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无标题音乐”的文章见报,酸枣欢呼雀跃,我却“端盘豆腐走钢丝”,怕见吴桐。
偏偏吴桐找上门来,陪他来的竟是果子。
“你们还讲不讲道德,讲不讲责任?”吴桐握着报纸,枯瘦的手指戳向《软刀子割肉误苍生》,他质问。
“文章是你写的?怎么能歪曲吴老师的原意?”果子惊诧。
我急忙解释,说有可能对“无标题”的理解有偏差。但老头子不接受。
“亵渎,你们这是对音乐的亵渎,是对我人格的伤害!”他不依不饶。
“我们,唉,我们……只是觉得调子定高些,有利于您的‘解放’。”我结结巴巴,不知说什么好。
“屁话!还‘有利于’,有利于我出卖灵魂?”
老头子的怒吼惊动酸枣。他倒好,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说出:“老人家这又何必?不见‘批林批孔’中郭老都认错,老哲学家都反省?何必固执己见?”
吴桐仍不退让,坚持要我们收回文章,这不是让我们水中捞月?亏得果子从中斡旋,让我们看着办,老头子才出门。出门仍在骂。
人走了,我问酸枣如何办,酸枣说:“管他呢,蛆婆子拱得石磨子翻?过几天再去见识另一批人物。”
我问:“干什么?”
酸枣说:“你懂画吗?要审查一批画稿。”
上面有任务,不懂要装懂,去就去。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先搞清背景。酸枣爽快,将原委说出:周总理多次指示,涉外的宾馆等处要有体现中国风格、高水平的艺术品;工艺品只要不是反动的,都可以组织生产和出口;也不能将风景画叫“四旧”。
“突出无产阶级政治从何谈起?美术界不能成为没落思潮的避风港!”酸枣的阶级觉悟陡涨。
“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我问。
酸枣说:“结论不能产生在行动之前。但至少让这些‘遗老遗少’开窍,懂得如何作画。”
“然后呢?”我问。
“然后结合‘批林批孔’,炮制文章,题目已想好:艺术工作者应为反复辟尽责。”酸枣似乎胸有成竹。他又说:“你至少要懂点国画知识。”
我附和:“是呀,是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https://www.daowen.com)
那几晚,我向宁哥讨教国画知识,借来《中国画艺术浅谈》、《黄宾虹画语录》,恶补“意境”、“技法”、“书画同源”、“墨分五彩”、“写意”、“工笔”、“意在笔先”、 “淡湿枯焦”……酸枣说过:要知被窝宽,就得被窝里钻。我就努力“钻被窝”。
少爷同酸枣联系过,他也想“过眼瘾”,酸枣爽快,答应他去,但不得发议论。
“国画馆”是从前的“农业馆”,只几个展室。我们“登堂入室”,受到“遗老遗少”欢迎。少爷在“遗老遗少”中发现他认识的中老年画家。酸枣背过脸告诉我们,这批人认钱,画作在国外一幅过千甚至上万,他们可提成。怪不得“遗老遗少”虔诚、谦恭。
“娘的,一群毛延寿、赵孟頫。”酸枣骂。
由原美协负责人陪同参观字画,满目皴山素水、红花绿野、寸人尺马。书法作品的隶、楷、行、草,一例抄写“毛主席诗词”。酸枣俨然其事,对作品指点评价:
“画这幅青绿山水的画家在不?画的是哪朝山水?一点时代气息也没有,能反映中国大地上翻天覆地的变化?画要改。”
人丛中挤出位画家,诺诺:“一定改,一定改。”
“《钱江潮》的作者来了吗?现在的政治形势是‘反潮流’,你不能逆历史潮流而动嘛;这幅撤了。”
《钱江潮》的作者就在身边,目瞪口呆,说:“我是歌颂革命大潮,表现的是‘四海翻腾云水怒’。”
酸枣说:“是吗?可以不撤。”他一锤定音,但偏着脑袋想片刻,又说:“添画一水电站,才有意境。”
一旁有人窃笑。但酸枣仍自说自道。看过一幅《日沐韶峰》,酸枣又来劲了:“历来没有人画过韶山雪景,为什么没有人敢尝试?”
有人说:“韶山下雪的时候不多,没人想到画雪景。”
酸枣说:“毛主席词中有‘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将《日沐韶峰》的作者找来,重新立意。”
这位“钦差大臣”指手画脚了一通,嫌不够,还要座谈,发表高见。
又是皇皇大论:
“文学即‘人学’,只有山水、花鸟,国画艺术撑得起来?为什么不敢画人物?我们提倡‘厚今薄古’,但古代的并不是不能画。”
“画哪个?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统统画不得。”有人嘀咕。
“题材多的是。如荆轲刺秦王,突出秦始皇千古一帝的形象,将荆轲处理成跳梁小丑。再有,孔夫子杀少正卯,画出个少正卯砍头只当风吹帽,剥去孔夫子斯文尔雅的伪装,露出他刽子手的凶相。再有,吕后、武则天这样的女政治家可以突出嘛,一代女英。这才是厚今薄古。”
酸枣吹泡,少爷听得抓耳挠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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