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筆補造化”“選春夢”
商隱的傑出成就自然是詩,他的詩的美學觀點可以用錢先生的兩段話來作説明。錢先生《談藝録》論李賀詩:
長吉《高軒過》篇有“筆補造化天無功”一語,此不特長吉精神心眼之所在,而於道術之大原,藝事之極本,亦一言道著矣。夫天理流行,天功造化,無所謂道術學藝也。學與術者,人事之法天,人定之勝天,人心之通天者也。
錢先生講藝術,分法天,即摹仿自然;勝天,即勝過自然;通天,即通於自然。藝術首先是摹仿自然,但僅限於摹仿還不够,《文心雕龍·物色》裏説:“物色盡而情有餘者,曉會通也。”物色有盡,光是摹仿自然的物色是會窮盡的,所以要情景結合,補造化的不足,這就是勝天,就是“筆補造化天無功”。但這種勝天有一定的限度,不能漫無限制,這種限度就是通天,即通於自然,超於自然而又合於生活真實,不背離自然。
錢先生在《談藝録補訂稿》裏説:
長吉尚有一語,頗與“筆補造化”相映發。《春懷引》云:“寶枕垂雲(髮)選春夢。”情景即《美人梳頭歌》之“西施曉夢綃帳寒,香鬟墮髻半沉檀”,而“選”字奇創。曾益注:“先期爲好夢。”近似而未透切。夫夢雖人作,却不由人作主。太白《白頭吟》曰:“且留琥珀枕,或有夢來時。”言“或”則非招之即來者也。唐僧尚顔《夷陵即事》曰:“思家乞夢多。”言“乞”則求而不必得者也。放翁《蝶戀花》亦曰“祇有夢魂能再遇,堪嗟夢不由人做”。作夢而許操“選”政,若選將選色或點菜點戲然,則人自專由,夢可隨心而成,如願以作(弗洛伊德論夢爲“願欲補償”)。醒時生涯之所缺欠,得使夢完“補”具足焉,正猶造化之以筆“補”矣。
醒時所得不到的願慾,在夢中得到補償。但夢不由人做主,詩人却能選夢,使不由人做主的夢。通過創作得以實現。這也是筆補造化。從“筆補造化”到“選夢”,都是錢先生論藝術創作的特點。這種特點也表現在商隱的詩裏。
商隱的詩有摹寫自然的。
日射紗窗風撼扉,香羅拭手春事違。回廊四合掩寂寞,碧鸚鵡對紅薔薇。(《日射》)(https://www.daowen.com)
無事經年别遠公,帝城鐘曉憶西峯。烟爐消盡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松。(《憶住一師》)
這兩首詩都是摹寫環境的,“碧鸚鵡對紅薔薇”,紅碧映照極寫色彩的鮮豔;加上回廊四合,想見屋宇的環抱;“日射紗窗風撼扉”,日光明浄,風吹不到;香羅拭手,雖在拭手時還用香羅帕,寫出其中的一位婦人來。這是從她的居處、花鳥、用物來襯出她的富麗生活,是摹寫她所處的生活環境。在“春事違”和“掩寂寞”裏又寫出她孤獨寂寞的心情。那末他的反映生活,不光寫了生活環境,還寫出人物的心情來。另一首寫住一師,爐烟消盡了,燈暗了,門外松樹上積滿了雪,這也摹寫了住一師的生活環境,寫出一種高寒清冷的境界,從這個境界裏襯出住一師清高絶俗的品格來。通過生活環境來寫人物,寫出人物的心情或品格,從中表現出商隱對婦人的同情和對住一師尊敬的心情。這樣的反映生活,是摹寫自然而又不限於摹寫自然。因爲婦人和住一師的生活環境,接觸他們的人都可以看到,但他們的心情和品格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到的,從生活環境中寫出人物的心情和品格來,已經超過了摹寫自然。不過這樣寫,其他著名的詩人都可達到,不能顯示商隱詩的特色。
再就摹寫自然説,像蘇軾《西湖》:“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别樣紅。”這是看到自然之美,把它摹寫出來,是摹寫自然的佳作。再看商隱的《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竹塢無塵水檻清,相思迢遞隔重城。秋陰不散霜飛晩,留得枯荷聽雨聲。”荷花的盛開和枯落這是自然,贊美盛開的荷花,這是摹寫自然之美。這首詩結合自己的心情,希望秋陰不散,能够下雨,要留得枯荷來聽雨聲,這種獨特的想望,表達出他的獨特感受,對雨打枯荷聲的愛好,是不是對盛開荷花的贊賞的一種補充。這種補充,是商隱所獨創,是不是“筆補造化天無功”?但又符合自然。這詩所表達的風格,還不是商隱所獨具的風格。
