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贤背后站着另一位乡贤——陈秋强先生印象
乡贤,指的是故乡的贤达,也就是故乡有德行、有才能的名人(包括外地为当地作出重大贡献的达人志士)。他们以自己的德行和才能,为自己生活的时代作出了贡献,因而受到当时和后世人们的称赞。
当浙江卧龙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监事长,浙江省上虞市乡贤研究会会长把第一辑《上虞乡贤文化》和其本人著述的《舜水长流》托人赠送于我时,陈秋强先生其人其事,竟如彩云浮飞,一齐聚拢在了我的脑海。由模糊至清晰,由抽象到具体,倏地一个念头升腾而起:这位虽已年届花甲却依然风度翩翩的陈秋强先生,儒商之气、学者之范、藏家之风集于一身,其不亦是一位乡贤,一位站在乡贤背后的另一位乡贤吗?
一
陈秋强先生乃教师出身。从一位一九六二年初秋挑一个单薄的被铺走在泥泞小道上,去一所村小报到的普通教师,到把一所城区中学搞得有声有色的优秀校长,一晃就过去了二十多个春秋。伴随着教育的风风雨雨,他把青春热血洒在了对教育事业的孜孜追求里,他把聪明才智融进了对崇高职业的痴痴憧憬中。
当历史定格于一代伟人在深圳划圈的画面之时,那方迅速崛起的热土上传来了乡人罗先生抢滩成功的佳音。陈秋强先生闻之,激奋难已,夜不能寐。几天以后,他与其他两位志同道合者径往深圳考察。登高楼,观沧海,游历市容,那块滚烫的土地把人的心都烤热了,几乎在一瞬间,陈秋强就为自己的人生镜头按下了快门:到深圳这神秘之海闯荡一番,亦不失为自己的人生之行壮色。
下海,对曾为人师的陈秋强先生意味着什么,他自己清楚得很。在深圳最初的岁月里,他孤独过,亦彷徨过,然而,却未曾退却。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有破釜沉舟才能找到出路。
从一九八八年任江南贸易公司办公室主任,到一九九〇年任中联丝绸服装厂厂长,虽说中间只相隔两三年时间,然而,对有着特别悟性的陈秋强而言,却几经摔打终觅得要诀。厂长之职,对其则无疑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其时,中联公司在深圳皇岗口岸附近租了一幢楼,每层楼一个厂,分别聘请来自丝绸之乡的苏州、绍兴、嘉兴三位经营者,形成了互相竞争、一决高低的架势。陈秋强先生自不敢懈怠,他知道不干则已,干则必须干好,必须干成一流的。毕竟是做教师和当校长出身,仅在管理上他就胜人一筹:工厂实行半军事化加住宿学校式管理,并把严格管理与做人的思想工作,与解决生产和工作上的问题结合起来,与创设企业文化氛围结合起来。人气旺,商气自然就旺。三年时间里,企业返还了全部投资,以后又逐年分红。而与其同时起步的两厂,则皆中途败北而撤归。
可又有谁知,在深圳办厂四年半的陈秋强先生,其间竟没有回过一次家乡。其实,在枪林弹雨、惊涛骇浪的商海中,他又哪能抽得出身去呢?尽管他已将户口迁到了深圳,在那里也有他自己的事业和亲朋好友,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岁月的增长,在异地他乡,每每夜深人静之时,一种失落感、孤独感袭上心头,跃上眉梢。此时此刻,在被窝里,他的每一根神经终成了拨响思乡曲的琴弦,尔后任滚烫滚烫的相思泪去抚慰剧烈颤动的乡情、乡恋。
办厂的第五年清明时节,带着南国的花香,冒着江南的细雨,他回家为父母扫墓。站在墓前,陈秋强先生不禁感慨万千,泪湿衣襟。他突然顿悟:沧桑是一个人成熟的催化剂。自己的情感基因,自己的人生命脉,都属于脚下的这方水土,自己的根就在这里,自己一辈子都离不开生于斯长于斯的这片土、这方水。
