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微之到官後書,備知通州之事,悵然有感,因成四章〔一〕
來書子細説通州〔二〕,州在山根峽岸頭〔三〕:四面千重火雲合〔四〕,中心一道瘴江流〔五〕;蟲蛇白晝攔官道〔六〕,蚊蚋黄昏撲郡樓〔七〕。何罪遣君居此地?天高無處問來由〔八〕!
〔一〕此詩當作於元和十年(八一五)十月之前。元稹本任監察御史,因彈劾貪暴官吏,得罪權臣宦官,被貶作江陵士曹參軍。期滿回京,賴有李絳、崔羣、白居易等爲他辯護,才得轉任通州(今四川達縣)司馬,事在元和十年三月。同年十月,白氏自己也被貶爲江州司馬,這四首詩均未涉及本人被貶事,可知當在十月以前,時白氏任太子左贊善大夫。
〔二〕來書句:來書即指《元氏長慶集》中所載《敍詩致樂天書》。書中有云:“授通之初,有習通之熟者曰:‘通之地,濕墊卑褊,人士稀少。近荒札,死亡過半。邑無吏,市無貨,百姓茹草木;刺史以下,計粒而食。大有虎貘蛇虺之患,小有蚊蚋浮塵蜘蛛蛒蜂之類,皆能鑽囓肌膚,使人瘡痏。夏多陰霖,秋爲痢瘧,地無醫巫,藥石萬里,病者有百死一生之慮。’夫何以僕之命不厚也如此,智不足也又如此,其所詣之幽險也又復如此!則安能保持萬全,與足下必復京輦,以須他日立言立事之驗邪?”所言與此四章,多可印證。子細,即仔細。
〔三〕州在句:通州州治北、南、西三面環山。餘詳下注。
〔四〕四面句:此火雲爲實景。《元氏長慶集》二一有《酬樂天嘆窮愁見寄》詩,即作於通州司馬時,中有:“三冬有雪連春雨,九月無霜盡火雲”之句。唐人寫四川景物而及火雲者蓋不少見。此句寫通州的炎蒸氣候。
〔五〕中心、瘴江:中心,即中間,當腰。瘴江,指通江,是四川省長江的一個支流。因地多瘴氣,故稱瘴江。
〔六〕蟲蛇:蟲,疑當作虫,虫,古字同虺(huī),與蝮蛇相近,此蛇有大毒,故元稹書云:“大有虎貘蛇虺之患。”
〔七〕蚋(ruì):蚊屬,頭小,色黑,腹背隆起,吸食人畜的血液。
〔八〕何罪二句:極言元稹之無罪被貶,這是對最高統治者提出質問。遣,放逐,意即貶謫。
匼匝巔山萬仞餘〔一〕,人家應似甑中居〔二〕。寅年籬下多逢虎〔三〕,亥日沙頭始賣魚〔四〕。衣斑梅雨長須熨〔五〕,米澀畬田不解鉏〔六〕。努力安心過三考〔七〕,已曾愁殺李尚書〔八〕。
〔一〕匼匝句:匼匝(ǎn zà),周圍;巔山,即高山。案通州西有鐵嶺,北有鳳凰山,南有翠屏山,見《太平寰宇記·達州通川縣》條及曹學佺《蜀中廣記》引陳昇《翠玉軒序》。仞,古代以周尺(約當今尺六寸)七尺或八尺爲仞。萬仞餘,極言其高。
〔二〕甑中居:甑(zèng),即鍋。四川多山,人家多聚居盆地上。遠望去就像住在鍋底。
〔三〕寅年句:十二屬,寅年屬虎,故古人有寅年寅日多虎之説。《抱朴子·登涉》:“山中寅日稱虞吏者,虎也。”案此句不過是説四川多虎患而已。
〔四〕亥日句:徐筠《水志》:“荆吴俗,以寅、巳、申、亥日集於市。”又張籍詩:“江村亥日常爲市。”此句言通州偏僻,副食品貧乏。
〔五〕衣斑句:熨(狔ù狀),用熨斗燙乾。這句説,梅雨季節,衣服常生霉斑,須經常用熨斗熨乾。此極言其地之蒸濕。
〔六〕米澀句:畬田,見前《贈友》詩注。畬田産量較少,而且米味苦澀,難於下嚥。解,懂得,會。鉏,古鋤字。此句極言糧食質量之粗劣。
〔七〕三考:“三載考績”,見《書·舜典》。唐制,據杜佑《通典·選舉》:“開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命諸道採訪使考課官人善績,三年一奏,永爲常式。至二十七年二月敕文:‘三載考績,黜陟幽明,允叶大猷,以勸天下’。”此句是要元安心等待“三載考績”,任滿轉官。(https://www.daowen.com)
