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礼汇
徐天闵(1890—1957),原名杰,字汉三,别号信斋,安徽怀宁(今属安庆市)人。幼年丧父,得外家照顾。一入蒙馆,即聪明好学。14岁考进育正学校,每年考试成绩都名列全校第一,对古典文学尤为喜好。18岁入安徽高等学堂就读,与程演生、赵纶士(赵朴初叔父)、王星拱、江韵高、武作栋、夏雷等同学。高等学堂有两位老师讲的课对他影响很深,一是胡渊如老师讲的老、庄哲学和宋学,一是徐铁华老师讲的如何做诗。学成后,徐天闵先生在安庆教过小学、中学,在杭州、天津教过私塾,在南京中央大学做过两年讲师。在中央大学,主要讲授《庄子》、《韩非子》、《离骚》和唐诗。1929年秋天,应国立武汉大学校长王星拱之聘,徐天闵先生到武汉大学文学院执教。从此,他就一直在武汉大学兢兢业业,舌耕笔耘,尽心竭力,滋兰树蕙,正所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徐先生在武汉大学的教学生涯,基本上是在该校文学院所辖的中文系度过的。他在中文系主要讲授中国古代诗歌(也讲过《历代散文》),从先秦的“古逸诗”一直讲到近代的“同光体”。每学期讲的课程名目大抵分为两类,即古代断代诗歌(如《汉魏晋宋诗选》、《四唐诗选》、《宋诗选》等)和名家诗歌研究(如《杜甫诗歌研究》、《苏轼诗歌研究》等)。后者有些像今天的诗歌专题研究课,一般是隔年轮流讲授。不过在抗战时期,徐先生只开杜诗研究,原因很简单:抗战时讲杜诗最合适。徐先生讲诗,每门课程都编有讲义,从武汉大学档案馆收藏的资料可以看出,自1930年到1940年,由“皖江徐天闵编选”、“国立武汉大学印”的各种古代诗歌讲义,就有八种之多。讲义一般包括三方面的内容:一是诗作原文,一是前人评语,一是徐先生的批评意见。后者多以“天闵案”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作按语言简意赅,或直述个人看法,或对前人看法加以辨析。所论问题具体单纯,虽多从“微观”中来,却能见微知著、由近及远。后者也有从“宏观”角度入手、对古代诗歌发展一些带规律性的问题作深入探讨的文字,它们往往长篇大论,理性概括多于具体分析。引用材料特别丰富,论述亦较为充分。上述按语、专论,无论长短,都是徐先生多年反复斟酌、深思熟虑、不断修订的结果。所以我们看到,对同一问题的阐述,不同版本的讲义,可能说法不尽相同。他在有些讲义中,干脆就把他的论诗见解称为“信斋诗话”,足见他对此类看法的重视和珍惜。事实上,作为近代诗学专家的徐先生,不但精通古代诗歌发展史,也精通古代诗歌批评史,而他自己就是一位出色的诗论家。
徐天闵先生不单诗讲得好,而且诗做得好。他是近代诗人,程演生就说:“同学中以诗鸣者,当推同邑徐天闵、太湖赵纶士二君。”“(徐)诗俊逸要眇……实足以抗手当代名家,而尤近范伯子(肯堂)。乡里老辈专攻诗者,若方伦叔、姚叔节、徐铁华诸先生,或犹未能过之也。”(张在军《坚守与薪传》第51页,台北新锐文创出版社2013年版)在武汉大学教授中,会做古体诗、词的人很多,中文系名声最大的是刘永济先生和徐天闵先生。他们一个擅长填词,一个擅长做诗,常有作品传播学林。据说武汉大学招收的第一个外国留学生——英国剑桥大学的贾克森,就是仰慕刘、徐二位教授的名声,特地到中文系来学诗学词的。刘、徐同在一校、一系共事几十年,二人相交相知甚深,彼此时相唱和。如刘先生《奉酬天闵乐山见怀长句》云:“遥怜西蜀山川美,杜老吟多应白头。”即暗用李白《戏赠杜甫》:“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说徐先生性喜为诗、多吟、苦吟之事。说徐诗特点,则云:“徐公秀句出寒饿,不似孟生吟苦些。斗室回旋地有余,门外宁知天小大。委随万物道自尊,屈曲人间计岂左。昂头耻受斗升怜,但愁诗好无人和。《秋怀》已据昌黎席,《遣兴》小篇复婀媠。千载傥起东坡翁,讥弹敢向夜灯唾。”(刘永济《读信斋天闵近诗,赋呈一首》,《诵帚词集、云巢诗存》第175页,中华书局2010年版)徐先生论诗,“最严雅、郑之辨,谓取径要端,当以大家为圭臬,如杜、韩、苏、黄等是,若袁简斋之流,非正法眼藏,则且不可学”。(胡守仁《记徐天闵先生数事》,台北《珞珈》第117期)先生生平服膺杜、韩、苏、黄,为诗上追四子,不遗余力,古体、近体,不乏得其仿佛者。故刘先生歌吟其人、其诗,直将昌黎、东坡其人、其诗阑入其中,一并言之。特别指出其诗真实、自然地表现“寒饿”生活的深切感受,“秀句”络绎,如荷出水、如种出土,不像孟郊啼寒,苦心琢磨字句的奇险冷峭。而“昂头耻受斗升怜,但愁诗好无人和”,不单说出了徐先生酷爱做诗、喜欢与人唱和的嗜好,还生动地勾勒出徐先生恪守君子固穷观念、不受人怜的名士形象。
