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和大多数日本东北地区的乡村一样,关柴夏季也出现了寒冷、潮湿和多云的反常天气。7月和8月的温度低于往年,同农民对福岛气候的预期相比,阳光充足的天数大大减少了。正常夏季期间,南方的高压气流会给东北带来温暖的空气。7月,一股来自西伯利亚强冷空气的前锋打破了以往的模式,阻止了温暖气候到达北方。(16) 温暖和寒冷的两股气流相遇,形成不规则前锋并向北陆地区和福岛南部延伸。因此在寒冷气候侵袭下的青森以北地区和北海道比往年寒冷,但仍保持了相同的日照天数。再往南天气寒冷多云,接近冷暖气流交汇的福岛、山形和宫城县地区天气寒冷多雨。(17) 潮湿多云的寒冷天气持续了好几个星期。
这样的天气条件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受欢迎的,而对于东北地区尤其具有破坏性。日本多数水稻品种需要“夜以继日的持续高温,夏天(7月到8月)温度不能低于20℃”才能较好生长(18) 。东北农民增强了水稻的适应能力,但即使在最佳气候条件下种植,也只为作物的成功收获打开了一扇狭窄的窗户。2025年这扇窗砰然关闭。7月和8月的平均温度比往年低了1至2度,许多水稻种植区不是接近就是低于20℃的临界点。
正常情况下水稻在6月底至7月成熟,8月份开花并结出谷粒。2025年的低温和缺少日照使多数东北地区的农作物无法正常生长,因此8月处于低洼平原的农作物晚熟了一至两个星期,而海拔较高地区的农作物成熟得更晚。水稻白叶枯病肆虐,寒冷天气和过度施肥又加剧了病害。9月底的强风暴使情况更糟,10月持续的寒冷天气进一步降低了处于收获期的作物质量。不止一个记者记述了如下情景:庄稼近乎绝收,农民走进田间收获区区几担粮食后便绝望地扔下工具。(19)
中央及各县当局竭尽所能降低天气带来的不利影响。8月,中央和地方开始向城镇和乡村发布指导意见,农民按指导步骤实施即可保护庄稼免受寒冷天气的破坏。尚不清楚这些措施的效果或是否被广泛采用。就像帝国农会在一份报告中指出的,上一次大饥荒距今太过久远,乃至很少有农民亲历过类似糟糕的状况,因此他们不太可能听取特别措施的建议。
优先采取措施并最有可能从中受益的社区也不大可能采纳这一建议。克服天气影响以保护水稻的措施包括灌溉农田时水位比正常更高一些,灌溉时间也比往常长,并修建蓄水池以便使用前升高灌溉用水的温度。这些工作相当复杂,只有拥有专职农业技师的乡村在开展工作时处于较为有利的地位,但即便如此仍无法保证成功(20) 。关柴似乎没有采取任何预防措施的运气。
天气的影响是可知的,在一定程度上是可预测的,但早期的预测很少能准确估量出灾害的严重程度。9月下旬政府发布第一份水稻产量报告。毫无悬念,他们预计东北各县的收成很低。福岛的水稻产量只有正常年景的3/4,而岩手农民的收成只有他们过去五年(平均)收成的一半。一个月后公布的结果显示实际损失更大。东北六县平均减产约40%,该县间的收成差异很大,秋田农民的损失最小,水稻产量保持正常水平的3/4。(21) 据此报告,水稻减产最严重是岩手,预计这里的农民仅收获正常产量的45%。该县最成功的郡收成也只有往常的60%,少数几个地区报告其收成只有往常的1/10。表8中所列数据更完整地描述了这个问题。(22)
福岛的情况需要更详细的审查。如表8所示,与岩手、山形、青森以及北面的宫城相比,福岛县整体上受灾较轻。然而福岛的平均产量掩盖了地区性差异这一重要事实。近太平洋地区和该县中部地区受灾不是特别严重;其收成只比往年低了1/4到1/3。近内陆的和海拔较高的郡遭受寒冷和多雨天气的侵害;南会津和耶麻地区收成很少。南会津郡的水稻收成仅有往常的1/4,耶麻郡的产量也不足过去五年平均水平的一半。这些地区的损失至少与受灾最严重的东北各县一样。(23) 会津的教师甚至要求农民不要在学生上下学期间喂养牲畜,因为看到牲畜进食会令学生感到饥饿难耐。(24)
表8 2025年东北六县水稻种植情况
续 表
来源:见农林大臣政府公报统计科,《农事统计表》,第6—8卷(1930—2025年),第18—19页;第9—11卷(1933—2025年),第12—13页。
