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文艺的功利性

毛泽东同志 《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四十周年了。毛泽东同志的讲话，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针对当时中国革命文艺实践中的一系列根本问题，实事求是地进行了分析研究，作出了科学的结论，从而推动了中国革命文艺运动的前进，同时，也丰富和发展了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许多基本原理。实践证明，毛泽东同志讲话的基本精神以及他所阐发的许多带有根本性的文艺原理，是完全正确的。我们结合今天新的实际情况，重新认真学习毛泽东同志的讲话，对于繁荣和发展社会主义文艺事业，仍然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革命文艺是 “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革命文艺具有明确的功利性。这是毛泽东同志讲话中的一个基本出发点。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里，作家的职责，与工人、农民、战士、教师……的职责，在本质上都是一样的，都要自觉地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这是非常明确的。况且，作家是 “灵魂的工程师”，是教育别人的人，肩负着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塑造人们心灵美的重任，因此，为明确的功利目的而写作的自觉性，就应该特别强调。这个问题，似乎应该是不言而喻的了。但是，在当前的一些文艺问题的讨论中，有些同志对于这个问题却好像显得有点 “朦胧”。什么 “无为而治”呀，什么 “无目的性”呀，什么 “自我表现”呀，什么 “非自觉性”呀，等等，颇有点流露出 “为艺术而艺术”的味道来了。因此，在纪念毛泽东同志讲话的时候，议论一下这个问题还是很有必要的。

文艺的功利性是文艺的本质属性之一，岂止社会主义文艺如此，作为观念形态的一切文艺都是如此。追本溯源，文艺从其产生之日起就 “天生地”带有功利性了。在原始社会中，文艺是适应人类的劳动实践而产生的。鲁迅所说的 “杭育杭育派”的文艺，就是为了协同集体劳动的动作，交流劳动中的思想意向，抒发劳动中的感情而产生的。普列汉诺夫说：“人最初是从功利观点来观察事物和现象。”肯定了功利的认识先于审美的认识。这是完全正确的。到了阶级社会，人类分成不同的阶级，人的思想行为不能不受一定阶级利益的制约。文艺既是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作家创作是有感而发，有所为而作，于是文艺创作就必然带有功利性、倾向性。这本来是客观事实，是文艺创作的客观规律。

但是，在文学发展史上，历来对这个事实却存在不同的看法。有很多作家和文艺理论家如实地说明了文艺的功利性。比如，在中国古代文艺理论中，孔子的 “兴、观、群、怨”说；白居易的诗歌和 “为事”、“为时”而作的主张。在西方古代文艺理论中，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可以对人们的感情起到 “净化”作用，狄德罗认为道德教育是戏剧的核心，戏剧能够使坏人 “走出戏院之后，作坏事的倾向就比较少了”。尽管他们都从各自的立场来看待功利问题，但却从不同的角度说明了文艺的功利性。这是符合文艺创作的实际情况的。但是，也有的作家和文艺理论家，或者是没有明确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是虽也意识到了，却又有意地偏要否认这个事实。于是就出现了 “超功利”、“与利害无关”、“为艺术而艺术”种种口号，甚至宣称文艺作品完全是“灵感”、“下意识”的产物，或者说作品仅仅是 “文艺沙龙”、“象牙之塔”中的玩物等等。但是，不管他们把自己装扮得多么“清高”，论说得何等 “玄妙”，也不管他们有意还是无意，客观上他们的作品还是或明或隐，或直接或间接地含有一定的功利目的。以著名的英国 “唯美主义”作家王尔德来说吧，尽管他鲜明地宣称：“‘谎言’，即关于美而不真的事物的讲述，乃是艺术的本来目的。”然而，他的作品绝不仅仅是停留在写什么纯粹的“美”，他的有些作品却是用来歌颂、宣扬资产阶级的享乐生活和思想的，有的作品甚至还对社会主义作了诬蔑。“唯美”者，顾名思义是以 “美”为至上，只要 “纯粹美”而不顾其他。然而，事实是，“唯美”却不能掩盖其一定的功利性。王尔德也有某些作品，如 《快乐王子》，表现了对贫苦人民的同情。当然，这就会有另一种功利性了。因此，功利性确实是作为观念形态的文学艺术的本质属性之一。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意识到还是没有意识到，你不写文艺作品则已，一写作品就必然带有一定的功利性。正像鲁迅对那些高唱 “为我”的人所作的尖锐讽刺那样。他们如果真正只是 “为我”，真正是 “超出于世”，那么就应该根本不写作品才是，“因为若做出书来给别人看，便变成 ‘为人’了”。你一做出书来给人看，就是在表达、宣传自己的看法，要去影响别人，那怎么会没有功利性呢？

既然文艺的功利性是 “与生俱来”的，是它自身的内在本质属性之一，而不是外加的东西，既然从古到今的文艺都无一例外地带有一定的功利性，那么，无产阶级自觉地、有意识地掌握这条规律来为无产阶级事业服务，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列宁公开地鲜明地提出无产阶级革命文艺的党性原则，指出革命文艺是整个革命机器中的 “齿轮和螺丝钉”。毛泽东同志明确地提出文艺要为人民大众，首先是为工农兵服务。今天，党中央又提出文艺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的正确口号。这些都是用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从实际出发，对文艺功利性问题所作的实事求是的科学的说明。应该说，这对文艺功利性的认识已经是从 “必然王国”向 “自由王国”跨进了一大步。