说到徐先生为人如何,当以刘先生诗词和说明文字的表述最具权威性。前引二诗(包括对其人生策略的称赞,所谓“委随万物道自尊,屈曲人间计岂左”),已见一斑。它如《戏成长句赠天闵、登恪、简园,且索简园酒食》云:“徐公头白未成翁,萧萧谡谡松间风。论诗说赋两第一,握槊打马皆豪雄。此手闲来抉灵秘,蟠拏字字成游龙。兴酣忽爱古人句,滔滔背诵如儿童。”(同前第200页)诗写徐先生的形貌、神态,论诗、说赋能“解人颐”的功夫,书法的妙不可言,以及童年养成的乐于背诵古人诗文的习好。处处显露出先生异乎常人的风神,和任真自得的性情。《奉答天闵见示饮王髯山居诗》云:“王髯足方略,用心书蔬间。夷然脱世纷,一壑聊自专。徐公为无为,但有茆盖顚。自言拙早计,不如髯之贤。赋诗说髯乐,汩汩如流泉。”(同前第202页)读诗,徐公对王髯隐于书、蔬遁世情怀的向往、津津乐道其妙的神态,真叫人过目难忘。《过天闵寓斋清话》云:“老眼观书明似炬,澄怀论世净无尘。泝洄月窟星源地,甲乙三唐两宋人。卫玠片言皆可宝,杜陵万卷始通神。从君乞得灵台钥,归觅衣珠足救贫。”(同前第207页)则写到徐先生学术眼光的敏锐、犀利,见识的深刻、独到。说他论学厚积薄发,能把认识的飞跃建立在读通、读活万卷书的基础上,溯源探流、上下比较,无不论自己出,片言可宝。刘先生对徐先生的治学方法似乎特有兴趣,赞美其为“灵台钥”(即打开心灵的钥匙)。《三用坚字韵酬天闵》云:“吾爱徐夫子,霜华不改妍。沉敏聊阅世,羁泊欲忘年。隐几室生白,弹棊巾屡偏。才名人尽识,捶字老弥坚。”(同前第196页)此诗亦因论诗而言及徐先生的为人。“捶字老弥坚”,自是称美天老做诗的练字工夫,而“霜华不改妍”云云,无疑是对徐先生身处险恶环境、不改君子本色的肯定。
不管是在珞珈山,还是在乐山,刘、徐都是相互敬重、相互揄扬。尤其在乐山,二人过从甚密,不时清谈、偶尔聚饮、经常唱和、动辄论学、相与筹划抵御家口寒饿之计,一起躲避日寇轰炸。(刘先生《乐山杂诗》六首之五《自注》即云:“中秋以后,无夕无空袭。天闵挈家来避,常与暝对至三四小时。寇迫,始相呼入石洞中。”)真是国难与共,时艰同尝。大抵二位先生同为硕学大师,处事待人风格略有不同。刘先生1952年6月11日在武汉大学中文系教师小组会上,讨论徐先生《自我检讨报告》时,说:“昨天(徐先生)给我的启发不小,在爱好老、庄上,有与我相同之处。但他有反抗性、战斗性,比我要强。而我是颓废多些,什么事(都)不严肃,徐先生比我严肃得多,因此进步也坚定。‘年老人之可佩服,在于不为忧患、疾苦所屈服,而战胜它们。’此德人某评康德的战斗精神,可以移赠天老。在精神旺盛方面,我远不及天老。徐先生平时处事,也斩钉截铁,在(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往同学作诗,不给天老看,而给我看,同学就怕天老骂人,这说明我比天老随和些。”“我得天老资助处很多,我取词给他看,他给我批了,求这样朋友,很少很少。”“同辈中天老肯批评,可为我师。八老对我作诗意见,则一字不提。”(徐正榜《刘永济先生年谱》,同前第517页)有些人不大相信20世纪50、60、70年代记述高级知识分子“政治生活”文字内容的真实性,但我认为刘先生这里说的全是真话。刘、徐二位,都是正直、笃实、持守甚严的知识分子,只是一个深沉矜持,不苟言笑,一个乐观旷达,幽默风趣;一个较为严肃,一个较为随和;一个近乎刚,一个近乎柔;一个受过行政工作的历练,一个颇具散淡生活情趣。
徐先生去世后,刘先生提到徐先生,总以挚友、畏友视之,充满无限怀念之情。如其《我过倘能补》云:“前年哭天闵,今年哭光午。我友日去我,我心日酸楚。我年及耄荒,积眚如积羽。所恃惟友朋,规我不我怒。天闵我故友,窥我洞肺腑。谓我非颛愚,失或过莽卤。”(同前第232页)徐先生了解刘先生是“窥我洞肺腑”,那刘先生了解徐先生恐怕也是“彼此彼此”吧。而这正是何以在刘先生笔下,徐先生的为人特征那样突出的原因。
