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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祭外舅司徒公文

更新时间:2026-01-12 理论教育 版权反馈
【摘要】:公之世胄勳華,職官揚歷,並已託於寄奠,備在前文〔四〕。今所以重具酒牢,載形翰墨,蓋意有所未盡,痛有所難忘。會昌三年卒,贈司徒。此重祭文,當在四年作。《代彭陽公遺表》説:茂元的遺囑:“使内則雍和私室,外則竭盡公家,兼約其送終,所務遵儉。”

重祭外舅司徒公文〔一〕

嗚呼哀哉!人之生也變而往耶?人之逝也變而來耶?冥寞之間,杳忽之内,虚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將歸生於形,歸形於氣,漠然其不識,浩然其無端,則雖有憂喜悲歡而亦勿用於其間矣,苟或以變而之有,變而之無,若朝昏之相交,若春夏之相易,則四時見代,尚動於情〔二〕;豈百生莫追,遂可無恨。儻或去此,亦孰貴於最靈哉〔三〕!嗚呼!公之世胄勳華,職官揚歷,並已託於寄奠,備在前文〔四〕。今所以重具酒牢,載形翰墨,蓋意有所未盡,痛有所難忘。以公之平生恩知,曩昔顧盼,屬纊之夕,不得聞啓手之言〔五〕;祖庭之時,不得在執紼之列〔六〕。終哀且痛,其可道耶?

〔一〕外舅:妻父,岳父。司徒公:王茂元,濮陽(在今河北省)人。官嶺南節度使,家積財,交通權貴,遷涇原節度使,調忠武軍節度使。會昌三年卒,贈司徒。此重祭文,當在四年作。

〔二〕《莊子·至樂》:“察其死而本無生,非徒無生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也,而本無氣。雜乎芒芴(猶恍惚)之間,變而有氣,氣變而有形,形變而有生,今又變而之死,是相與爲春秋冬夏四時行也。”

〔三〕最靈:指人。《書·泰誓上》:“惟人萬物之靈。”

〔四〕世胄:指世代貴顯,王茂元父棲曜,官鄜坊節度使。揚歷:表揚經歷,指居官治績。前文:以前寫的祭文。

〔五〕屬纊:指臨死,《禮·喪大記》:“屬纊以俟絶氣。”用絲綿放在口鼻上看看有無呼吸。啓手:《論語·泰伯》:“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啓予足,啓予手。’”指臨終。

〔六〕祖庭:出殯時祭于庭。執紼:指送葬,古時要牽着靈車的繩。

嗚呼!七十之年,人誰不及,三公之位,人誰不登,何數月之間,不及從心之歲〔七〕。聞天有慟,方登論道之司,時泰命屯,才長運否〔八〕。爲善何益,彼蒼難知。昔澤怪既明,告敖釋桓公之病〔九〕;陰德未報,夏侯知丙吉不亡〔一〇〕。何昔有其傳,今無其證,豈人言之不當,將天道之或欺。雖北海懸定薨期,長沙前覺災至〔一一〕;偃如巨室,去若歸人〔一二〕。處順不憂,得正之喜〔一三〕。在公之德斯盛,在物之痛何言。矧乎再軫慮居,屢垂理命〔一四〕。簡子將戰之誓,惟止桐棺,晏嬰送死之文,寧思石槨〔一五〕。素車樸馬,疏巾弊帷〔一六〕。成一代之清規,揚百年之休問,所謂有始有卒,高朗令終〔一七〕

〔七〕從心之歲:七十歲。《論語·爲政》:“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茂元死時約六十九歲。

〔八〕天有慟:指武宗哀痛。論道之司:指朝廷贈司徒官,爲三公之一。《書·周官》:“兹惟三公,論道經邦。”屯、否:指命運不濟。

〔九〕澤怪:《莊子·達生》:“桓公田(打獵)于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返爲病。有皇子告敖者曰:‘澤有委蛇,見之者殆乎霸。委蛇,紫衣而朱冠。’桓公囅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于是正衣冠而坐,不知病之去也。”

〔一〇〕《漢書·丙吉傳》:“封吉爲博陽侯,臨當封,吉疾病。上憂吉疾不起。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享其樂以及子孫。’後病果愈。”

〔一一〕北海:《後漢書·鄭玄傳》:“鄭玄,北海高密人。”“夢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歲在辰,來年歲在巳。’既寤,以讖合之,知命當終。”薨期:死期。長沙:《史記·賈生傳》:“賈生爲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鴞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賈生既以適(謫)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爲壽不得長,傷悼之。”