〔八〕已曾句:白氏原注:“李實尚書,先貶此州,身殁於彼處。”案《舊唐書·李實傳》,實官至工部尚書、司農卿。因貪暴罪,順宗時内貶爲通州長史。後又移虢州,在途中病死。尚書的“尚”,古皆讀平聲。
人稀地僻醫巫少〔一〕,夏旱秋霖瘴瘧多〔二〕。老去一身須愛惜〔三〕,别來四體得如何〔四〕?侏儒飽笑東方朔〔五〕,薏苡讒憂馬伏波〔六〕。莫遣沉愁結成病,時時一唱《濯纓歌》〔七〕。
〔一〕醫巫:古代巫醫不分,治病兼用藥劑、針灸和祈禳,故“醫”字亦从“巫”作“毉”。
〔二〕瘴瘧:瘴,即惡性瘧疾,故“瘴瘧”成一複合詞。
〔三〕老去:時元稹年僅三十七歲,不能説老,但白氏此詩獨言其老,蓋與貶黜、降職等詞爲同一涵義,以避免再因文字罹禍。
〔四〕四體句:四體本義是四肢,古人多用以代表全身。得,可、竟。
〔五〕侏儒句:侏儒,見《道州民》詩注。東方朔,是漢武帝時代的文學家和政治諷刺家。《漢書·東方朔傳》:“對曰:‘朱儒(即侏儒)長三尺餘,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臣朔長九尺餘,亦奉一囊粟,錢二百四十。朱儒飽欲死,臣朔飢欲死。’”白氏此處喻小人得志,長材莫展。
〔六〕薏苡句:薏苡,草名,實可入藥,叫“薏苡仁”。馬援,東漢初人,官伏波將軍。《後漢書·馬援傳》:“援在交阯(同趾),常餌(服食)薏苡實,以勝瘴氣。南方薏苡實大,援欲爲種,軍還,載之一車,時人以爲南土珍怪(珠寶),權貴皆望(怨)之。援時方有寵,故莫以聞;及卒後,有人上書譖(造謡中傷)之者,以爲前所載還,皆明珠文犀。”此句喻陰險小人捕風捉影,中傷好人。
〔七〕濯纓歌:《孟子·離婁上》:“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此句勸勉元稹隨遇而安,善自排遣。
通州海内恓惶地〔一〕,司馬人間冗長官〔二〕。傷鳥有弦驚不定〔三〕,卧龍無水動應難〔四〕。劍埋獄底誰深掘〔五〕,松偃霜中盡冷看〔六〕。舉目争能不惆悵〔七〕?高車大馬滿長安!
〔一〕通州句:恓惶,悲慘驚駭。通州偏僻,常爲官員貶放之地,故謂。
〔二〕司馬句:司馬,唐制,上州設司馬一人,從五品下。是州刺史的佐僚。實際上無一定職掌,是閑員,故曰“冗長官”。“長”字下原注云:“去聲”。冗(rǒng),閑散。
〔三〕傷鳥句:以“驚弓之鳥”這一成語刻劃元稹連續被貶的惶恐心理。《戰國策·楚策》曾記更羸扣弓虚射,即能嚇掉受傷的飛雁。
〔四〕卧龍句:三國時諸葛亮號稱“卧龍”。又《管子·形勢》篇有“蛟龍乘於水則神立,失於水則神廢”的説法。白氏引此,借喻元稹困於下僚,長材無所施展。
〔五〕劍埋句:《晉書·張華傳》,言雷焕作豐城令(今屬江西),到縣之後,見有紫氣上衝牛斗,因發掘監獄屋底,得寶劍兩柄:一曰太阿,一曰龍淵。此以喻元稹懷抱利器而被埋没,竟無人發掘。
〔六〕松偃句:宋鮑照《從拜陵登京峴》詩:“寒甚有凋松”,言松本性雖耐冷,但大寒之年,亦不免凋零,以比元稹性非脆弱,而環境過於惡劣,亦不免暫時受挫,遂被俗人以冷眼相看。偃,僵仆。
〔七〕争能: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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