在刘先生写到徐先生的诗文中,有一首《满江红·寿天闵六十》,不能不读。词的上片写二人“相逢”相交、“惊心世运开奇局”、“老眼赏新红、看腴绿”的经历和感受,下片则写刘先生对徐先生为人的观感和期盼。词云:“尊有酒,盘堆蓿,棋可隐,书堪束。把养生四印,深藏珠椟。斫鼻风斤人未解,摩天巨刃谁当触?”(同前第114页)词中讲的“养生四印”,就是饮酒、进餐、下棋、读书。其中“盘堆蓿”用了典故。唐庚《除凤州教授》,设想教官生活,会以苜蓿嫩叶为蔬:“绛纱谅无有,苜蓿聊可嚼。”刘先生借以写徐先生生活的清苦。徐先生多次说过,他喜欢喝点小酒,下下围棋,最怕开会,坐久了就叫苦。他的自白实可作为刘词的注解。据说徐先生下围棋非常投入,前引刘词“弹棊巾屡偏”即为其生动写照。他棋艺高,棋瘾大,1946年7月21日,电机系学生张肃文就曾在乐山嘉乐公园茶馆与他“下了一盘终生难忘的棋”。“对局时两边挤满了同学”,很像后来公开表演赛的样子。刘同学说,赛后“我还保存着棋谱(发表于1996年1月7日《围棋报》)”。“后来我还常到徐先生家中下棋,成为忘年交”(转引自张在军《坚守与薪传》第52页)。刘先生把徐先生的小嗜好称为“养生”“四印”,可见他并不拒绝人生应有的生活情趣。至于“斫鼻风斤人未解,摩天巨刃谁当触”,前句可能指徐公“论诗说赋两第一”的高超本事而言,后句也许是指徐公做诗学杜、学韩“想当施手时,巨刃摩天扬”而言,都是对徐公才、学、识、胆的赞美。
在太平时代,凭徐先生的教授待遇,那些小嗜好是容易满足的。应该承认,他在珞珈山,无论是青壮年时期,还是晚年,生活还是过得很不错的。三十来岁就做了教授,又会做诗,又会下棋,声音洪亮,出口成章,真是才名藉甚,风华流溢,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当年徐先生是汉剧名旦陈伯华的超级“粉丝”,每逢陈氏有新戏登台,徐先生必然盛装前往观赏。他头戴一顶白色礼帽,身着一袭白色西装,右臂挂一拐杖(抗日战争前武汉大学男性师生几乎人手一杖,手杖被视为武汉大学的第二校徽),两只皮鞋擦得锃亮,俨然一位翩翩公子。他在剧场包厢坐定,戏不散场是决不先行离开的。几十年来,武汉大学中文系好几茬研究诗词、戏剧和音韵学的教授,都是陈伯华及其弟子的高雅观众。他们观摩陈氏等人的演出,欣赏、娱乐的同时,亦有丰富专业知识、提高艺术修养的动机。而他们的学者角色,又常常能在畅谈观感时,给演员们提供使之豁然开朗的理性认识、得到意想不到的启发。如此看来,两者应是互为知音的关系,观者如徐先生辈,在两者互动关系中的地位,实非今日之“粉丝”可比。
徐先生晚年在珞珈山度过。1956年国家教育部定其为二级教授。当时武汉大学中文系教师梯队有所谓“五老八中十三少”的说法,徐先生名列“五老(刘永济弘度、刘赜博平、徐天闵信斋、席启駉鲁思、黄焯耀先)”之一,为国内外知名教授。可惜的是50年代一直疾病缠身,终至沉疴不起。
和多数武汉大学教授一样,徐先生在乐山的日子是最艰难的。徐先生1922年和杨令瑗女士完婚后,育有行简、行健、行嘉三个儿子。乐山时期,通货膨胀,教授们“煮字难充众口饥,牵萝何补破残衣”(刘永济《浣溪沙》,同前第59页),徐家又无积蓄贴补,生计窘迫,可想而知。不得已,徐先生只好把该进学校念书的长子送到乐山银行去做学徒。
在乐山,徐先生生活困顿,物质匮乏,但学业精进,精神旺盛。由于他和本系各年龄段、各学派的教师们都相处得不错,又有王星拱、邵逸周、朱光潜等诸多老友同校共事,大家都能体谅他的学者气骨、诗人情怀、才子风度、名士派头,无形中给他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文化生活环境,因而昂藏之气未尝一日或减。这一点也反映在他为武汉大学所写的校歌歌词中。
武汉大学校史上记有几首校歌,徐先生参与撰写的一首,写于1939年。查校史:“1939年3月3日,国立武汉大学第351次会议通过,推定徐天闵、刘博平、朱光潜三先生组成校歌撰拟委员会,由徐天闵先生召集。”由于年久失传,歌词有几种版本,据武汉大学校友袁恒昌、何淑英、刘文祥、黄一秦、吴骁等的研究,较为可靠的文字应该是:
黄鹄一举兮,知山川之纡曲;
再举兮,睹天地之圜方。
试选珞珈胜处,安置百亩宫室,
英隽与翱翔。
藏焉修焉,息焉游焉,
鸡鸣风雨,日就月将。
念茫茫宙合、悠悠文物,
任重道远,来日亦何长!