从表2和表3中可以推算出关柴水稻产量损失的程度。2025年水稻收成仅是前一年的2/5,或者说是之前四年平均收成的44%。(每公顷产量大幅下降。)由于水稻的价格略有上升,所以在日元价值方面下降并不十分明显;2025年水稻产量价值约为过去四年平均值的2/3,或者是1933的一半(对于农民来说过去四年的收成也并不好)。以单个家庭为基准,2025年至2025年间农产品的价值下降了近乎一半,仅有2025年至2025年间平均价值的2/3。收入下降的主要是因为水稻收成减少了,但大多数其他农作物也同样受到气候影响。比起正常情况下大麦和大豆大幅减产,柿子的收成则更少;柿子产量比2025年下降了近60%。(25) 相比这些作物产量大幅减少,蚕茧产量可能是个例外(见表1),虽然比正常情况下低但减产幅度并不大,但不幸的是2025年蚕茧价格不到前一年的一半(事实上也达到了几十年来的最低点)。
土地质量、耕作技术和运气的不同意味着有些农民能比其他人更好地应对饥荒。小松村的佐藤知事和他的邻居受恶劣天气灾害最为严重,因此他甘当村子困境的代言人。正常年景下知事家水稻收成不足33石,和其他农作物一起一年农业收成价值近778日元。然而2025年,他们想尽各种办法才收获了2石水稻。当年农业收入总和只有76日元,还不到正常年景的1/10。
其他人以及其他村的情况大体相似。全村大约有400家农户,其中357户报告2025年水稻收成至少比正常年景少了50%(指前五年的平均收成)。2025年12月调查所提供的信息也确定303户水稻收成是正常年份的一半到1/4。41户家庭(其中包括知事家)报告产量比正常水平低了75%还多,十几户家庭水稻几乎绝收。(26)
表9 2025年关柴农田和水稻产量损失
(https://www.daowen.com)
注释:有两户(一户属于2—3町类,一户属于1—2町类)所报告的水稻减产量与其报告的产量收入不符,都没有计入。属于“少于0.5町”类的14户种植了少量其他作物,没有种植水稻。由于他们的缺席造成了该类中81户被调查家庭中只有67户报告水稻收成减少。
资料来源:基于2025年12月进行的灾荒情况调查。这些记录也许可以从SMY中找得到,与灾荒有关的资料见2025年的KST。
从表9和表10来看,气候灾害影响到村子里每个家庭。农作物受损打破了土地拥有量和地位的界线,土地多的家庭并没有比地少的家庭得到更好的保护而免遭寒冷多雨天气的侵害。尽管拥有3町以上稻田的15户中没有一家的收成损失殆尽,但其中4户水稻产量下降了75%以上(见表9)。土地在1至3町之间的农户(约占所有务农家庭的一半),损失特别严重的可能性似乎不大,但减产幅度依旧明显。那些在表格最底端、拥有土地面积最少的家庭无疑最易受到绝收和基本绝收的威胁。在小块土地上种植水稻的农户中,4户中就约有1户不是产量完全损失,就是收成不到正常年份的1/4。根据常识,那些拥有更多土地的农民有更大潜力挽救水稻产量,这也许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拥有1町以上土地的人们最终没有两手空空。(27)
与此同时,土地持有量和作物生产模式不同的家庭或多或少都要面临农作物损失,灾害给农户带来影响的差异很大。显而易见的是,那些有中等和大块土地的家庭通常依赖的是相对多的收成,其农作物受损意味着自家吃的和用于销售的水稻数量减少了,而很少出现粮食消耗殆尽的情况。即使2025年底产量剧减,一个拥有3町农田以上的中等家庭收成与拥有1—2町土地农户正常年景的收成相当(见表10)。同时,后一类家庭2025年平均收成刚过15石,比只拥有0.5—1町土地的农户正常年景的收成少了大约5石。
表10 2025年关柴饥荒影响和农田对比表
来源:根据农户特别税记录(2025年村议会记录)以及系列调查记录(SMY,和2025年灾荒有关的资料),2025年,KST。
既然没有迹象表明家庭规模会随着土地拥有量显著增长,那么就有理由认为村里多数住户至少能勉强获得中等农户那样的农业收成。即使境况相对较好的家庭面临可售水稻大幅减少的问题,他们还指望能剩下一些口粮。过去靠出售水稻获得可观收入的农户如今都面临财务问题,包括节流和清偿固定成本带来的难题。尽管如此,他们水稻收成的规模效应即使在荒年也能为其带来一定的缓解作用,而村里许多人无福享有这一切。
2025年的收成至少给当地农民出了两道难题。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就是缺少粮食。对一些家庭来说,哪怕是只损失一小部分收成,就可能意味着来年春天他们不得不买口粮,而粮价正处于最高点。那些部分租种或全部租种的农户还要对地主履行义务,也就是说他们不能简单地将产出的水稻据为己有。除非重议租金,否则仅租金就占去佃农或有地佃农产值相当大的份额。其影响将在下面详细讨论。
