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发隐隐雷声。未到惊蛰鸣雷,四十八天阴雨,今年雨水多。冒雨去体育馆听杨教授的录音报告,批孔夫子的“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批“中庸之道”,批“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说得有凭有据,似乎有些道理。报上有篇文章:《柳下跖痛斥孔老二》。能痛斥孔子的人定不简单,我要了解盗跖,沉下心读庄子的《盗跖》篇。边读,边作批注。
跖又叫柳下跖,是柳下惠的弟弟。论起性格,两弟兄有天渊之别。柳下惠坐怀不乱(说不定性无能),而柳下跖“身长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齿如齐贝,音中黄钟” (真男子,美男子)。他“心如涌泉,意如飘风” (聪明人,思想之泉不竭);“强足以距敌,辩足以饰非” (才高于世,敢作敢为,敢怒敢骂,人生上享有充分的自由度)。
我想:虽然跖与子路同是赳赳武夫,但跖比子路高明。子路对孔夫子忠诚,却被孔夫子看不起,遭到任意奚落和训斥。孔子一面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表示要在走投无路时让子路帮他偷渡出海;另一面却处处将子路当作“下饭菜”。为什么子路比不得跖的可爱?大概子路身上太多奴性。
跖是不是如同灌、绛?灌夫虽被汉武帝诛杀,但不失为血性汉子;绛侯周勃,为捍卫刘氏王朝,振臂一呼,众人“左袒”,更是条硬汉。又是“黄瓜打锣,一截不对”。这两条汉子从生到死,人生历程的每一步无不打上刘氏王朝的“烙印”,家奴而已。
跖才是真正的异端。他见孔子时“两展其足” (先秦以前男人不穿裤子,着裙,定会露出腿间之物),有些下流相。再有,“案剑瞋目,声如乳虎” (不是平等的对话,以势压人,以声唬人);还有,庄子的文章记载,跖见孔子时正“脍人肝而哺之” (吃人肝呢,兽性未泯,肉食动物);他警告孔子:“子之罪大极重,疾走归!不然,我将以子肝益昼哺之膳。” (幸亏孔夫子跑得快,要不,毛将被茹,血将被饮)。
流氓,流氓。由此,我想到张献忠,甚至想到学农基地姓孙的。总之,跖是异端,异端在我们的潜意识中,总被骂作流氓。
继续读到跖同孔夫子的舌战,一个极斯文,一个极张扬。孔夫子代表正统和秩序,总以镇压异端而获取优越感。而没想到在异端的后续部队中,有位庄子,他借盗跖立言:“尧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汤放其主,武王伐纣,文王拘羑里。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论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其行乃甚可羞也。”庄子来一通历史的虚无主义,从反面强调性情。
而现在的美盗跖而批孔丘,就为否定传统。为什么要否定传统?因为传统要按部就班,要论资排辈,不可能让某些人平步青云。打造革命传统的老革命们:长征路上攻过关,抗日战争扛过枪,解放战争负过伤,能让你几个文革新贵摘果子?哪个说过: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看似批判历史的“阳谋”,是不是隐藏着攻击当代人物的阴谋?
阖上眼睛,我构想一个历史剧本:
太阳缓慢地爬出云层,映照山石林泉,山脚有片柳林,山岩下铺虎皮,跖坐在虎皮上,斜倚岩壁,大块吃肉,骨头都不吐。他等着见鲁国的“巧伪人”孔丘。一辆车穿过林子,赶车的是颜回,子贡扶着个糟老头子。老头子就是孔丘。……不对呀,典籍记载,孔夫子身高九尺二寸,可见这老头子并不“糟”。再有,孔夫子当时是“冠枝木之冠,带死牛之胁”,服饰上隆重得很……再往下,想不下去了。暂且莫为异端立传。
剧本构思不成,百无聊赖。闲来沿着校园的榆树林转,榆叶还没长起,仰头看去,清空被枯干的枝丫填写,一如蓝白的纸张上墨水的流痕,树的顶端有鸟窝,好几个。鸟筑窝也要攀高枝。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我是不是也应攀高枝?有人在老远喊,是路老兄,面有喜色。说宣传部门点名借调我,去市里大批判组,炮制文章。
“去吧,说不定前程远大。”他说。
我当然高兴。
下午老廖发话,让我去市里写作班子报到,交代,借用半年,编制仍属学校。反正有出头露脸的机会,我不禁手舞足蹈,口占一曲:
书生梦里,纵马秋原,挽弓新垅,射鲸碧海,醉酒长亭……
路老兄说:“不要‘得志便猖狂’,批判文章并不好写,非得耸人听闻才能出效果;要耸人听闻,就要惑众。”
我问:“如何惑众?”
路老兄说:“学齐白石作画的功夫:‘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众’。”
我说:“在‘似与不似’之间找平衡点?”