〔一二〕《莊子·至樂》:“莊子妻死,莊子曰:‘人且偃然(狀仰卧)而寢于巨室。’”巨室指天地。《列子·天瑞》:“古者謂死人爲歸人。”

〔一三〕《莊子·養生主》:“適來,夫子時也,適去,夫子順也。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也。”《禮·檀弓上》:“曾子曰:‘吾何求哉?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指茂元在討伐劉稹戰事中病死,得正而死。

〔一四〕矧:况。軫:憂念。慮居:《禮·檀弓下》:“喪不慮居。”辦喪事不可厚葬而有破家之憂,慮居即破家之慮,指辦喪事從簡。理命:治命。《代彭陽公遺表》説:茂元的遺囑:“使内則雍和私室,外則竭盡公家,兼約其送終,所務遵儉。”

〔一五〕《左傳》哀公二年:“(趙)簡子誓曰:‘若其有罪,絞縊以戮,桐棺三寸。’”《禮·檀弓下》:“晏子(葬父)遣車一乘,及墓而返。”《禮·檀弓上》:“昔者夫子居于宋,見桓司馬,自爲石槨(外棺),三年而不成。夫子曰:‘若是其靡(費)也,死不如速朽之愈也。’”

〔一六〕素車樸馬:車不加飾,馬不剪毛。疏巾:疏布巾。

〔一七〕休問:好名聲。《詩·大雅·既醉》:“高朗令終。”高明而又善終。

嗚呼,往在涇川,始受殊遇,綢繆之迹,豈無他人〔一八〕。樽空花朝,燈盡夜室,忘名器於貴賤,去形跡於尊卑〔一九〕。語皇王致理之文,考聖哲行藏之旨〔二〇〕,每有論次,必蒙褒稱。及移秩農卿,分憂舊許〔二一〕。羈牽少暇,陪奉多違〔二二〕。跡疏意通,期賒道密。紵衣縞帶,雅况或比於僑吴;荆釵布裙,高義每符於梁孟〔二三〕。今則已矣,安可贖乎〔二四〕

〔一八〕涇川:指在涇原節度使幕府。《詩·唐風·綢繆》:“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指茂元把女兒嫁給他。又《杕杜》:“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指不如茂元的厚待。

〔一九〕名器:表貴賤的稱號和車服等,指茂元與他飮宴談笑,不講貴賤。

〔二〇〕皇王致理:指五帝三王治國説。行藏:出和處。

〔二一〕移秩農卿:開成五年,茂元調京爲司農卿。分憂舊許:爲朝廷分憂,會昌元年,茂元調忠武軍節度使、陳許觀察使。(https://www.daowen.com)

〔二二〕羈牽:商隱在會昌元年入華州周墀幕府,二年初居許州王茂元幕,不久以書判拔萃,入爲祕書省正字,又因母喪回家,陪茂元的日子少。

〔二三〕《左傳》襄公二十九年:“吴季札聘于鄭,見子産如舊相識,與之縞帶,子産獻紵衣焉。”僑吴:子産名公孫僑,吴指吴公子季札。指他和茂元如舊交。《後漢書·梁鴻傳》:“聘同縣孟氏。乃更爲椎髻,著布衣,操作而前。鴻大喜曰:‘能奉我矣。’字之曰德耀,名孟光。”《列女傳》:“梁鴻妻孟光常荆釵布裙。”

〔二四〕《詩·秦風·黄鳥》:“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嗚呼哀哉!千里歸途,東門故第〔二五〕。數尺素帛,一爐香烟,耿賓從之云歸,儼盤筵而不御〔二六〕。小君多恙,諸孤善喪〔二七〕。升堂輒啼,下馬先哭,含懷舊極,撫事新傷〔二八〕。植玉求婦,已輕於舊日;泣珠報惠,寧盡於兹辰〔二九〕。况邢氏吾姨,蕭門仲妹,愛深猶女,思切仁兄〔三〇〕。撫嫠緯以增摧,闔孀閨而永慟〔三一〕。草荄土梗,旁助酸辛,高鳥深魚,遥添怨咽〔三二〕。嗚呼!精神何往,形氣安歸?苟才能有所未伸,勳庸有所未極,則其強氣,宜有異聞〔三三〕。玉骨化於鍾山,秋柏實於裘氏,驚愚駭俗,佇有聞焉〔三四〕。嗚呼!姜氏懷安之規,既聞之矣;畢萬名數之慶,可稱也哉〔三五〕!篋有遺經,匣藏傳劍〔三六〕,積兹餘慶,必有揚名。

