用带子系住，它的作用也和睡鞋一样，起到约束双脚“行缠”的作用。芳官既然穿着袜子睡觉，那么她是小脚应该也毫无疑义。

准此，则贾府女人均是小脚应该可以论定了，可是曾经有人写过文章谓，书中林黛玉等人是穿靴子的，若是小脚怎么能够穿靴子？因此论证贾府女人都是大脚。这个描写出现在第四十九回，那里面写林黛玉穿的是“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史湘云“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

应该说，在旧日记载中，小脚女人着靴的记载不多，起码《金瓶梅》一书就没有女人着靴的记录。但是我记得在某一展览中曾见一双小脚女人之靴，不过不是皮的，而是绸缎绣花面的棉靴，靴腰的高度与今日妇女所着之皮短靴相仿。既有棉靴，皮靴当亦有之，但非富室不能办。曹雪芹这里所写是那些美丽的女儿们在雪中出行，让她们穿靴应是最为应景，所以让她们穿了靴子，但是特意点明是“小靴”，明示她们的脚不大。我觉得最大可能是曹雪芹在这里也耍了一点他在书中经常耍的小聪明，他也许只是把男人穿的靴子让女儿穿上而已，就像他把颜鲁公的字挂在了探春的墙上。

最重要的是，书中贾家从来就是汉族，不是满族，这一点曹雪芹在书的第二回就已明确交代：

雨村因问：“近日都中可有新文没有？”子兴道：“到无有什么新文，到是老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一件小小的异事。”雨村笑道：“弟族中无人在都，何谈及此？”子兴笑道：“你们同姓，实非同宗一族？”雨村问是谁家。子兴道：“荣国府贾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门楣了。”雨村笑道：“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寒族人丁却不少，自东汉贾复以来，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查！若论荣国一支，却是同谱。但他那等荣耀，我们不便去攀扯。”

贾雨村是汉族毫无疑义，荣府既与他同谱，也是汉族更无疑义。因此，若是汉族之家出现天足，反而是千奇百怪之事了。

准此，贾府女人系小脚，已经毋庸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