努力崇明德,随时爱景光。
歌词采用集句手法,将古人箴言、警句连缀成篇,表达一完整意思。从歌词主题的凝练、立意的高远、形象的灵动、境界的阔大、想象的浪漫无羁、植根基础的厚实,和对古人用语的准确理解以及得心应手地为我所用,特别是在驱遣古代典故、融合今时今事方面所表现出的“巨刃摩天扬”的气势,其作者实非徐天老莫属。
人们戏称歌词的结构形式是“楚头汉尾”(即以楚辞开头,以所谓汉诗结尾),蕴含其中的,却是武汉大学一以贯之的,立足于培育人格、人才的弘毅、自强的文化精神。“黄鹄一举兮”、“再举兮”二句出自《楚辞·惜誓》,只是省去了原文“黄鹄之一举兮”的“之”字。首二句借黄鹄凌空的“一举”、“再举”,写武汉大学学子当有胸怀国家、天下的抱负。第三句由空中说到地上,点明“珞珈胜处”,不单自然带出流亡大学师生怀念故校、故地、故国的恋土情怀,还意在强调武汉大学学子植根中华热土的本色。幸有前三句的上下映衬、虚实配合,第四句才诗意更浓、回味更长。“英隽”,自指武汉大学学子。“与翱翔”,相与翱翔,既可意会为学子相与翱翔,又可意会为学子与黄鹄相与翱翔。试想学子歌吟时,借助乐声激扬、联翩浮想,定会觉得有一种内功外力推动其凌空翱翔,盘旋腾跃。到底是同学与同学比翼、还是同学与黄鹄齐飞,殊难分辨,亦不必分辨,只感觉推力无穷,飞高没有止境。这歌词是在用理想、青春、热情、力量振奋武大学子的心,洋洋乎美哉!美就美在、境界高远、活力四射。
第二段首句“藏焉修焉,息焉游焉”,出自《礼记·学记》,原文前一句为“君子之于学也”。意谓君子对于学业,要积累、要练习,劳作、休息时要体味,闲暇无事时要涵泳。第二句中的“鸡鸣风雨”,出自《诗经·郑风》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日就月将”,出自《诗经·周颂·敬之》,原文后一句为“学有缉熙于光明”。两个成语合用,是说从事学业,不可临难而改其志,而要日久月长,积学不辍。第三、第四两句,是说一个有志青年对茫茫宇宙、人类文明事业的发展,负有重大的历史责任,要准备长期的拼搏奋斗。“宙合”,出自《管子》;“任重道远”,出自《论语·泰伯》,原文前有“士不可以不弘毅”一句。歌词虽未引进此句,却深含其意。歌词的末二句,“努力崇明德”,出自传为李陵《与苏武诗》三首之二的倒数第二句(原诗为:“努力崇明德,白首以为期。”);“随时爱景光”,出自传为苏武《古诗》四首之四的最后一句(原诗为:“愿君崇令德,随时爱景光。”)。“明德”、“令德”,一个意思,就是美德,指高尚、美好的道德、情操。“随时爱景光”,即及时努力,不可浪费光阴。显然,这崇尚美德、随时爱惜时光,和前面强调的理想、积学、弘毅一样,都是对武汉大学学子立身自强的基本要求。
应该承认,这首校歌产生在抗日战争时期流亡乐山的国立武汉大学,可能出自某种偶然的机缘,但它所传达的文化精神,却具有鲜明的时代性和民族性,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了1939年中国所有流亡大学的心声。歌的立意自非出自一人(如朱光潜就说过“优良的校风必须养成弘毅豁达的胸襟、气宇”,《武大周刊》1941年3月23日第321期),其修辞策略、结构形式、语词安排,也可能集中了众人的智慧,但说从歌词可以看出徐先生在乐山时的精神状态,和高超的诗歌创作艺术水平,却是没有疑问的。
前已言及,“古今诗选”是老中文系的“当家课”之一,徐先生主讲此课几十年,所编讲义七八种(包括1946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汉魏晋宋五言诗选集注》),尽心尽力,倾注于此。可以说,他一生学术研究、教学活动、社交往来、个人影响,都与这门课程的讲授和讲义的编写大有关系。以至我们今天要认识徐先生的学问,和他为人的特点,都不能不对《古今诗选》的内容和他如何讲授《古今诗选》的方法,有一些了解。
对徐先生而言,无论课目名称还是讲义名称,“古今诗选”都有两个含义。就课程言,他讲的诗选如《四唐诗选》、《宋诗选》、《杜甫诗选》、《苏轼诗选》等,都属于“古今诗选”课程,但也确实有单独称为“古今诗选”的课程名称。就讲义言,上述古代诗歌名著选本统统属于“古今诗选”,但也确实有直接称为《古今诗选》的选本。徐先生大概一到武汉大学(1929年)就开始编两种名称的“古今诗选”,因为我们现在还能看到署名“皖江徐天闵编、国立武汉大学印”的1930年版的《古今诗选》(卷一至卷三、卷四至卷五)、《宋诗选》(七至十)和1931年印出的《四唐诗选》(卷四至卷五)三种铅印本讲义。以后陆续编选、修订,于是我们又看到了1935年印出的署名“皖江徐天闵编、国立武汉大学印”的《古今诗选》(卷一至卷八)铅印本。但卷八以后的《古今诗选》,编成或编成得以印出的可能性似乎很小。因为今日可见的徐先生编于1935年以后的讲义、著作,有三种分别印于1939年、1940年、1946年,但没用一种称之为《古今诗选》。先生既要在五六年内编出那么多其他名目的讲义,哪还有精力编《古今诗选》呢?从《古今诗选》卷五所云“唐宋元明清,中国文学系二年级用”,可以看出,卷五以后应该选到清诗为止。又从《历代诗选·序说——诗歌分期之说明》可知:徐先生“就五七言既兴以后,划分吾国诗歌为三大时期。自古诗十九首至初唐之沈、宋为各体诗建立时期,谓之第一期。唐之陈子昂至宋末遗民诗,为各体诗完成时期,谓之第二期。金之元遗山以至今日,谓之第三期”。他所谓《古今诗选》,其实仍是“古代诗选”。所谓“今”,乃“元遗山以至今日”之“今”,盖指清末(或谓近代,以郑珍为标志)而言。正因为《古今诗选》就是古代诗选,所以徐先生1939年选编《历代诗选》后,就停止了《古今诗选》的续编工作(不排除徐先生有意以《历代诗选》取代《古今诗选》)。这样,无论我们今天如何搜寻,就只能得到半部《古今诗选》的讲义了。