路老兄说:“天机不可泄漏,自己领会。”
我揣着“似与不似”的玄机妙理,一头栽进化名“向文彬”的大批判组。“向文彬”是省文艺战线评论组的代号。组长竟是桑朝,说起来还是同学,大家叫他“酸枣”。此人不可小视,书读得多,能说会道,文革高潮时,他曾是风云人物,起草过造反派一些重头文章,受过中央文革小组的接见。后来倒霉。见面自是寒暄,他说起坐牢,出来后贬到纸厂化浆,“批林批孔”开始,他咸鱼翻生,又被抽调到大批判组任组长,成了我的顶头上司。酸枣虽然学历不高,但政治嗅觉敏锐,动辄能嗅出个风向,再说,他有写文章的“十六字要诀”:吃透背景,旁征博引,点明要害,发人深省。给我的首期任务是批判“无标题音乐”。
我说:“‘无标题音乐’?新鲜。”
酸枣说:“想脱离社会意识形态,凭情绪创作的音乐就是‘无标题’。”
我说:“大秧歌‘梭拉梭拉多拉多,梭多拉索米来米’是不是‘无标题?”
酸枣说:“不是。大秧歌老百姓喜闻乐见。奏鸣曲、变奏曲一类才是‘无标题’。”
我又问:“‘无标题’有什么值得批?”
酸枣说:“你先吃透背景。”
我问:“背景?什么背景?”
酸枣说:“有两个外国人要来华演奏无标题音乐。”
我说:“这算什么?谅这两个洋鬼子也不敢钢琴上奏出个‘打倒共产党’。”
酸枣恼火,说:“这是崇洋媚外嘛,是开门揖盗嘛。这个背景不吃透,怎么写文章?”
有人插话:“外国人吃了豹子胆,敢来中国撒野?”
酸枣说:“当然是朝中有人圈阅同意。”
我问:“朝中是哪个?”
酸枣说:“事涉机密,不得外传。”
我们哑然。心中不服,但文章还得做。以下的工作是“旁征博引”,进行采访。(https://www.daowen.com)
采访对象是师大的艺术系教授吴桐。早在解放前,吴桐就开过几次个人演唱会,一直是湖南音乐界的权威,省里早有想法,为他落实政策,但他始终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认错。这次采访他,给他一个机会。
春上也有难得的晴天。酸枣同我到岳麓后山,找吴桐。
阳光懒散,映照斜坡上的一幢民居:夯墙瓦顶,屋前有坪,有水井,有水泥预制板搭成的洗衣台,还有几张竹椅。见个老头吃力地打井水,打水的吊桶哐当哐当投进水井,却在水面只浮不沉,哪能打得上水?又试,又哐当哐当,提上来又是空桶。酸枣接过井绳,手一晃,桶吃水了,只几把提上一桶水。老头拨开酸枣,吃力地将水桶提到洗衣台上。洗衣台摆几排白瓷碗,还有坛坛罐罐。他用破搪瓷杯舀水入量杯,依量杯刻度挨次给瓷碗和坛坛罐罐注水。肯定,他是吴桐:几撮头毛不黑不灰,衬着长脸,脑壳像带缨子的萝卜。
“怎么?您老搞起化学研究?”酸枣指着量杯说。
老头不吭声。他眯细泡松的双眼,逼视量杯中注水的刻度。待到几排瓷碗由深到浅都注上水,才接受我们的问话。
“您老是吴桐教授?”酸枣问。
“教什么授?越教越瘦。我是键盘乐、打击乐演奏师兼乐队指挥。”吴桐回答。
酸枣单刀直人,说:“请教吴老,什么是‘无标题音乐’?”
老头脸布柿子霜,转脸看我们,如同看量杯上的刻度,但不说话。
他转身操起台面上的木筷,一手一支,沉吟三五秒,突然抖动手腕,敲击瓷碗,手如电击过的震颤。脸上表情如戏台上的武打:眉毛有飞起的功夫,鼻翼有匍匐的技艺;嘴角伸缩自如,只有两排白牙,像是整齐的军阵。几排碗就“唱歌”,坛坛罐罐也“嗡嗡”:有童音的尖厉,也有嘶喉哑嗓的粗重;鸟雀啁啾,篱栅挪动,拐杖叩门,人语纷杂。“坛腔”、“罐腔”、“碗腔”表现这一切。细细品嚼,却和谐,应钟合吕,莫名其妙而实有其妙。
酸枣又问:“这是‘无标题’?那么‘有标题’呢?”
吴桐的头毛倒竖,问道:“你想听?”