一九九五年元旦刚过,陈秋强先生从深圳飞回自己的故乡。这之前,他应浙江卧龙集团总裁之邀:回来出任卧龙大酒店总经理。
昔日的学生今日的总裁陈建成了解自己老师的秉性,爽快地应诺了老师的请求:饭店由其自主经营。于是,上任后的陈秋强先生,第一个动作便是动议修改建筑图纸,去掉原先设计的幕墙玻璃,以欧式外观取而代之。标新立异之举,不仅赢得总裁陈建成的首肯,而且成了省级开发区一道亮丽的建筑风景。
入主卧龙,陈秋强先生不忘文化本性,怀着丝丝入扣的文化情结,以大酒店为阵地,把文化的文章铺绣得美轮美奂。客人一入卧龙,如步书房,但闻书香。以上虞胜景名迹命名的十余个包厢,配以一画一诗一文,可谓珠联璧合、境界全出,难怪中国书协副主席、当代著名书法家刘艺小憩卧龙,为这流光溢彩的文化氛围而情动于衷,欣然命笔: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更兼酒店经常诚邀一大批书画名家和文化界人士前去挥毫泼墨,并在一次又一次的活动中演绎了文化风情,于是短短几个月时间,这酒店便声誉鹊起,客流如潮。著名电影导演谢晋曾下榻此店,一番真切的感受,掏出了他一番真切的赞誉:卧龙大酒店是弘扬上虞地方文化的一个窗口。
正当酒店以文化为燃料,经营得红红火火之时,陈秋强先生却欲急流勇退。这又是为哪般呢?“我这人喜欢闯,闯成功了就想换一种活法。”一脸坦诚的他如实相告,并不掩饰什么,更不闪烁其辞。
人虽离开了酒店,然而,陈秋强先生的心却始终牵挂着那方令其圆梦、让其辉煌的营盘。他一方面关注着,另一方面则在更高的起点上、更大的营地上赓续着他那脉挥之不去的文化情韵。当卧龙文化成为集团企业的一大基石、一种助推的时候,当“卧龙文化现象”引起省内外同行与媒体广泛关注的时候,儒商的桂冠便是那样当仁不让地落到了他的头上。尽管“当传统意义上的儒商更难”——陈秋强先生如是说,然而,舍他其谁?
二
陈秋强先生常与人道说:“我是在商不言商的。”对这样的说法,一般的人还以为这是商人的狡黠哩!然而,为儒商的他,尽管身在商海,却始终没有忘却自己的文人身份,他始终如一地张扬着他那满弓满调的文人意气。
曹娥江水千古流,大浪淘尽竞风流。曹娥江,这条与浙东唐诗之路有着重要关联的水流,难道不是一条孕育文明的母亲河吗?清代著名学者徐致靖曾称颂上虞,曰:“美哉名区,秀美孕育,达人杰士,史不绝书。”几千年来,上虞这片美丽富饶而又充满灵气的土地上,走出了一个个响彻神州的硕贤俊达,他们以自己的德行和才能,在时代前进的征途上留下了一个个闪亮的足迹。是啊,家乡深厚的历史文化底韵,自古至今名人辈出,怎离得开曹娥江这条母亲河的滋养呢?从小喝曹娥江水长大的他,则更是对母亲河倾注了酽的爱恋。
爱恋之意,自各有不同的表达方式。在陈秋强先生,其答案则是在一次又一次思想情感的冲击、碰撞中才找到的。
一九九八年春天,德国曼海姆莱斯博物馆副馆长海宁毕绍夫博士应女儿之邀,专程去上虞。陈秋强先生陪其游览了“江南第一庙”曹娥庙。游览终结,博士感慨地说:“曹娥庙要保护好,一个国家如果不尊重应该尊重的历史,就意味着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一个外国人的讲话,使他十分震惊。原来历史文化对现代人是如此重要。回家之后,他似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有责任把那位德国朋友对中国古代文明的真知灼见告诉给家乡的人们。是夜,他独坐书房,撰写了《久违了,曹娥庙》一文,不久相继被一些报刊发表。
