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村里的话匣子是1956年中秋节那天安上的。木头电线杆早就栽好了,电线是从县里扯过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老农民,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天上午在村东的小胡同口的电线杆上,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盒,方盒上有一个铁丝网遮盖的圆圆正正的口儿。那天吃午饭时,大家听村干部拿着大喇叭在街上喊:晚上喝罢汤,都到话匣子下面集合,听张县长讲话!农民们这才大吃一惊。在他们心目中,县长比皇帝小不太多。除了村里一个劳模,祖祖辈辈谁见过?县长用话匣子讲话,祖祖辈辈谁听过?
以往农村开会,是“七点开会八点到,九点不误听报告”。但是今天太阳还没有落山,话匣子下面就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最先到场的,竟是一群过去爱迟到、早退的老头老太太。他们都自带马扎与活计,老头坐在马扎上搓麻绳,老太太坐在马扎上纳鞋底。一边热烈议论着:这县长讲话是否像唱戏一样,先亮相、再来开场白?这木匣子怎么会开口说话?你一句我一句的,那场面十分活跃。天黑后村干部正想借机会说事,突然话匣子发出了吱啦吱啦的声音,会场顿时鸦雀无声。话匣子里先传出常香玉唱的两段豫剧,婉转悠扬地在天空回荡。紧接着咚咚咚响了几下,县长就开始讲话。主要讲秋收、种麦的事。表扬了进度快的单位,批评了表现差的单位,前面并没有什么开场白。大家聚精会神听着,以往听上面讲话,老嫌讲得长,这回好像没有听够,会议就结束了,话匣子也寂然无声。
话匣子不响了,但是会场上却热闹的像开了锅。“现在的人就能,这么个小木盒还会说话。”马上就有人纠正:“哪是木盒子说话,是张县长在讲话。”“二蛋娘你说说,这木盒子这么小,县长躲在哪里讲话呢?”“人家是县长,讲话还能让你看见牙齿?他躲在哪谁知道,反正话匣子里盛不下。”识文断字的老教书先生说:“那县长肯定会孙猴子七十二变,没准就在话匣子里面藏着,要么声音听着能那么近?”“不通!”见过世面的老村长,不同意这个看法。“谁也不会七十二变,咱们的县长怎么能像猴子那样胡乱变,他一定是在乡里用大喇叭喊的。”对他的猜测,大家显然不敢苟同,乡里离村里七八里地,得用多大的喇叭喊?再说那戏可是常香玉唱的,上午去乡里赶集,没有见到那里搭戏台呀。最后大家怀着莫名的兴奋,带着梦幻似的猜想,离开了会场。回到了各自的家,继续猜测和探讨。这件轰动一时的大事,久久不能平息。(https://www.daowen.com)
这确确实实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标志了千百年来农村生产力发展的奇变。从此,村里有了第一部手摇电话。电话很原始,甭说往开封、郑州打长途,就是往县里打电话,也得摇上半天。再说农民平时谁用电话?因此出现电话虽然是件稀罕事,但大家暂时还没有从中得到好处。接着,村里安上了电磨。把农民从磨道里解放出来,再也不用“要吃面,围着磨道转”。人推磨和驴拉磨的日子,一去不再复返。再接着,电灯安进了农家,家家和昏暗的油灯、洋油灯相揖而别。一按电门,屋里亮如白昼。这回连最保守的老农,也省悟了“电老虎”光临确实不寻常。因为他们从“土改”工作队那里就恍惚听说过,共产主义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莫非这话现在应验上了?
2004年12月8日草于沈阳嘉麟“寻味”书屋
免责声明:以上内容源自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犯您的原创版权请告知,我们将尽快删除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