酸枣表示感兴趣。
吴桐说:“以下乐曲的的标题是《文化大革命就是好》。”
他不假思索,重新举起筷子,乱敲乱砸,砸得水花溢出,瓷碗裂坼。就听到天塌了,地倾了,车翻了,货掀了。大风刮起,树上的果子坠地;疯马奔来,畦垄的蔬菜被践踏;醉汉闯入市场,掀桌打椅。喊叫声、詈骂声、哭号声、怒吼声统统发作。
敲完了,打完了,老头子瘫在竹椅上,喘气,脸上如追悼会一般肃穆。酸枣开始时大惑不解,后来被“筷子敲碗”迷惑、沉醉,毕竟酸枣也是性情中人,对音乐并不“绝缘”,大概也听出点奥秘,他仍是直奔主题,问起什么是“无标题音乐”。
吴桐说:“你刚才听出什么?”
酸枣说:“混乱。”
吴桐说:“这是你说的。刚才是‘有标题音乐’。而‘无标题音乐’无非也是一种情绪,一种意境。”
“什么情绪?”
“你感受到什么就是什么。何必贴上标签?”
酸枣机智地转入学术问询:“莫扎特《第四十交响曲》、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第二号》和肖邦的《夜曲——作品第九号之二》算不算‘无标题音乐’?”
“当然。”
“能说说莫扎特、李斯特和肖邦?”
提到大师级的人物,吴桐来了兴趣,语调铿锵,如铁骑,从两排白牙的军阵中突出:
……沃尔夫岗·莫扎特,年仅六岁就被带进维也纳的美泉宫,为玛丽亚·特蕾西亚女皇演奏钢琴。小小年纪,就随父亲跑遍了欧洲。后来在主教的手下担任乐师。
……李斯特九岁登台演奏,十岁时由三个贵族共同捐赠供他赴维也纳深造,二十三岁识了艾古勒特的达古尔伯爵夫人,同她恋爱了,同居了。三十七岁任魏玛宫廷乐长兼剧院指挥。他同情和支持欧洲革命,创作了《匈牙利康塔塔》和《工人大合唱》。1849年匈牙利革命失败后,他沉痛地写了钢琴曲《送葬的行列》,1854年写了交响诗《影雄的葬礼》以悼念革命烈士。
……肖邦六岁开始学习钢琴,八岁登台公演。十五岁为沙皇亚历山大一世演奏,沙皇赠他钻戒一枚。二十岁那年波兰发生起义,他十分激动,作了《b小调谐谑曲》、 《革命练习曲》,在德国听到华沙被俄军攻陷的消息,他很悲痛。三十八岁时他在伦敦为维多利亚女王演奏,但英国的社交生活使他筋疲力竭。死得很早,才三十九岁。
他说,我记,笔下几乎一字不漏,脑海中却是十九世纪的欧洲乐坛,帷幕揭开,音乐天才纷至沓来:鸟叫,花开,星空下有灯烛,灯烛前有演奏,演奏中传播激情的音符,音乐的放纵、喧腾就是思想的狂飙突进,哪用报出节目单呢?他说完了,我还想听,酸枣示意我们可以走了,只好告别吴桐,告别几排白瓷碗。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连吴桐老头也奇怪。
采访算公差,有误餐补助,标准是每天四角。酸枣多报几个误餐,我们得以在岳麓饭店吃蹄膀,喝浏河大曲。酸枣奉承我是文章快手,要我起稿,当晚完成,明天讨论。手头有资料,我怕什么,当晚洋洋洒洒,写千多字,算是“旁征博引”。
第二天上午,酸枣将我的文章进行修改后,打印出来。我一看,天哪,加上了大段议论,全是他的“私货”。文章的标题是《软刀子割肉误苍生——吴桐老师谈‘无标题音乐’对青年的戕害》。大致内容是:莫扎特等音乐上极有造诣的少年因受“无标题音乐”的潜移默化,由头角峥嵘的斗士而堕落成为向王室和贵族乞怜的可怜虫;他们再也不肯旗帜鲜明地表示自己的阶级情感,而自溺于脂粉香艳的糜烂生活中。……吴桐教师现身说法,以“敲碗”揭示所谓“无标题音乐”的“情绪说”和“意境说”是玩世不恭,是丧失社会责任感的体现。……而现在,“恩准”无标题音乐的继续泛滥,是权势人物“克己复礼”,惟恐“礼崩乐坏”的见证。
我不得不佩服酸枣的用笔不凡,他上挂下靠,将一次很平常的采访搞成对“权势人物”的大批判,只是写这样的文章要具备坚强的生理机制:昧良心。
我问:“吴桐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说?”
酸枣说:“他会如何?还想不想‘解放’?再说,事是他做的,话是他说的,我们有凭有据。记住,当天的谈话记录要好好保存。”
我哑了。吴桐要看到这篇文章,会割我的肉,用的可不是“钝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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