家乡历代名人多,人文景点多,然而,并非人人皆知。一次,一位酒店顾客向他打听:“广陵村是不是嵇康的故乡?那里有什么值得旅游的景点?”外地顾客的提问,催促他前去广陵村考证。路上,他酝酿了一个题目,曰:《广陵寻迹》。可是到了广陵村,走访了一些村民,他们并不知道嵇康是何许人也,其他连一点纪念嵇康的遗迹文物,包括民间传说也没有。“广陵无迹!”其时的陈秋强,一脸的无奈,一身的疲惫。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韩国一位在中央美院攻读博士学位的李东泉先生,为研究倪元璐的书法,专程赶到上虞。其时陪同前往倪梁村考察的是陈秋强先生。路上,他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选择这个课题?”李先生直言相告:“中国书法家繁若星辰,但真正光辉灿烂者不多,晚明的倪元璐算得上一个。”他又问:“倪元璐的书法艺术卓越于何处?”李先生竟口若悬河、如数家珍:“倪元璐人品好、书法好、诗文超群。其书世称‘三奇’,笔奇、字奇、格奇;又称‘三足’,韵足、势足、意足。研究倪元璐的课题是恩师杨仁恺先生选定,我愿作出毕生努力。”望着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韩国学者,陈秋强先生心中不禁感慨万端:“一个外国人,对倪元璐的书法、人品了如指掌,还孜孜以求,我作为一个上虞人,对乡贤倪元璐又了解了多少呢?”从倪梁村返回,他重新对倪元璐的史料作了认真的阅读,并写下了《倪梁村寻踪》一文。
也是从一九九八年开始,每逢节假日,他几乎踏遍了虞山舜水的角角落落。他惊讶地发现,原来故乡的大地上,哪怕是一座桥、一条路、一座台门,甚至一株树、一块石,都有厚重的文化,但令人遗憾的是很多珍贵的文物正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被弃毁。文物是不可再生的文化遗产,一定意义上,它是一次性的,既没有副本,也难以复制,一旦毁坏了就很难补偿、重构,它们的价值更是难以金钱来计算。有一次,当他为考证乡贤连仲愚赶去所在村却发现连仲愚故居“敬睦堂”已成一片废墟时,面对残垣断壁,站在一片萎草和碎砖丛中,他心如刀割。一座意义非凡的古建筑在故乡的大地上消失了,我们怎么向先贤交账?怎么向后人交代?(https://www.daowen.com)
在追寻虞舜文化的过程中,让陈秋强先生更为担忧叹息的是,很多当事人、知情者,他们中有的已是夕阳黄昏,有的先后作古。有一次,他专程去长塘镇拜访一位对地方文化颇有研究的退休教师,却不料刚刚谢世。回去的路上,他倏地对“生命有限”、“百年一瞬,万古如斯”有了真真切切的感受。“昔日戏言衰迈事,今朝忽觉眼前来”,一种紧迫感不觉奔袭而至。“先贤创造历史,我们有责任记录历史”,他下定决心,要在有生之年为挖掘地方文化作出自己的努力。
自此以后,陈秋强先生从随意到自觉,从朦胧到清晰,远离了喧嚣,转过身来,走进了寂静无声的历史里,埋首于字里行间,寻觅着乡贤走过的足迹。他沉醉其中,进入了心潮喷涌、欲罢不能的激荡之中。
二〇〇〇年年底,感到单枪匹马形不成气候的陈秋强先生,与圈内人士商洽,向市领导提出了成立市乡贤研究会的建议。很快,他们的建议得到了市领导的认可,尤其是市领导提出的“乡贤文化,是乡贤精神风貌与精神内涵、美学情趣与美学追求、价值取向与价值尺度的高度凝聚,在家乡人民中有着无可估量的集聚力和向心力,是建设先进文化的题中之义,是文化与经济的‘黏合剂’”的一番见地,不知给陈秋强先生以多少精神慰藉呵!
