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佘勉翰

汉章先生外祖父佘勉翰在民国《象山县志》中有传，计三四百字。此传系据汉章先生所为《外祖佘府君行述》一文撰写。除此，无其他文字资料可供参考。

佘勉翰，字韦庐，象山石浦人，道光癸卯(1843)举人，两上春官，荐而不售。“勉翰幼聪敏，读书目数行下。”(民国《象山县志》)据汉章先生塾师虞峻言:“汝外祖少尝肄业郡城，郡人多轻视象山，以为培娄无松柏。汝外祖乃为文一篇，脱稿即出视；侪辈各以意读之，谓平平无奇思。汝外祖点句句股，更出视之，乃无数句与诸人所读合者，则大詟服，而有忌之者。汝外祖归，自课读甚严，凡十四经皆上口无一字少舛。使天假之年，出而表见于世，当代汉学诸公未足多也。”(陈汉章:《外祖佘府君行述》，载《陈汉章全集》第十八册下第601页)汉章先生没有见过外祖父，但他少时，外祖母胡氏常来女儿家，“见章侍侧，必辟咡诏之曰:‘儿来前，儿其识汝外祖乎?自予事外祖，每夜闻鸡即起，历数十年如一日。冬月晓寒，以木棉著布衾围其坐椅，并覆两足，手凭几翻书册，皆致皲瘃，不恤也。读书或欣喜终日，或怒不可解，则必抵几案闲物于地。予每视其有愠色，即撤笔砚及茗碗、瓶花置之他所。问其故，则曰:‘古人行事，拂我心尔。’”外祖母接着要讲的故事，恐怕象山年纪稍大的人都听说过。“一日馆僮置馈而退，方深思某书，见所馈有粉糍，即随意细嚼尽一器。俗食粉糍者必擩蔗糖。是日馆僮进彻，见蔗糖如故，而视砚池之墨干矣。方知粉糍皆误擩墨瀋而不加察也。其专精类如此。”(陈汉章:《外祖佘府君行述》)记得我小时候，住在隔壁的张老先生曾给我们兄弟说过，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不过他把版本搞错，把汉章先生外祖的事，弄到汉章先生的头上了。不过，汉章先生闻鸡起读，手不释卷，一如其外祖。后辈回忆说:“陈汉章先生生前在家时，每日晨起必在楼上朗诵诸书，琅琅之声四邻俱闻。乡里人说:‘早晨一听到大举人读书之声就起来做早饭，比鸡啼更为准确。’每日洪亮的书声，划破长空，催人早起。这种‘闻鸡起读’的苦学精神，相传迄今，还深印在老一辈的记忆之中。”(陈少连:《陈汉章先生轶事》，载《经史学家陈汉章》第49页)

汉章先生也如外祖一样有惊人的记忆力，对古代经史倒背如流，众人惊其博学，称之为“两脚书橱”。这恐也受外祖父的影响吧。

外祖“三十六岁，即捐馆舍”。他曾在石浦金山书院教书。金山书院原是许氏崇德义塾。“同治甲戌(1862)，同知杨殿材会其裔四品封职许振英、既举人俞兆元、拔贡吴承墡、生员佘勉寀、黎鹤鸣等商议，资禀上宪，改义塾为书院，因额曰金山书院。”(民国《象山县志》)外祖“教诸生读课程甚严，请业请益词色不少假，而慈爱过其父母，每夜必视其枕衾。天时寒燠，更督促其增减衣食。有客来塾中闲谈者，懼废诸生业，必拱立其旁，客相延坐，不坐，皆不久即离去，以故石浦金山书院一时多高材生。诸生有顾姓者小有才，为名下士，独深恶之，屏诸门外，人或怪焉。其后粤匪乱，污伪命世，始知有人伦鉴也。两上春官，荐而不中，得咯血疾，饮白鸭血小愈。有童时所受业师应乡试，卒于郡，迎其柩于路，大恸，而号血涌出不可止，遂至不起。”(陈汉章:《外祖佘府君行述》)

汉章先生母亲也曾说起外祖一事。他说:“汉章垂髫时，闻先母佘恭人言，方兵事殷时，有冠翎顶而甲环锁者，奉檄至石浦……而戒之慎重。辞出未几，闻炮声隆然而止，剩一革靴回营，靴中血肉模糊，惟膝以下足而已，公为之吊而哭焉!”(陈汉章:《南田志略·小引》)此事引起汉章先生对南田的关注，三撰有关南田的著作。同样，也引起其弟陈畬的注意。

还有一件事使汉章先生久久难以忘怀。某年，外祖父从石浦至县城丹城，中途宿在乌江旅店。夜半有女人袒服靓妆，“持烛近床，灭烛而登”，外祖急起从窗口逃出。“甚以为内疚曰:‘士君子望之俨然，严气正性，不可干以私。斯女何为奔我哉?且一生不径窦，今至越人窗牖，视穿窬几希。他人知之必交口讥我，不独为斯女讳也。’其内行卓绝，又如此。”

(陈汉章:《外祖佘府君行述》)

汉章先生从外祖母、虞峻听来外祖父这些言行，“而益知邑人之交口推许为不虚”，所以汉章先生说:“予邑百余年来，人士言，读书、励行、蓄道德、能文章为后进所矜式者，必交口推外祖。”可惜外祖所著《韦庐诗文集》在二舅出丧时被攫去，传者只有《戒口业文》及小诗数首。今只见民国《象山县志》载有《戒口业文》和其诗《昌国卫怀古》。

《戒口业文》是示及诸门生。此文例举书生不良习惯流弊。例如“文士相轻，聊复尔尔。插科打诨，六经文引作诙谐；取义断章，三代文亦为谈助。以灿著日星是之训，为笑谈风月之资。纵目昧一丁，侮圣者罪犹难逭；况心通四子，亵经者责复何辞?口业之尤，是其一也”。如此例举口戒，细细道说，目的是“惟期共鉴前车，急追奔驷”。(https://www.daowen.com)

外祖生二子。长子琴山夫子，讳炽宜，江苏候补县丞。汉章先生乡试履历上填“庭训”。次子小庐夫子，讳燮宜，名皞如，国学生。汉章先生乡试履历上填“问业受知师”。两人皆早卒。

“外祖母姓胡氏，同治十三年(1874)与祖母郑孺人同旌节孝，邑中称贤明妇人焉。”(陈汉章:《外祖佘府君行述》)今见汉章先生父亲所撰《马冈施茶碑》，记载汉章先生外祖母所做善事，引文如下:

昔晁错谓人情一日不再食，则饥，终岁不制衣，则寒；自茗饮兴，亦一日不可废。农、工、商奔走赤日中，汗流浃背，得一瓢之饮，等于珍馔重裘之锡，诚仁人所宣亟亟者也。冠盖山之麓村曰马冈村，前有庙，黄土姥岭居其右，乌石、东溪在其左，并为行人憩息也，盖亦《周官》鄙里有庐之遗意焉。然黄土、乌石诸处，均结茶社以济行人，亦如《周官》之庐有饮，而马冈盖阙焉，行人过此以为憾。佘母胡氏倡捐集赀，与某某氏各出己金，以成此盛举，并置大路头村田三亩，收其岁，入作煮茶工费，乃镂石为记其事。(载《毓兰轩训语》，藏浙江图书馆)胡氏之品行由此可见一斑。

最后，引外祖诗一首，作为本文结尾:

昌国怀古

胜朝曾此驻元戎，举首南田在眼中。

山海置防汤信国，风云际遇蒋泾公。

屯粮果获千钟粟，佥事谁弯两石弓。

十八指挥名字杳，夕阳闲话白头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