实践证明，要求无产阶级作家自觉地认识并妥善地掌握文艺功利性这条规律来进行创作，效果是好的。高尔基、鲁迅以及延安文艺座谈会以后广大作家的创作实践，难道不是充分说明了自觉地用作品为无产阶级事业服务已经取得巨大成果了吗？难道不是对那种认为一谈功利就必然忽视艺术性，一提功利就必然 “束缚”文艺，一有功利目的就必然 “破坏”“美”的谬论的有力否定吗？

总之，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对文艺功利性问题有正确的、辩证的认识，并主张作家自觉地加以贯彻，这较之古代作家和理论家在这个问题上处于朦胧的或是不正确的状态，具有更高的自觉性，对提高文艺创作质量，发挥文艺作品的社会作用，肯定是更为有利的。

文艺作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是它的两个基本属性 （思想性就包含着功利目的），二者是辩证统一的。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在强调文艺功利性的同时，十分重视文艺作品的艺术性；重视文艺创作的特殊规律，强调文艺作品必须有其艺术性才能发挥潜移默化的作用。但是，在过去较长的一段时期内，由于极 “左”思潮的影响，对文艺功利性的理解过于狭隘，特别是在功利性的一个重要表现方面，即文艺与政治的关系问题上，出现了片面的看法，强调文艺从属于政治，产生了不良的效果。打倒 “四人帮”以后，拨乱反正，对文艺与政治的关系进行了深入细致的讨论，基本上得出了实事求是地看待文艺与政治辩证关系的结论，明确了文艺与政治本来有着密切的关系，文艺不能脱离政治，但不宜提 “文艺为政治服务”的口号，这样就大大促进了文艺事业的健康发展。但是，在取得这个成果的同时，也应该看到，在资产阶级自由化倾向的影响下，也曾出现过一些转弯抹角地企图否定文艺功利性的错误论调，这是应该引起重视并加以澄清的。(https://www.daowen.com)

一种情况是，在研究讨论历史上一些否定文艺功利性的理论或文艺流派时，不能作出实事求是的分析评价。如对康德的 “纯粹美”或 “美无利害关系”的理论作了过高的评价和肯定；对普列汉诺夫在文艺功利性问题上的矛盾言论，不去指出其不符合实际的地方，相反却充分肯定其错误之处；还有对西方现代派文艺某些形式主义流派，不加分析地过分推崇；等等。也许人们会说这是在进行 “探索”。我们认为，探索的目的仍然在于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要有利于发展社会主义的文艺事业。因此，对前人的理论应该作历史唯物主义的实事求是的分析研究，以便吸取其合理的精华，剔除其谬误的糟粕。诚然，在研究的时候，可能产生意见分歧。

但归根到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假如对于一种已为实践证明是谬误的理论却加以偏爱，这恐怕不但 “探索”不出什么新东西，反而会搅得 “沉渣泛起”。康德确实可算 “超功利”、“纯艺术”的老祖宗，后世很多资产阶级唯心主义者所宣扬的 “纯艺术论”，包括西方现代派文艺某些形式主义流派排斥文艺的社会作用的主张，绝大多数都是以康德 “纯粹美”的理论为根据，这是世所公认的了。而普列汉诺夫在文艺功利性问题上虽然对康德有所批判，但最后又和他作了调和妥协。这个事实恐怕也是不能否定的。普列汉诺夫对康德妥协之处，就在于同意了康德否认在审美过程中人的思想理智作用的观点，把审美仅仅归结为 “感觉”或 “直观”，从而否定了美感与理性认识 （包括功利目的）的密切关系。

但是，人类的历史却充分说明，美和美感都是产生于人类的社会实践活动中的，而人类的实践活动其本质特点正在于具有明确的意识和目的性，因此，产生于实践中的美和美感根本不可能摆脱功利的制约和影响。社会生活中的美以及反映这种社会美的文艺作品不用说了，就以自然美来说吧，还不是由于人类在实践中与自然发生了关系，改造了自然，形成了人化的自然，在自然中体现了人的本质力量，这样才产生了自然美。而反映自然美的文艺作品更带上了人对自然的感情和评价。因此，自然美以及反映自然美的文艺作品又岂能脱离功利的影响？世间上哪有什么“超功利”、“与利害无关”的 “美”或文艺作品呢？

另一种企图否定文艺功利性的倾向是在讨论文艺创作过程问题时流露出来的。这里又有两种情况。其一是绝对地强调 “写真实”，主张生活里有什么就如实照抄，其实质是在提倡 “纯客观”地描写。当然，提倡 “纯客观”本身也未必就没有功利性。但这种主张意在摆脱文艺创作中的主观性、倾向性，实际上也就是排斥作家带着明确的功利目的来写作。而另外一种情况，过分强调了 “灵感”、“下意识”、“非自觉性”等因素在创作过程中的作用，甚至竟主张在文艺创作中根本不必有主题思想。这些也都是有意无意地否定了在创作过程中作家的主观能动性，其中当然也包括排斥作家带有功利目的来写作。

以上两种看法，都涉及文艺创作和欣赏的根本问题，也就是文艺的本质问题。马克思主义认为文艺的本质是社会生活在作家头脑中反映的产物。这个观点如实地指出文艺作品是由社会生活这个客观因素与作家头脑 （包括思想感情）这个主观因素相结合的产物，任何文艺创作都是主观与客观的矛盾统一过程。作家从生活实际出发进行创作，作家反映生活不是被动的、机械的，而是能动地进行反映作家以自己的立场观点来观察、评价生活，对生活素材进行选取。因此，在创作中带有功利目的是必然的，也是自然的，是否认不了的。

发表于 《思想战线》198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