二〇〇一年一月,上虞市乡贤研究会正式成立了。得此佳讯,一批活跃在外的虞籍乡亲备感欣喜。全国政协副主席经叔平勉励:“乡贤精神,薪火传承。”奥运赤子何振梁寄语:“把对家乡人民的爱,化作推动家乡不断进步的力量。”著名电影导演谢晋致词:“弘扬虞舜文化,构建文化名市。”
乡贤研究会成立之初,作为会长的陈秋强先生就把目光聚焦在了“挖掘故乡历史,抢救文化遗产,弘扬乡贤精神,服务上虞经济”上。依循着这样的目标定位,“梁祝文化”、“白马湖文化”、“东山文化”、“曹娥及孝文化”、“章学诚专题”、“王充专题”、“魏伯阳专题”,便成了研究会的重点课题。而通过对上虞丰厚的乡贤文化的梳理,以德治国的虞舜精神、东山再起的谢安精神、投江寻父的孝女精神、清廉无私的孟尝精神、刚直不阿的“四谏”精神、与时俱进的春晖精神、“当代武训”的张杰精神,以其独到的魅力进一步充实和丰富了“上虞精神”的内涵。当研究会的研究沉浸于历史文化深处,填补了乡贤记载中的空白,以至为国家级课题组提供了一系列珍贵资料,在各大媒体广为宣传,并走向国外之时,当乡贤文化成为市民和学生的最爱之时,陈秋强感到自己似乎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乡贤文化不是一堆废纸残碑,在苍茫的历史烟尘之后,它处处透着鲜活的光芒。在促进经济腾跃中,研究会自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精彩之笔。无论是参与城市建设,把乡贤精神渗透于有形的物化之中,还是在旅游项目东山、梁祝等的开发启动方面,不论是在运用文化理念包装效益农业、提升效益农业上,抑或是在构架乡贤之桥、凝聚乡贤之情,吸引乡贤参与家乡建设中,作为乡贤研究会会长的陈秋强先生,可谓殚精竭虑、呕心沥血。二〇〇二年八月二十日,绍兴市委书记冯顺桥给陈秋强先生去信,写下了这番感人肺腑的赞语:“知道您对上虞乡贤文化的研究到了如此痴心的地步,敬佩您更感谢您!您定会给上虞的历史留下许多,历史也会记住您。”
三
在乡贤研究会,陈秋强先生扮演的是双重角色。作为会长,他必须运筹帷幄,从策划选题到筹集资金,以至组织活动,他都必须全程参与;作为会员,他则必须与大家一起并肩作战,并喊上一声:跟我来!
他如是做了,在两种角色的轮回交替中,陈秋强先生做得是那样的和谐、完美。
由大连出版社出版的《舜水长流》一书,无疑成了他敬慕乡贤、走近乡贤的最好见证。书中大多是写上虞的文化古迹、文化人物,诸如陶朱庙、曹娥庙、曹娥碑,嵇康、倪元璐、罗振玉、谢晋以及传说中的赵五娘、祝英台。此外,他还不遗余力地介绍、唱颂鲜为人知的南宋名臣李光,晚清闻人连仲愚、经元善,当代乡贤陈从周、魏绍昌,等等。穿越时空,细细拂去世事变迁的烟尘,人们就会从留存的往事和文物之中,感受到乡贤所闪现出来的生命光彩,以及他们沉重而又执拗的足音。
细读他笔下的先人乡贤,更有一种惊诧与亲切之感。原来这些熟悉的名人志士竟然与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生活着的土地有着一脉相承、千丝万缕的联系,原来那看惯了看厌了的每座大山的皱褶里、每块石板的缝隙里都藏着他们的身影和足迹。陈秋强先生并不是文史专家,唯化解不开的乡情才使他时时激荡着不可名状的创作冲动。然而,一旦闯入这片璀璨的古文化之地,他沉醉其中,再也走不出来——他为李光在海南受众人顶礼膜拜而惊喜,他为乌石山寂寞的王充之墓而自责,他为去广陵村难觅嵇康踪迹而哀叹……