这半部《古今诗选》,共有八卷,所选诗作,始于古逸诗中的《伊耆氏蜡辞》,终于晚唐韩偓的《避地寒食》。其中卷一选古逸诗,卷二选汉魏诗,卷三选六朝诗中的晋、宋诗,卷四选六朝诗中的齐、梁、陈诗,选隋诗、北朝诗,卷五至卷八全是选唐诗。其编排方法,则如他所言:“余撰《诗选》,以时代相次,不分体类。”(徐天闵《历代诗选》卷二第十页)可以说,《古今诗选》是一个按时代先后排列、选有自上古到晚唐各个时段名家名作的诗歌读本。和其他诗选一样,《古今诗选》选名家名作,也常引用他人的一些说明文字或评论文字(不是每个诗人、每首诗歌都引此类文字)。时不时会用“天闵案”的形式,对引用的文字加以辨析,或径直提出自己的看法。(有的按语,在后来的《历代诗选》中称为“信斋诗话”。)它们长短不一,多是谈论诗歌艺术。这里不妨摘录若干评论杜诗、韩诗的按语,以飨读者。
此《遣兴五首》,当是禄山未乱以前,天宝末年,公在长安时所作。观“北里富熏天”等句,知在长安未破时也。旧编于乾元二年秦州诗内,恐非。(杜甫《遣兴五首》之“天闵案”)
此与上篇(指《夜闻觱篥》)皆山谷规模,特无此雄浑耳。(杜甫《发刘郎浦》之“天闵案”)
起四句叙检高所赠诗,“呜呼”八句慨叹高任蜀州时赠诗。高既北去而没,己亦留滞潇湘。“潇湘”句引起下段,“东西”八句叹己北归无期,却就高诗结语推透而出。收四句寄汉中王敬使君也。悲凉沉痛,不知所云。(杜甫《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之“天闵案”)(https://www.daowen.com)
此诗一波三折,极抑扬吞吐之妙。(杜甫《九日蓝田崔氏庄》之“天闵案”)
《秋兴》八章,乃七言转韵之排律耳。排比铺张,杜公本自擅长;沉着悲壮,亦是杜公本色,故此诗亦自足惊人。特杜公佳处,实不尽在此。明代作者专精务此,其不陷为肤廓庸滥不止,此终难为人道也。(杜甫《秋兴八首》之“天闵案”)
杜公长律,诚如惜抱所云,有千门万户开阖阴阳之意,然专事排比铺张,于义较侈。(杜甫《久居夔府将适江陵漂泊有诗凡四十韵》之“天闵案”)
杜公七绝自有一种隽永趣味,与阮亭所标神韵之说不同。不得谓杜公不善七绝也,山谷专摹杜。(杜甫《江南逢李龟年》之“天闵案”)
(樊汝霖曰:“《秋怀诗》十一首,《文选》诗体也。”)《秋怀诗》似从陶公《饮酒》、杜公《遣兴》诸诗化出,而古朴之笔、雄直之气,仍是韩公本色。不得以其篇幅之短,遂谓《文选》诗体也。(韩愈《秋怀诗》十一首之“天闵案”)
“芒砀”一段,加倍写法,文情极恣肆,亦复沉痛。(韩愈《苦寒》之“天闵案”)
(魏道辅曰:“公作此诗为元微之发,盖元稹作李杜优劣论,先杜后李故尓。”)魏说非也。微之论李、杜优劣,仍是推崇李、杜,不过先杜后李尓。于李无所谤伤,于杜尤推崇备至,更无所谤伤也。昌黎此诗,乃斥当时攻击李、杜者。大历诸公,盖衍王右丞、李东川一派,与李、杜本自异趣,陈陈相因,生气欲绝。昌黎力崇李、杜,政欲以矫当时之弊耳。(韩愈《调张籍》之“天闵案”)
韩公诗最难得如此闲适,与《秋怀诗》又别。(韩愈《南溪始泛》三首之“天闵案”)
此诗凡三段。自起至“始知命”句,因张示病中忆花诗而叹花事匆匆,张病未起。自“忆昔”至“气空横”句,因叹张与己同窜逐,幸得生还,张今又署南荒之吏,朝廷故旧,竟乏援引,生活艰窘,己亦无力振之。“今朝”以下叙寒食日出游,与首段相应,惜张之不从也。末二句,明宵趋访,不忧寒食之禁火也。(韩愈《寒食日出游》之“天闵案”)
公爱惜崔君之才,惜其未能砻磨以世事。此诗若誉若讽,诙诡万端。(韩愈《赠崔立之评事》之“天闵案”)
起至“人士稀”句,叙南楚少人,明区君不易得也。“我迁于南”句至“终何希”句,叙区君从学,由江陵而至京师,勤苦特甚。“王都观阙”句至“若发机”句,叙区君家人念远,公遂使之南归。“蜃沉海底”句至末,叙送区君勉以德业。公奖掖后进,肫挚如此。(韩愈《送区弘南归》之“天闵案”)
起四句以写为点。“自知”十句叙居长安近况,“云夫”八句叙云夫与己往还,兼叹其《望秋诗》之奇险。“嗟我”以下,期与云夫共游终南、力追甫、白也。“若使乘酣骋雄怪,造化何以当镌劖”,惟此篇足以当之。(韩愈《酬司门卢四兄云夫院长望秋作》之“天闵案”)
曾氏所划段落,殊觉未当。起四句总絜,“周纲陵迟”句至“掎摭星宿”句只为一大段。公盖见《石鼓文》拓本,因以推叙石鼓之来历,并写拓本之精、文字之古,二《雅》竟未编入,深可慨叹。自“嗟余好古”句至“六年西顾”句为一大段。公盖自叙元和元年为国子博士时,曾建议移置石鼓于太学,而中朝大老不与赞许,以此六年来心颇悬悬石鼓之埋没耳。“羲之”句以下仍拟重申前议,复恐无人赞同,则石鼓亦终无人收拾而已。收四句与前四句相应。(韩愈《石鼓歌》之“天闵案”)
