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宋裁辞矜变律(二),王杨落笔得良朋(三)。当时自谓宗师妙,今日惟观对属能(四)。
李杜操持事略齐(五),三才万象共端倪(六)。集仙殿与金銮殿,可是苍蝇惑曙鸡(七)。
生儿古有孙征虏,嫁女今无王右军(八)。借问琴书终一世,何如旗盖仰三分(九)?
代北偏师衔使节,关东裨将建行台(一〇)。不妨常日饶轻薄,且喜临戎用草莱(一一)。
郭令素心非黩武,韩公本意在和戎(一二)。两都耆旧偏垂泪,临老中原见朔风(一三)。
(一)漫成:信手写成。古代多用这类诗题抒写感慨,发表议论,取其不受题目约束,略如后世的所谓杂感。
(二)沈宋:指初唐诗人沈佺期、宋之问。沈宋是律诗体裁的定型者。他们继承了六朝以来诗律方面的创作经验,建立了完整的律诗形式,对诗歌形式发展有一定贡献。裁辞:犹裁诗,指裁制词句成诗。矜(j n今):夸耀。变律:指对诗歌的声律有所变化发展。
(三)王杨:指初唐诗人王勃、杨炯,与卢照邻、骆宾王齐名,号称“四杰”。良朋:这里指诗中“佳对”,即所谓“属对精密”。落笔得良朋,实即《樊南甲集序》所谓“得好对切事”。或认为指王杨与卢骆齐名,但与上句“矜变律”不相属,恐非。四杰对改变齐梁绮靡诗风,推动唐诗发展也有一定贡献,但仍未能彻底摆脱旧习。
(四)宗师:此指文坛领袖。对属(zh 主):亦称属对,即对仗,在诗文中撰成对句。
(五)李杜:指李白、杜甫。操持:执笔为诗。杜甫《戏为六绝句》:“纵使王杨操翰墨,劣于汉魏近风骚。”操持,即“操翰墨”的省语。这句是说李、杜二人的写诗才能和成就不相上下。
(六)三才:天地人合称三才。万象:宇宙间一切事物或现象。端倪:《庄子·大宗师》:“反覆终始,不知端倪。”端倪即头绪。此处用作动词,显露头绪的意思。句意谓李、杜能使天地万象显露于诗中。
(七)集仙殿:即集贤殿。天宝十三载,杜甫为了获取功名,曾向唐玄宗呈献《三大礼赋》,受到玄宗赏识,命待制集贤院,召试文章。金銮殿:天宝元年,李白被召至长安,唐玄宗于金銮殿接见。可是:却是。苍蝇惑曙鸡:《诗·齐风·鸡鸣》:“匪鸡则鸣,苍蝇之声。”又《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这里以苍蝇喻皇帝左右的谗谀之徒,以曙鸡喻李杜。二句谓李、杜虽曾于集仙殿、金銮殿上蒙受君主赏识,然终因谗谀之徒淆乱视听而未被重用,一似苍蝇的喧嚣惑乱了报晓的鸡鸣声。
(八)孙征虏:指孙权。曹操曾表孙权为讨虏将军。《三国志·吴志·孙权传》注引《吴历》云:“曹公出濡须,作油船,夜渡洲上。权以水军围取,得三千余人。公见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王右军:指王羲之。他曾为右军将军。《晋书》载:郗鉴使门生到王导家求婿,王导让他到东厢遍观家中子弟。王家一些少年都表现得非常矜持,只有王羲之在东床坦腹食。郗鉴于是选中了王羲之作婿。两句字面上是说:古时生子有像孙仲谋那样的英雄,当今择婿觅不到像王羲之那样的才士。两句寄慨很深,详下。
(九)琴书终一世:意指政治上无所建树,终生以琴书自娱。王羲之以书法著称于世,此外“琴书”泛指艺术和文学之事。旗盖仰三分:指孙权建立鼎足三分的帝业。旗盖:黄旗紫盖。古代迷信认为天空出现黄旗紫盖状云气,是出皇帝的象征。三国时吴国曾有“紫盖黄旗,运在东南”之说(见《三国志·吴志》孙权传、孙皓传注引《吴书》及《江表传》)。何如:犹言“比……如何”。两句说:请问如王羲之以琴书自娱,终其一生,与孙权建立鼎足三分的帝业相比较,究意如何呢?言外有琴书终世未必即逊于旗盖三分的意思。