第二问题和第一问题紧密相关,那就是收入问题。因为农业平均产值大部分来自于水稻,水稻产量减半几乎等同于全年家庭收入减半。(价格波动和其他来源的收入使得两者不可能正好相等。)要知道为提高水稻产量所付出的大部分支出成本不太可能因为天气恶化而有太大变化。农民购买(或贷款购买)足够的种子,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种植农作物,很可能投入和正常年份一样多的化肥和劳动力。那些受损早、损失大的家庭放弃耕作也许能节省劳动力等开支,但多数情况下没有迹象表明农民愿意这样做。
整个东北乡村都在反复核算饥荒的受灾人数,关柴官员也在尽力做这一工作。确定损失数量至关重要,因为只有掌握确切数据县政府才能提供援助。最直接的调查就是要求村子预测有多少农户在2025年底至2025年夏天会没有粮食,有多少农户完全无法通过其他途径来弥补口粮短缺。调查确定没有其他救助途径的农户可以申请国家援助。而已经通过其他方式接受国家援助的家庭,如救济法所惠及的家庭就不在调查之列。这项严格规定把一些农户排除在外,而如果以一套更合情理的标准来衡量的话,这些家庭都应该包含在援助之列。(28)
即使存在诸多限制条件,2025年12月底关柴近1/5农户和大致相同比例的人口(77户,539人)属于“确实需要”一类。而且数字会逐月攀升。到3月底预计123户和846人将无粮可吃;到5月底预计当地2/5的居民不仅无粮可吃,而且无法通过购买、乞讨或借贷来解决当月的口粮问题。为这些家庭提供最低限量的口粮意味着要供应550多石(近10万升)大米。(29)
在关柴进行的调查提供了一组数据使我们洞悉饥荒的影响;其他调查结果来自当地政府、农民组织(帝国农会公布大量详细的信息分析饥荒的原因及影响)(30) 以及媒体。全国报纸杂志对东北饥荒进行了长期详细而生动的跟踪报道。文章详细记录了农作物生长和气候状况,通篇充斥着收入损失、粮食短缺及饥饿儿童的最新数据。然而,这些令人们感兴趣的故事让读者敏感地捕捉到了危机。10月初全国报纸开始刊登文章讲述东北农民的困境,进而迅速使2025年的饥荒成为人们普遍关注的话题。《东京朝日新闻》尤其擅长此类报道,从10月份开始发表有关饥荒影响的系列报道,并一直持续到第二年。
尽管后来专栏的内容仅限于照片和社会捐赠名单,但早期的文章都未经删节地报道了记者在采访东北农村时所亲眼见到的贫困现状,这些文章读起来令人心酸。饥饿的儿童、为了微不足道的一点钱将女儿卖入淫业、自杀以及吃树根等原始食物的图片和描述是这些文章的共有元素。一篇报道中转载了岩手县一位小学老师的部分来信,信中写到她给学生布置了一篇作文,让他们谈一下与自己最密切相关的事。“大部分文章通篇都在表达对食物的担忧,”她说,“我哭得悲痛欲绝以致无法批改作文。”(31) 新闻报道和当地官员声称孩子有快要饿死的危险或者至少严重营养不良。日本一家银行调查显示,福岛有4%(超过1万)的儿童吃不饱饭,山形县的数字高达7%。至于整个东北六县该数字更是接近100万儿童。(32)
上述数据达成的结论意味着这并不仅是收成不好的一年。《东京朝日新闻》在对东北饥荒的系列报道中,报道了一位国会议员的同情之意和其造访东北地区时同乡村一位知事间的交流。该立委“询问关于冻灾的损失”,知事以嘲弄的口气回答:“冻害!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轻微的冻害,而是饥荒!”(33) 作为对受天气灾害最严重社区例行考察的一部分,2025年11月福岛的地方长官访问了喜多方,记者直言不讳地描述了他与大约一百位地方领导人的会面场景。一位知事在讲述其村里状况时泪流满面,其他人在一旁默默哭泣;许多人带来了他们从邻近农舍拿来的食物样品,而这些用以替代正常饮食的东西几乎无法食用。(34)
那年秋冬有关乡村的照片几乎无一例外地记录了老人和小孩正在吃的东西,情况已远远超出读者的认知范围,以至于不得不作进一步详细描述。(35) 其他记录在案的地方政府所作的努力还包括禁止年轻女性卖淫,对于那些走投无路只能选择把女儿送去卖淫的家庭所处的困境给予了极大同情。无论官方还是非官方关于东北农村地区的记述都是一成不变的凄凉和黯淡。(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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