〔二五〕東門故第:茂元故居在洛陽東城門崇讓里。

〔二六〕素帛、爐香:指家祭用物。賓從:指弔客。盤筵:指祭席。

〔二七〕小君:諸侯之妻,指茂元妻。諸孤:茂元子。善喪:善于居喪守禮。

〔二八〕商隱自稱下馬升堂則哭,懷念舊恩,加上新傷。

〔二九〕《搜神記》:“楊公雍伯作義漿,有一人就飮,以一斗石子與之,使至高平好地有石處種之,云:‘玉當生其中。’乃種其石,見玉子生石中。有徐氏女,右北平著姓,女甚有行。公乃試求徐氏。徐氏戲云:‘得白璧一雙來,當聽爲婚。’公至所種玉田中,得白璧五雙以聘,徐氏遂以女妻公。天子異之,拜爲大夫。”此指求婚王氏,但没有作大夫,地位比過去的羊公低。左思《吴都賦》:“淵客慷慨而泣珠。”李善注:“鮫人從水中出,寄寓人家,積日賣綃。臨去,從主人索器,泣而出珠滿盤,以與主人。”此言報德不够。

〔三〇〕《詩·衛風·碩人》:“邢侯之姨。”此言商隱的姨妹,是某家的次女,茂元愛同姪女,思念她的父親同于仁兄。蕭門:當時稱大家女爲蕭娘,此當指大家之女。楊巨源《崔娘》:“風流才子多春思,腸斷蕭娘一紙書。”稱崔娘爲蕭娘。

〔三一〕《左傳》昭公二十四年:“嫠不恤其緯,而憂宗周之隕,爲將及焉。”寡婦不憂織機的横絲少,却憂國亡禍及。此言姨妹寡居,憂傷永痛。

〔三二〕荄:草根。土梗:泥人,指俑。此指無知之物也在悲哀。

〔三三〕強氣:《左傳》昭公七年:“陽曰魂。用物精多,則魂魄強,是以有精爽。”古人迷信,認爲貴人的魂強,死後還會顯靈。

〔三四〕《搜神記》:“蔣子文者,常自謂己骨青,死當爲神。漢末爲秣陵尉,逐賊至鍾山下,賊擊傷額,遂死。及吴先主之初,其故吏見文于道,謂曰:‘我當爲此土地神。’孫主爲立廟堂,轉號鍾山爲蔣山。”《莊子·列御寇》:“鄭人緩也,呻吟(誦讀)裘氏之地,三年而爲儒,使其弟(學)墨。儒墨相與辯,其父助翟(弟)。十年而緩自殺,其父夢之曰:‘使而(爾)子爲墨者,予也,盍胡(何不)嘗視其壤(墳),既爲秋柏之實矣。”此言茂元死當爲神,其怨氣結爲柏實。茂元死在討劉稹之戰,故稱。佇:久候。

〔三五〕《左傳》僖公二十三年:“晉公子重耳及齊,齊桓公妻之,公子安之。從者以爲不可,將行。姜曰:‘行也,懷與安,實敗名。’”又閔公元年:“賜畢萬魏。卜偃曰:‘畢萬之後必大;萬,盈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啓之矣。’”此言茂元參加討叛,並不懷安,不知他的子孫能光大否。

〔三六〕《漢書·韋賢傳》:“遺子黄金滿籝,不如教子一經。”《唐書·南蠻傳》:“浪人所鑄,故亦名浪劍。(南詔)王所佩者,傳七世矣。”此言茂元以經學武功教子。

愚方遁跡丘園,游心墳素,前耕後餉,并食易衣〔三七〕。不忮不求,道誠有在,自媒自衒,病或未能〔三八〕。雖吕範以久貧,幸冶長之無罪〔三九〕。昔公愛女,今愚病妻,内動肝肺,外揮血淚。得仲尼三尺之喙,論意無窮;盡文通五色之毫,書情莫既〔四〇〕。嗚呼哀哉!公其鑑之。

