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篇随笔里所引的《你往何处去》中的描写,依据了韩侍桁的译本,1980年由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这部小说在中国远不止一个译本,近年来流行了三种,我读过其中两种,除韩译本外,还有一本是荣获过波兰政府勋章的梅汝凯所译,书名叫《君往何方》。其实这部小说最早的中译本是在20年代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书名也叫《你往何处去》,由徐炳旭、乔曾劬合译,周作人还为它写过书评。
这部作品内容很丰富,故事本身就很吸引人,但描写更优于故事内容。书中有两个人物写得最好,一个是暴君尼禄,另一个是“风雅大师”裴特洛纽斯,他们用不同身份扮演了唯美主义者的角色。先说说裴特洛纽斯,这个人物,周作人在20年代有个评语:“他是一个历史上有名人物,据挞实图的《历史》里说,他白天睡觉,夜里办事及行乐。别人因了他们的勤勉得成伟大,他却游惰而成名,因为他不像别的浪子一样,被人当作放荡的无赖子,他是一个奢华的专门学者。挞实图生于奈龙(即尼禄)朝,所说应该是可信的。就俾东(即裴氏)的生活及著作看来,他确是近代的所谓颓废派诗人的祖师,这是使现代人对于他觉得有一种同情的缘故。”周作人的评语里包含了三个意思:一、经考证裴特洛纽斯在历史上实有其人。二、他是一个唯美主义和享乐主义者,因而是近代颓废派的祖师。三、现代人对他仍会发生同情,因为颓废正是现代人的精神特征之一。这样就把这个人物的现代意义说出来了。
所谓颓废,即世纪末的一种文化心理,特别在19世纪末的欧洲颇为流行。人们纵情声色,视道德如无物,文学思潮上提倡唯美之风,艺术手段上使用象征主义,品行上实行的就是颓废,三位而一体。这种世纪末现象在古代罗马似乎也出现过一次,就是尼禄时代。这后来被《新约》的最后一章《启示录》曲折地反映出来。大凡在一个王纲解体的时代,往往会生出两种统治者的异己力量,一种是有着坚定信仰的反叛者,另一种是道德虚无的颓废者。前者是灵的使徒,后者是肉的化身。在小说里,前者是殉身了的基督教徒,后者就是裴特洛纽斯。裴氏身为皇帝宠臣,有着良好的艺术天分和艺术品位,他吟诗作赋的才华对尼禄既无威胁又是一种点缀,这才得以信宠有加;他高雅精致的品位又使他不能不对血腥物感到厌恶,这多少也在暴君身旁发生了一点积极的影响。所以“唯美”对他来说,不仅仅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它还是栖身虎穴的防身盾牌,是玩弄皇帝的小长矛。小说描写了他一生追求美的许多细节,直至最后尼禄要加害于他时,他从容不迫,在歌声杯影中怀里抱着心爱的美人骄傲地结束生命。(https://www.daowen.com)
但有意思的是,作家把暴君尼禄也写成一个唯美主义者。尼禄具备了中外暴君的两大特点:一是残暴猜疑,二是荒淫无度。他是皇位篡夺者,生性极为残忍,在位期间不但杀害或贬黜许多重臣元勋,甚至下令处死帮他夺取皇位的亲生母亲阿戈丽琵娜,并将发妻奥克塔维娅割断血管,放在蒸气里活活闷死。一场著名的罗马城大火,给人民造成了无穷灾难,但在他看来不过是发动他伟大诗情的一个契机。由此可以说明,暴君千万不能具有浪漫色彩,他愈浪漫就愈残暴,千奇百怪的虐政都会被天才地创造出来。可是作家在小说里并不一味写尼禄的残暴以至脸谱化,却时时点出他是个虔诚的三流诗人,总是在渴望写出完美的诗章。尼禄的死也证明了他的唯美态度,当起义者行将处决他时,他居然还有心思躺在地上叫人把坟墓的尺寸量得精确些,以便死后睡得更舒服。
唯美即颓废,这些人们没有明天也不需要明天。裴特洛纽斯和尼禄的死,再加上大批基督徒的死,就这样构成了一幅“世纪末”的生动画卷。
原载香港《大公报》1990年8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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