韩公七绝,颇有风趣。惟五、七律,均未能佳。(韩愈《晚次宣溪……酬以绝句二章》之“天闵案”)
从上述按语可以看出,徐先生对古代诗歌作品,无论写作背景、诗歌立意、兴寄所在、结构层次、修辞艺术以及风格特征、渊源所自、影响所及,无不洞彻其事,尤于诗情诗思、诗味诗境,别具会心。更为难得的是,既能了然于心,又能了然于口与手。
徐先生如何讲授《古今诗选》?欲知其事,读读他当年的同事、特别是学生的回忆文字,是有益的。这些回忆文字,说徐先生讲诗说得最简单的,是在乐山时期做过文学院院长(1939—1943)的高翰,他晚年在台北对中文系1939年毕业生殷正慈说:“徐先生是一位风流才子型的人物,他为人很是幽默风趣,讲授中国旧诗,铿然有声。”说得最详细、最生动的,是当年读外文系、听过徐先生的课、后来成了散文家的吴鲁芹先生。他说:
这时我最高兴上的一门课,是选修中文系的《古今诗选》。教这门课的徐天闵先生,是安徽人,嗓门特别大。他往往是唱着进教室、唱着出教室的,他和古今诗真可以说是浑然一体。他很少讲解,一大半时间是唱掉了的。他有时候几乎是不能自已,在说话中引用了某处诗,就高声唱起来了。对历代诗人如数家珍,就像是他同代的朋友。当然最有交情的是老杜。老杜这,老杜那,说得眉飞色舞,唾液横飞。他大约是最不讲究教学法的教授,他的治学方法恐怕也是最不科学的,但这都无碍于他的博雅精深。他唱诗的时候缓急顿挫,都带感情,尤其是嗓门儿大,感情的成分也就表现得巨细无遗。这在珞珈山文学院大楼,只要关紧教室的门,并不至于惊动四邻。后来搬到四川乐山文庙的破屋中,情形就不大一样,他一声“支离东北风尘际”,隔壁会计学戴铭巽教授的资产负债表就震得不平衡了。但是他唱诗唱了一辈子,要改弦易辙,谈何容易,而且对学生而言,唱的部分是这门课的灵魂,不能或缺的。至于邻居的安宁,下一堂再说吧。
吴先生的描述,确实生动。在他的笔下,徐先生讲诗,似乎只是“唱”(实为节奏分明、音乐感很强的朗读),没有什么解说。关于徐先生讲诗喜欢诵读,他的学生、1940年中文系毕业的王达津教授也这样说:
在乐山时期教唐诗的是徐天闵先生。他的讲义,是选唐人的好诗,后面附以前人评语。他非常乐观旷达,上课是不对诗作仔细分析的,而是引导人们玩味。他总是大声朗诵,最后一句连读都读不出声了,跟着就说:“好啊!”这种讲法大约是沿自老传统。
另一位毕业于珞珈山武汉大学中文系、后来又在乐山武汉大学中文系做过四年讲师的学生胡守仁教授,则说:
先生授课,只提示诗篇大意,至警策处,即付之吟咏,尽抗坠之节,谓从中可以领悟旨趣所在,不烦详说。“衡说诗,解人颐。”先生亦然。先生兴会所至,每喜于讲授之际,插入抨击时政语。声情激越,不知忌讳。当时文网颇密,而先生得以无事者,因知其无党派关系,未曾有恶意故也。予与同班生邓钟伯,因受先生熏陶,喜为诗,常偕往先生家请益,多在星期六晚餐后。及将告辞,辄言为时尚早,留至熄灯铃响始去。先生为人平易,常谓吾辈不必叙师弟子礼,而以朋友相待。其不拘形迹有如此者……先生批改学生作业,尺度甚严,其圈点极有分寸。不加点者最下,等而上者,加点,加圈,加联圈,联圈不轻加,一篇之中有一得联圈,则作者喜形于色矣。(上述四人回忆文字,引自张在军《坚守与薪传》第50页、51页)
从这些回忆文字可以看出,徐先生讲《古今诗选》,上课时大半时间都在吟诵诗歌。由于他声音洪亮,兴之所至,或高声朗诵,或低声密吟,自己陶醉其中,满座亦因之陶醉其中。故听课者对他“唱诗”印象特深,仿佛他讲诗只是“唱诗”。以致后来有人写文章,径称其为“喜好唱诗的大嗓门教授”。像吴鲁芹先生用近乎描述小品的笔墨“叙事”(有人据以写成“一讲到……他更是眉飞色舞,边唱边跳起来”),似乎很肯定徐先生的唱诗,把听他的课当做一种“享受”,且有意回护说:“他大约是最不讲究教学法的教授,他的治学方法恐怕也是最不科学的,但这都无碍他的博雅精深。”其实,他并不明白徐先生“唱诗”的妙谛所在,也不理解吟诵作为一种教学方法的作用和意义。只是皮相式地记述了他“看热闹”所见到的演出场景和快感,而徐先生借“唱诗”所要显现的诗心、诗骨、诗情、诗境,很可惜,都一股脑儿随声消失了。
大抵前辈学者讲诗讲词讲文,都爱吟诵。黄侃在北大讲课,爱诵诗,抑扬顿挫,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美感。学生也情不自禁地唱和,于是北大校园“黄调”盛行。据说唐兰先生在西南联大讲词,是先将词用无锡腔调曼声吟唱一遍“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接下来就是赞扬:“好!真好!”这首词就过去了。俞平伯先生精通昆曲,在清华讲词,诵词特有昆腔味。他拿了书,摇头晃脑地诵读,有时闭了两眼,遗世而独立。蓦地睁开眼,连声说:“好!好!好!就是好!”有的学生想听他细说好在哪里,他又读起另一首词来了。黄焯先生在武大讲韩愈的古文,也是诵读有声,有板有眼。神理气味,应声而出。一句读罢,犹觉余味未尽,不禁捋须叹曰:“好!实在好!亏他写得出!”(据彭未成先生回忆,徐先生1953年给他们一班同学讲诸子散文,也是诵读铿然有声。诵读完毕,常说的话是:“好啊!真是妙不可言。”)从前,用诵读方式讲中国古代诗文的教授很多,朱光潜先生不单用诵读方式讲中国文学(此人古文基础极好),还用诵读方式讲外国诗歌。当年在乐山武汉大学外文系听课的学生回忆说:“有一堂课,我们读的是华兹华斯的《玛格丽特的忧伤》,朱先生的声音由平稳转入微弱,他取下眼镜,闭目诵读下去,竟至哽咽。当我们再抬头看他时,他已把书合上,转身疾步出了教室。当时朱先生大约五十岁左右吧,平日多半是一幅不苟言笑的神情,而我们却看到了他感情深厚的真性情。”“朗诵尤其出色,他微闭双眼,声音带颤,气运丹田,全身投入。朗诵《西风颂》时,朗诵出西风的兴云雨,发雷电,摧枝折叶,撼海震天。全篇流走的神韵与横扫波涛、陆地、天空,独特的艺术气势,高昂时音调铿锵,眼神闪亮;低微时节奏流畅,嘴涌出碎沫。”(引自张在军《坚守与薪传》第105页)