〔三七〕丘園:指隱居處。墳素:墳,三墳,三皇之書。素,素王(孔子)之書,指《春秋》。《左傳》僖公三十三年:“見冀缺耨,其妻饁(送飯)之,敬,相待如賓。”《禮·儒行》:“儒有易衣而出,并日而食。”按會昌二年,商隱因母喪居家,故稱。

〔三八〕《詩·邶風·雄雉》:“不忮(害)不求(貪),何用不臧(善)。”蕭統《陶淵明集序》:“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醜行;不忮不求者,明達之用心。”

〔三九〕《三國志·吴書·吕範傳》:“吕範,字子衡,汝南西陽人也。有容觀姿貌。邑人劉氏家富,女美。範求之,女母嫌,欲勿與。劉氏曰:‘觀吕子衡寧當久貧者耶?’遂與之婚。”《論語·公冶長》:“(孔)子謂公冶長可妻也,雖在縲絏(牢獄)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兄之子(女)妻之。”這是説自己雖貧,還是清白的。

〔四〇〕《莊子·徐無鬼》:“丘(孔子)願有喙三尺。”指願能説會道。江淹字文通夢五色筆,見《牡丹》注〔四〕。既:盡。此指情意無窮,難以表達。

商隱有《祭外舅贈司徒公文》,當是王茂元卒于會昌三年九月寫的,這篇《重祭外舅司徒公文》當是會昌四年寫的。在第一篇祭文末説:“潘楊之好,琴瑟之美,庶有奉于明哲,既無虧于仁旨。”他同岳丈王家是很好的,夫婦也是很好的,對岳丈是很感恩的。在重祭文末却説:“雖吕範以久貧,幸冶長之無罪。昔公愛女,今愚病妻,内動肝肺,外揮血淚。”提到久貧無罪,有所感慨。茂元家是很有錢的,這時可能已嫌商隱家貧,商隱妻也因而得病吧。不過商隱對茂元的感情還是很深的。在重祭文裏提到“豈百生莫追,遂可無恨?”即茂元地下有知,是有恨的。這個恨,同“屬纊之夕,不得聞啓手之言”,即商隱夫婦没有送終,没有聽到遺囑。這個恨,實際也是商隱夫婦的恨,所以要寫這篇重祭吧。

這兩篇祭文,前一篇敍述茂元的家世和生平經歷,寫得比這篇長得多,這篇比較短,抒情的成分多,所以選了這篇。兩篇裏都寫到他同茂元的關係,這是硏究商隱的有關資料。前一篇祭文,講到他考中進士後,與茂元女結婚:“晉霸可託,齊大寧畏。”婚後,“京西當日,輦下當時,中堂評賦,後榭言詩。品流曲借,富貴虚期”。指出他跟茂元在涇川、在京城時,是評賦言詩的。“公在東藩,愚當再調。賁帛資費,銜書見召。水檻幾醉,風亭一笑,日换中昃,月移朒朓。”指出茂元在許州,又把他調去。他陪着茂元喝酒談笑,一直到日斜月上。不如重祭文寫得有内容。重祭文説:“樽空花朝,燈盡夜室。忘名器于貴賤,去形跡于尊卑。語皇王致理之文,考聖哲行藏之旨,每有論次,必蒙褒稱。”寫出他陪着茂元時,不是以卑賤者來侍候尊貴者,是忘貴賤尊卑的。不光是評賦談詩,是討論政治,考慮出處的。這就比前一篇寫得有内容了。“紵衣縞帶,雅况或比于僑吴;荆釵布裙,高義每符于梁孟。”他在茂元幕府,情同知交;他的就婚王氏,夫婦安于貧賤,這裏寫出了他的品德。

作爲四六文,這篇也有它的特色。它的開頭,不是像四六文那樣用典顯得呆板,是感慨蒼涼,駢散結合,忘掉它是四六文。這是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在四六文中具有散文氣盛言宜的特點的。其次是這篇文章富有感情。有的是不限于茂元的,像:“爲善何益,彼蒼難知!”有《史記·伯夷傳》的感慨。有的是爲茂元感嘆的,如:“豈百生莫追,遂可無恨!”“則其強氣,宜有異聞。玉骨化于鍾山,秋柏實于裘氏。”寫茂元的遺恨。還有對自己的感嘆,像“植玉求婦,已輕于舊日”,對自己的被輕和失意的抑鬱。這樣抒情,使這篇重祭,超過了前一篇的寫茂元的“世胄勳華、職官揚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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