(一〇)代北二句:叙述唐武宗时名将石雄破回鹘、平刘稹的功绩。代北:代州(今山西北部代县一带)之北。唐时在此处驻代北军。偏师:全军的一部分。在抗击回鹘战争中,石雄率偏师建立功勋。《旧唐书·石雄传》:“会昌初,回鹘寇天德,诏命刘沔为招抚回鹘使。三年,回纥大掠云朔北边,牙于五原。沔以太原之师屯于云州。……雄受教,自选劲骑,……月暗夜发马邑,……直犯乌介牙帐,……斩首万级,生擒五千,……遂迎公主还太原。”衔使节:石雄破回鹘后,因功升任丰州都防御使,所以说“衔使节”。关东:函谷关以东地区。裨将:指地位较低的将佐。石雄系徐州人,出身低微,少为牙将,故云“关东裨将”。会昌三年,在讨伐泽潞叛镇战争中,晋绛行营节度使李彦佐观望无进兵意,七月乙巳,以石雄为晋绛行营副使,九月庚戌,又以雄代李彦佐为晋绛行营节度使。雄受代翌日,即引兵越乌岭,破五砦,斩获千计。建行台:指石雄任晋绛行营节度使等职。行台:朝廷命将出征设置在外地的统军机构。
(一一)饶:犹任、尽(管)之意。轻薄:此指受人菲薄。石雄出身寒微,又曾被诬而遭流放,因此为一些人所看不起。临戎:临战。草莱:草野之人。两句意谓:不妨其平日任人菲薄轻视,且喜在战争时能任用他这样出身草野的英雄。(https://www.daowen.com)
(一二)郭令:指郭子仪,乾元元年任中书令。素心:本心。非黩武:并非好战。代宗宝应二年,吐蕃贵族大举侵扰内地,郭子仪用少数兵卒虚张声势,吐蕃惊骇,全军退出长安。永泰元年,仆固怀恩引回鹘、吐蕃兵入侵,郭子仪与回鹘讲和,合力击退吐蕃。其后历次作战,都由吐蕃(或回鹘)贵族挑起。德宗建中元年五月,遣韦伦使吐蕃,郭子仪为载书(盟誓之书),使双方一度获得和好。因此说他“素心非黩武”。韩公:指张仁愿,景龙二年封韩国公。神龙初年,他任朔方总管时,在黄河以北(今内蒙古境内)筑三受降城以抵御突厥,突厥不敢进犯,北部地区得以安定,因此说他“本意在和戎”。以上两句是借赞美郭、张来赞美李德裕,为他对吐蕃、回鹘的政策辨诬。文宗大和五年九月,吐蕃维州刺史悉怛谋请降。李德裕派人入据维州,向朝廷请示。牛僧孺反对,朝廷下令李德裕归还维州,并将悉怛谋和归附唐王朝的军民缚送吐蕃,遭到吐蕃残酷杀戮。开成末年,回鹘被其北方黠戛斯部落所败,一部分逃到天德塞下,李德裕约束边将,不许生事,并运米粮赈济。至会昌二年,因回鹘乌介可汗所部屡次侵扰,才决定加以抗击。这两件事,在大中初年遭到唐宣宗等的否定,故李商隐为之辩护。
(一三)两都:指西都长安和东都洛阳。耆旧:父老。见朔风:重见北方边地的民情风俗,意即见到西北方边地重归唐王朝。(一说,“朔风”系“朔风变楚”的省语,意思是北鄙之风变成王化之风。)这两句写大中三年收复三州七关的消息传来时,中原地区人民激动感慨的心情。《通鉴·大中三年》:“(八月)河陇老幼千余人诣阙。己丑,上御延喜门见之,欢呼舞跃,解胡服,袭冠带,观者皆呼万岁。”诗中叙述此事,强调“两都耆旧”“临老”始见朔风,用意颇深。河陇地区的收复,主要由于吐蕃衰弱和当地人民向往统一。唐宣宗等却贪为己功,当年十一月,宰相竟以克服河湟请上尊号。而对会昌年间的正确政策加以否定。其实,河湟的恢复,与会昌年间讨回鹘战争扭转了唐王朝在边境上的被动局面分不开。会昌四年,唐武宗和李德裕等又“以回鹘衰微、吐蕃内乱,议复河湟四镇十八州,乃以给事中刘闬为巡边使,使之先备器械糗粮及吐蕃守兵众寡,又令天德、振武、河东训卒砺兵。”《通鉴》作者认为,如遵循李德裕的谋画策略,当会提前收复河湟,不必等到今天。且今天亦未尝不叨蒙会昌的余威。这正是两都耆旧“临老”始见朔风,并“偏垂泪”的原因。“偏”字见用意。言外对李德裕遭贬表示不平。
《漫成五章》是李商隐历叙生平而作的重要组诗。诗人不仅回顾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政治生活遭遇,而且越出个人范围对当时现实重大政治问题进行了评论。
五章多借咏史抒发感慨。第一章借品评初唐诗人沈宋和王杨,寓身世沉沦之慨。王杨沈宋皆自喻。商隐早年从令狐楚学骈文章奏,通今体。“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得佩刀。”(《谢书》)当时自认为青云可上。殊不料与令狐楚的关系非但未能使其致身通显,反招致后来令狐等人的排斥和沮抑。而早年以为是青云阶梯的章奏技巧,只不过用以在幕府中操笔事人而已。“今日惟观对属能”,言外除“对属能”外一无所能,一无所成。诗以当时踌躇满志与今日潦倒无成对照,蕴含无限隐痛。
