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同时代文艺的主观倾向和客观倾向)
德国首屈一指的即兴表演家、汉堡的沃尔夫博士来魏玛好几天了,并已经公开展示他那罕有的天才。星期五晚上,当着无数的观众和魏玛宫廷的达官显贵,他举办了一场精彩纷呈的即兴演出。当晚他便收到一封邀他去歌德府邸的请柬。
沃尔夫博士昨天中午给歌德作了表演,晚上我便与他交谈。他兴高采烈,说他一生中的这一个小时有着划时代的意义,原因是歌德三言两语就把他领上了一条全新的道路,指出他的缺点毛病,可谓一语中的。
今天晚上我在歌德那里立刻谈起了沃尔夫。我说:
“沃尔夫博士觉得很幸运,说阁下您给了他有益的指点。”
“我对他很坦率,”歌德回答,“我的话要是对他起了作用,鼓舞了他,那就是一个好的迹象。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这点没有疑问,只不过也患有当今时代的通病,即主观这个毛病;我希望能够治好他。为了试验他,我给他出了一个题目。我说,‘您给我描绘一下返回汉堡的旅程吧。’他转眼就准备好了,开始给我即兴朗诵起一篇悦耳动人的诗歌来。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才能,但却不能对他表示赞赏。他没有给我描绘回汉堡的旅途景象,而只是抒发了一个游子回到父母和亲友身边的种种感受;他的诗不只适用于回汉堡,同样适用于回梅尔斯堡或耶拿。可汉堡是一座何等非凡的、独具魅力的城市啊;他要是正确地抓住主题,有勇气表现它,可以大写特写的地方真是多得很哩!”
我提出,对这种主观倾向观众负有责任,因为他们对所有滥情的表演一律给予喝彩。
“可能吧,”歌德回答,“不过,你要是给观众较好的东西,他们会更加满意。我确信,像沃尔夫这样一位即兴表演的天才,只要能够把罗马、那不勒斯、维也纳、汉堡和伦敦等大都会的生活描绘出来,而且描绘得真实准确,有声有色,观众感觉如身临其境,他就会使所有的人欣喜和着迷的。只要沃尔夫能突破主观转向客观,他就保险啦:问题现在全在他自己,因为他这人并不缺少想像力。只是他必须尽快决断,并有勇气采取行动。”
“我担心比想像的要困难,”我说,“因为这要求转变整个思维方式。就算转变成功了吧,创作活动也无论如何会出现暂时的停顿;他必须经过长时间的练习,才会熟练客观的表演风格,并使之成为自己的第二天性。”
“这种转变诚然非同小可,”歌德回答,“但他必须有这个勇气,并且很快下决心。这就像学游泳的人怕水,只要你赶紧跳下去,水就与你亲密无间啦。
“一个人想要学唱歌,”歌德继续说,“在他自然音域里的那些音唱起来当然挺容易;在他音域外的其他音呢,一开始可就困难极啦。但谁想当歌唱家,就必须唱好这些难唱的音,因为他必须全部驾驭它们。诗人的情况也是如此。只要什么时候他仅仅能够表达自身的一点点感受,那他就还不能称为一位诗人;可一旦他学会了把握世界,表现世界,他就是个诗人啦。从此他永不枯竭,常写常新,反之,一个主观的天才很快就会表述完自己内心的一点点东西,最后以落入俗套而告终结。
“大家常常讲向古人学习,那意思不外乎面向现实世界,努力表现现实世界,因为古人当时也这么做,也表现他们生活的现实。”(https://www.daowen.com)
歌德站起来在房里走来走去,我则如他希望的仍坐在桌子旁边的椅子上。他在壁炉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若有所思地向我走来,把食指靠在嘴唇上,对我讲了下面的话:
“我愿意向你解释一条规律,你将在生活中反复得到验证。就是所有倒退的、行将就木的时代都是主观的,反之一切前进的时代都有着客观的倾向。我们当今时代整个处于倒退之中,因为它是主观的。这种情况你不只在文学中见得到,在绘画和其他许多艺术门类中也一样。相反,任何富有成效的努力都是发自内心而面向外在世界的,如你在所有伟大的、真正积极进取的时代所观察到的那样;所有这些时代,都具有客观的性质。”
以这些话作为引子,接着进行了特别是关于十五、十六世纪这个伟大时代的有趣交谈。
随后话题转向了戏剧,以及现代文学中的软弱无力和多愁善感倾向。我讲:
“现在我从莫里哀那里获取安慰和力量。我翻译了他的《悭吝人》,并正在译他的《屈打成医》。莫里哀是怎样一位伟大而纯粹的人啊!”
“对了,”歌德接过话头,“纯粹的人,这个提法对他再恰当不过;他身上没有任何被扭曲、被败坏的地方。所以如此的伟大!他统驭着自己时代的风尚,相反,我们的伊夫兰和科策布却甘受时代风尚统驭,故而被其限制和禁锢。莫里哀如实刻画出人们的本来面目,以此教训惩戒他们。”
“要是能在咱们的舞台上欣赏到真正纯粹的莫里哀剧作就好喽,”我说,“为此我宁愿付出一些代价;然而对于观众来说,那样演就太强烈,太自然了。眼下这精雕细琢,是不是源自某些作家所谓的理想文学呢?”
“不,”歌德回答,“它源自社会本身。还有呐,咱们年轻的姑娘上剧场干什么?她们根本不属于剧场,她们属于修女院,剧院呢只为熟谙人情世故的男男女女而存在。当莫里哀写作的时候,姑娘们都在修女院里,他就根本用不着顾忌她们。
“可是我们很难把年轻的姑娘们赶出剧场去,剧作家又不停地炮制那种软绵绵的东西,那种正因此而符合她们口味的剧本,在这样的情况下,聪明的办法就是跟我一样不进剧场。
“在我还能对剧院发挥实际影响的时候,我可是一直真正地关心剧院哦。能帮助这个机构提高水准,是我的快乐;而在演出中,我较少关注剧本的情况,更加留意演员的表演是到位或是不到位。要提出什么批评,第二天早上我就派人送一张字条给导演;我有把握,下一场演出再看不见同一些毛病。而今我可不再能实际影响剧院啦,也就没有义务再上剧场。既然没法子帮它改,毛病只能让它毛病;这不关我的事啊。
“阅读剧本对我而言情况也不能好一些。年轻的德国剧作家老是寄些悲剧给我;可拿着它们,我做什么好呢?我读德国剧本的目的,只是想看看能否使它们公演;除此而外,我对它们完全无所谓。以我现在的处境,我拿这些年轻人的剧本怎么办呢?一方面我不该读却去读它们,对我自己毫无好处;另一方面东西已经摆在那里,我也没法对年轻的剧作家们有所助益。他们要是不寄给我业已印成书的剧作,而是给我创作提纲,那我至少还可以讲:写这个吧,或者别写这个;这样写,或者换个写法吧。如此这般,才多少有些意义和用处。
“归根结底,一切全怪在德国文学艺术太普及了,以致没有谁会写出一句蹩脚的诗。寄作品给我的年轻诗人,他们并不比自己的前辈逊色,因此看见前辈们备受推崇赞誉,就不理解公众为什么不同样称赞他们。然而事实是已不允许为鼓励他们而干任何事情,因为他们那样的天才而今成百上千,在还有许多别的当务之急的情况下,就不该再去提倡原本就嫌多余的东西。可其中设若有那么一个鹤立鸡群,出类拔萃,那就很好,因为世界只能从杰出非凡获得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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