商隱的《錦瑟》詩:“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烟。”莊周想望的逍遥遊,在現實生活中只是一種想望,是很難實現的,他通過曉夢,化爲蝴蝶,實現了他的栩栩自得的逍遥,這就是選夢,這種選夢也是補造化的不足。望帝的春心無法永遠表達出來,寄託到杜鵑的哀鳴裏,就可以長期不斷的表達出來,這又是一種補造化。珠圓玉潤,這是自然之美,歸功於造化。但玉冷珠圓,是没有感情的。珠不會生出熱淚來,玉不會有蓬勃如烟的生氣。詩人使珠有情,有熱淚,玉有生氣,玉生烟,這是“筆補造化天無功”。這種筆補造化是不是又符合自然呢?莊周有逍遥遊的想望,因而見於夢中,這是符合自然的。望帝的哀怨使人感念不忘,因聽到杜鵑的哀鳴,就想像出望帝化爲杜鵑的神話,這也是符合神話産生的自然的。珠雖然没有熱淚,但人們往往稱熱淚爲珠淚,以淚比珠,因此想像珠有淚也是自然。玉是冷的,但人們想像藍田日暖時,藴藏的良玉一定有所表現會生出烟來,這也是自然的。所以這些話雖然是筆補造化,但又符合人民心意的自然,是補天而通於自然的。這又是商隱的創造。因爲“迷蝴蝶”的不是莊生,是作者,是作者在“思華年”中有栩栩自得的情事,但這種情事却像莊生的曉夢。“託杜鵑”的不是望帝,是作者,是作者一生中有像望帝的哀怨,託杜鵑來哀鳴。“珠有淚”不是一般説的珠淚,一般人説的“珠淚”不過説淚如珠,是一種比喻,其實並没有珠。“珠有淚”是作者的創造,跟“玉生烟”一致。“玉生烟”不是“玉化烟”,玉化烟是玉化爲烟,玉已經消失了。也不真是“良玉生烟”,因爲這裏不在講珠玉,在講他自己的作品,既珠圓玉潤,又有熱淚和蓬勃生氣(見《錦瑟》説明,用錢先生説),所以是創造。這種創造,是筆補造化而又合於自然,即補天而又通天,貫徹了商隱的美學觀點。這種美學觀點,構成了商隱詩的獨特風格,擴大了唐詩中的境界,成爲商隱詩在藝術的獨特成就。
錢先生在《談藝録》裏又接着説:
莎士比亞嘗曰:“人藝足補天功,然而人藝即天功也。”圓通妙澈,聖哉言乎!人出於天,故人之補天,即天之假手自補;天之自補,則必人巧能泯;造化之祕,與心匠之運,沆瀣融會,無分彼此。
這是對“人心之通天”作進一步闡述。“人事之法天”是摹仿自然,這種摹仿就創作説,要像“清水出芙蓉,自然去雕飾”,不露斧鑿痕跡而出於自然。不論是色彩鮮豔的“碧鸚鵡對紅薔薇”,或意境高寒的“童子開門雪滿松”,都是自然而没有斧鑿痕的。在“人定之勝天”裏即“人之補天”,這種補天即“天之假手自補”,就假手於人來説,還是人的補天,還是“筆補造化天無功”,還是作家的創造;就“天之自補”來説,這種“筆補造化”又要求“人巧能泯”,出於自然,不是刻意雕飾。商隱的《無題》詩,不是雕繪滿眼,而是寫得補天功而泯人巧,合於自然,像“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都做到了“造化之祕與心匠之運沆瀣融會,無分彼此”,達到“人心之通天”的藝術境界。
商隱論詩,在前引《獻侍郎鉅鹿公啓》裏提出“慮合玄機”,已經看到“造化之祕”,要求匠心獨運合于造化之祕。“玄機”即造化之祕,《莊子·至樂》:“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疏:“機者發動,所謂造化也。”玄是玄妙,所以“玄機”是造化之祕。機要注意它的發動,即看到造化變動的苗頭,要求心思符合這種苗頭,在這裏雖然商隱不可能有錢先生那樣深刻而明確的美學觀點,但他已經能够提出“慮合玄機”,那末他在藝術上達到“人心之通天”,他對這種高度的藝術境界應該不是毫無感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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