次章以李杜才高遭谗,不为世所用,寄寓自己受排斥的愤慨。“苍蝇惑曙鸡”,既指贤愚淆乱不分,亦含有小人毁贤忌才之意。
三章一二句系互文对句。“古有孙征虏”亦即“今无孙征虏”;“今无王右军”,亦即“古有王右军”。大意是说,我为人子,既无孙仲谋的武略;我为人婿,亦无王羲之的才艺。然而次句实际上隐然以王右军自比,唯用语谦婉而已。作者真意是说自己并非像孙仲谋一流的煊赫人物,但擅长艺文之事或有如王右军。当今文才虽不为流俗所重,然试问“琴书一世”,是否一定让于“旗盖三分”呢?这是空有文才不遇而发为愤激之言。嫁女,指己为王茂元婿。“生儿”似亦隐然兼有所指,冯浩说:“孙仲谋比令狐(楚)之有贵子”,可参。
第四章赞美李德裕拔石雄于草莱,能够任人唯贤。冯浩说:“雄受党人排斥,义山受党人之累,故特为之鸣不平,而致慨于卫国(李德裕)也。”颇能道出作者的用心。《唐摭言》载:李德裕“颇为寒畯开路”。大中时流传有“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南望李崖州”的诗句。可与此章后二句相印证。怀李德裕拔英雄于草莱,即隐含自己遭当权者排斥的幽愤。
第五章借郭子仪、张仁愿事为李德裕对回鹘、吐蕃的正确政策辨诬。并借三州七关收复事,揭露宣宗君臣既承受会昌朝武功的好处,又贬斥李德裕的不公正做法。这在当时是重大是非问题。作者敢于给李德裕辩护,固然说明他具有正义感和政治识见,但组诗由历叙生平出发而涉及李德裕,当是由于作者意识到其沉沦的原因,与其在令狐楚死后转依为李德裕所信用的王茂元、郑亚等人有关。因而对李德裕的评价问题,也就成了总结和认识自己过去所不能不加以思考的问题了。这是末章与组诗前几章的内在联系。
组诗题为“漫成”,显然模仿杜甫七绝连章议论的体制。一二章以感慨自己的沉沦遭谗为主,涉及与令狐父子的关系。三章承自己的才而见忌和沉沦,发为琴书一世未必逊于旗盖三分的愤语。且由令狐的忌恨,联及就婚王氏之事。四五章又由王茂元连及李德裕,而所论已由个人身世逐渐涉及重大政治是非问题。统观全体,不难窥见作者基于个人政治遭遇,思想认识发展的线索。往昔与令狐父子的亲密关系,不料竟成为日后沉沦废斥的根源;而与令狐对立的李德裕,倒是政治上有建树的人物。既然如此,自己曾经亲近李德裕政治集团的某些人物,又有何过错可言呢?因此这组诗在自我回顾中有借评论政治是非,进行自我解剖的意味。冯浩称这组诗为“一生吃紧之篇章”是有见地的。
议论中渗透强烈感情、深切体验,又着力于虚字的锤炼、搭配,故虽连章议论却能唱叹有致,充满抒情气氛。纪昀评论说:“较少陵诸绝仍多婉态。专取神情,绝句之正体也。参入论宗,绝句之变体也。论宗而以神情出之,则变而不失其正者也。”所论对于辨析体会李商隐这类诗作和李白、王昌龄、杜甫等人绝句之间异同流变是有帮助的。
(备考)
作者《白云夫旧居》:“平生误识白云夫,再到仙檐忆酒垆。墙柳万株人绝迹,夕阳惟照欲栖乌。”(令狐楚曾自称白云孺子)
又《樊南甲集序》云:“樊南生十六能著《才论》、《圣论》,以古文出诸公间。后联为郓相国(令狐楚)、华太守(崔戎)所怜,居门下时,敕定奏记,始通今体。……有请作文,或时得好对切事,……十年京师寒且饿,人或目曰:韩文、杜诗、彭阳章檄,樊南穷冻人或知之。”
大中元年正月,大赦,宣宗制文称:“国家与吐蕃舅甥之好,自今后边上不得受纳投降人。”(按此制文纯出于攻击李德裕之需要,实则大中三年宣宗君相即接受三州七关归降。)
大中十年三月,宣宗下诏云:“回鹘有功于国,世为婚姻,称臣奉贡,北边无警。会昌中奸臣(指李德裕)当轴,遽加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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