前辈学者为什么讲授古代诗文、甚至讲授外国诗歌都爱借助诵读手段呢?原因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点,与他们对诗文内外之美成因的认识有关。
中国古代的文学家,很少有不承认文学创作和作家生命活动的密切联系的,多认为诗文或以情为主,或以理为主,无不蕴含作者的精、气、神、情,它们融结为诗文之魂,也决定诗文的风格、表现艺术。其中,声调、音节尤能显现其特点。诗歌不用说,它与音乐本来就有一种天然联系,其情感的表达,在在离不开音韵的变化。古文创作也讲究言词的声韵美,并将这种美的创造和作者神气的健旺与否联系在一起。韩愈就说“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答李翊书》)。刘大櫆更是明说:“神气者,文之最精处也;音节者,文之稍粗处也;字句者,文之最粗处也。”“盖音节者,神气之迹也;字句者,音节之矩也。神气不可见,于音节见之;音节无可准,以字句准之。”(《论文偶记》)韩、刘所言,涉及古文本体论、古文创作论,由此自然会引出相应的古文鉴赏论。又由于上述诗、文生成的本体论,理论基础、思维方式基本相似,故两者鉴赏理论亦有相通处。一个明显的例证就是,历来诗文家都曾用到后来为桐城派大力提倡的因声求气法。
所谓“因声求气”,有两个层面的用意。一是用以解决如何读懂诗文、如何领略其美的问题;一是用于解决如何向他人显示、传达诗文之美的问题。如何领略诗文之美?姚鼐说:“诗,古文,各要从声音证入,不知声音总为门外汉耳。”“大抵学古文者,必要放声疾读,又缓读,只久之自悟。若但能默看,即终身作外行也。”(《与陈硕士书》)刘大櫆说如何诵读:“读古人文字时,便设以此身代古人说话,一吞一吐,皆由彼而不由我。烂熟后,我之神气即古人之神气,古人之音节都在我喉吻间,合我喉吻者,便是与古人神气、音节相似处。”(《论文偶记》)曾国藩也说:“李、杜、韩、苏之诗,韩、欧、曾、王之文,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非密咏恬吟则不能探其神远之韵。”(《谕纪泽》)简言之,就是通过诵读走进作者心灵之门。徐先生对桐城派论文、论诗的意见,和所谓“因声求气”法是比较相近的(这也是《古今诗选》引用该派人士诗话内容较多的一个原因)。他认为诗歌表现的是人心中最真挚的情感,它是诗人对人生、生活最深切的体验。读者因声求气,就是通过诵读去体验诗人曾经有过的体验,去捕捉、感受诗人心灵深处曾经有过的细微的颤动。刘大櫆说诵读的高境界,是进入作者角色,感同身受,彼此无间。朱光潜先生则说诵读进入境界,不单情绪不能自已,筋肉也会运动,他说:“领悟文字的声音节奏,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我读音调铿锵、节奏流畅的文章,周身筋肉仿佛做同样有节奏的运动:紧张,或是舒缓,都产生出极愉快的感觉。如果音调节奏上有毛病,我的周身筋肉都感觉局促不安,好像听厨子刮锅烟似的。”(《散文的声音节奏》,《谈文学》第70页,漓江出版社2011年版)朱先生诵读诗文时的感觉,我们都曾有过,只是平时我们没有注意。可以说,徐先生对古代诗文的透彻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就得益于“因声求气”的诵读之功。而且他是终其一生,不断诵读,不断深化对诗文的理解,这从刘永济先生说他“兴酣忽爱古人句,滔滔背诵如儿童”,即可得到证明。
作为向他人显示、传达诗文之美的诵读,是可以称之为“教学法”的,而且是一种不错的教学方法。不过实行这种教学法,对教者、学者都有相当高的要求。对教者而言,他必须对所讲之诗的立意、情景、妙处乃至词句,十分熟悉,十分了解;诵读的感受十分强烈,十分清晰,既能沉浸诗的“内美”之中,又能跃然于外,对诗作“全体”的审视和理性的说明。对学者而言,则需要对欲学之诗有一定程度的认知,即做一些预习的功课,最好是有些粗浅的感受和或多或少的问题(朱光潜先生就要求先生听课前一定要预习,“要求同学细心研究每首诗的主旨、布局、分段、造句和用字,务求读懂,不放过一字一句”)。这样的“学者”听这样的“教者”诵读诗文,自然会心甚远,于乐趣之外,兼得理趣,效果可想而知。据说,张廉卿(裕钊)初见曾国藩,曾氏为之朗诵王安石《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声之抑扬诎折,足以发文之指趣,廉卿言下大悟。自此研讨王文,笔端日益精进”(宋晶如、张荣注释《古文辞类纂》卷四十八引吴汝纶语)。张裕钊在曾门四弟子中,古文做得最好。他的曾老师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用的以声求气的诵读法,而且教法效果不错。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说徐先生讲诗喜欢吟诵,就是“最不讲究教学法”。其实,他是在用一种兼具感悟、启发功能的教学法,激活学子之心,动其情思,增其悟性。用这种教学法讲诗,最可怕的,一是教者对所讲之诗没有学养方面的积蓄,所谓诵读,只是表情木然地照本宣科。一是学者对所学之诗一无所知,既无些许心得,又无问题可问,与其说是听课,不如说是想看“表演”。两种情况,遇到一种,都会坏事。试想,一位认真准备的饱学之士、一个对一首诗每个字词、音节都涵泳有得的教授,给一群对所讲之诗一无所知的学生诵读诗歌,声情再美,恐怕也是对牛弹琴,听者至多不过留下“摇头晃脑”、声音高高低低的印象而已。所谓“斫鼻风斤人未解”,实属必然。至于没有学养、照本宣科式地诵读,无异于和尚念经,无论听者有无准备,此课必砸无疑。
徐先生就不同了,他是积学深厚的学者,对古代诗歌作品理解之深刻、细致,非一般学者所能比。他的诗歌修养,不但见之于他对古今诗歌创作理论方面的深刻见解。如著名女词人沈祖棻就说过:“尝与千帆论及古今第一流诗人(广义的)无不具有至崇高之人格、至伟大之胸襟、至纯洁之灵魂……前此间徐天闵先生亦尝言及:‘文学之事,修养为难,技巧甚易。聪慧之士,用功不出五年,可以完成矣。’蕙风亦言当于词外求词,所谓修养与学力也。”(《致卢兆显》,引自《坚守与薪传》第50页)还见之于他在多种诗歌选本中所写的专论、所引用的前人的众多评语,以及他所作的颇具学术个性的按语(本文有意多引,即为加深读者印象)。这些都充分说明,徐先生讲《古今诗选》,他的吟诵是以积学为后盾的,或者说,他是将平日所得点点滴滴都融进到了抑扬顿挫的声调中。其声调的些微变化,无不映现出他体验古人诗中诗情、诗境时心灵颤动的强弱。吴鲁芹先生说徐先生讲诗,“他一声‘支离东北风尘际’,隔壁戴铭巽教授的资产负债表就震得不平衡了”。仿佛是徐先生的“嗓门儿大”,把上会计学的学生吵得不安心了。其实徐先生所读杜诗的下一句是“漂泊西南天地间”(《咏怀古迹》),写的是杜甫安史乱中流亡夔州的感受,徐先生一句饱含流亡教授悲哀、无奈之感的“漂泊西南天地间”,难道不会引起同样“漂泊西南”、上会计学的流亡学生的共鸣吗?所以我要说,徐先生讲诗,其诵读之所以能震动人心,是靠他的学问,靠他对古人心境的真切体验,靠他的激情,靠他的心,而不是靠他的嗓门!
在武汉大学中文系讲古代文学的教授中,徐天闵先生的诵读是很有名的。海内外前辈学者、20世纪50年代就读武汉大学的“同学翁”,一提到中文系的“五老”,就想到徐天老;一想到徐天老,就想到他的《古今诗选》;一提到《古今诗选》,就想到他声如洪钟般的诵读。我这里特别要说明一句,就是诵读并非徐先生讲《古今诗选》的惟一方式,它只是先生讲诗提示诗篇大意、介绍创作背景、分析结构层次、品味意境之美等诸多环节中的一环。这个环节很重要,把握得好,不但能活跃课堂气氛,还能收到不是讲解、胜似讲解的效果。因为严格地说,诗是不能讲的。现在大学教授讲诗,通行的办法,是“三段论(时代背景、主题思想、写作特点)”式的“理论分析”加上“嚼饭喂人”式的“串讲”。用这种方法讲诗,师生感觉都不怎么好。而这种方法长传不衰,原因恐怕既在教者,也在学者。如果要有所改变,我们是否能从徐先生讲《古今诗选》的方法中得到一些启发呢。
最后交代一下《古今诗选》校订的情况。前已言及,虽然《古今诗选》作为铅印本讲义,从1930年到1935年,武汉大学印过多次,但武汉大学档案馆、图书馆以及中文系资料室,都没有一套完整的在同一年印制的《古今诗选》(含卷一至卷八)。只有1930年印的《古今诗选》(卷四至卷五)、1935年印的《古今诗选》(卷一至卷三)、(卷五至卷六),后来幸好在一家网购公司购得1935年印的卷七、卷八,而1935年印的卷四却始终找不到。于是我们和出版社商定,以1935年印的卷一、卷二、卷三、卷五、卷六、卷七、卷八和1930年印的卷四,作为校订、印行《古今诗选》的底本。校订主要是用沈德潜的《古诗源》、《唐诗别裁》,丁福保《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唐人选唐诗》十种,《全唐诗》,陈沆《诗比兴笺》,方东树《昭昧詹言》,黄节注《汉魏六朝诗六种》,以及相关的别集,各种诗论、诗话,诗歌注本,作为参照加以核对、辨析。凡先生用字有根据者,一律照用,错讹显然,则必改无疑。有一点要说明,就是徐先生引用前人评语,并非字字照钞不漏,倒是不乏取其大意而词自己出者。故读者诸君若引用本书材料(包括诗作),请务必查检原文。
2013年9月6日武昌南湖山庄梅荷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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