故乡是一座巍峨的山,一片浩瀚的海,有着挖掘不尽的尘封宝藏,有着咏叹不尽的岁月之痕。然而,每每进入写作后,他才知道自己已经把一座巨大而沉重的历史文化大山压在了自己的脊背上。几年来,他常常会听到自己的脊梁嘎嘎作响。可他全然不顾,穿行在令其激动得连喊带叫的历史空间,凭着疯狂燃烧的想象,陈秋强先生用他那双慧眼,睹尽千古之事;用他那如椽大笔,向我们展示那些古老的年轮。不仅如此,他还借用信手拈来的史料,串连成珠,并把自己对人生、社会的种种感叹与思考潜藏其中,然后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迅速传递出来,让人不得不再三回味。著名电影导演在为他作的序中说:“读他的文章,我仿佛就觉得在与故乡的山水和人物对话,仿佛听到了故乡母亲那跳动着的心声,闻到了故乡那熟悉的地气和浓烈的芬芳。读着这些充满着泥土气息的文章,我从内心里感到非常的亲近,非常的亲切。”著名文学评论家洪治纲先生则在看了此书后,给他去信,信中开门见山说:“我对您所写的东西非常感兴趣,极看重这本书,我觉得,一个地域有那么多活生生的文化精英分子,实在是难得的。他们基本上来自中国民间,受制于入仕与出仕、自我人格的独立与主流社会的迎合之间的煎熬。他们的命运是失重的,甚至是失控的,才能与理想、精神与生存、价值观念与道德取向是分裂的。我反复读了您的文章,感觉在史料考证上非常扎实。”
是啊,为了探寻每一个与人物相关的历史渊源,他都会与荷锄耕作的老农攀谈一晌,于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中捣鼓凝思,从而让人惊讶于其细节的传神,触摸到乡贤人格的轮廓。在《探源文人乡》一文中,他写道:“莫非贴着鹅卵石流淌的管溪水太浅,山上的乌竹太直,只能哺育宁折不弯和处世硬气的下管弟子?”寥寥数语,即兴即比,既点景又写人,可谓传神妙绝!
陈秋强先生对人文古迹考据之热心,对乡贤考证之专注,盖源于对藏家应有禀性的收束与回归。
作为藏家,陈秋强先生几十年来默默地疾奔于收藏之道,久久浸淫其间,终令他获得了一份内敛、务实和仁厚。他因收藏而深谙历史,因探求渊源而积淀知识;为渴求而终寻觅到的感到兴奋不已,为失眼招致擦肩而过的感到遗憾不尽;为一件东西去翻一部历史,为一段历史去寻觅一件东西,交错而无尽的往复,趣味越来越浓,雅兴越来越高。他在现实的浅水区和历史的深水处泅游徜徉,把人生的闲时、闲钱、闲情融合在一个点上,大俗而求大雅,并成为其生命的一部分。前些年,当他把自己的书画藏品展示在观众面前时,给人的不仅是一种艺术的美感,更是一种精神的震撼。人们观弘一法师、经亨颐、吴作人、沙孟海、钱君、诸乐三、沈定庵等大家的精美作品,亦同时窥见了他们对人生对艺术的独特见解和谆谆教诲。
陈秋强先生自有其难能可贵的收藏观,他搞收藏并不是为了投资,也不是为了显耀,而是视作对文化的积累和延续。正因为此,他在书画界中拥有许多真正的朋友,大家都愿意把自己最好的作品无偿送给他。
董桥先生说过,收藏是孤独而不寂寞的游戏。孤独,说的是非常个人的文化生活:一得之愚,偶得之趣,都不足为同道说,说了同道也未必有分享的气度;集藏之家天生是酸葡萄之家。不寂寞,说的是自得其乐和自以为是的偏心:自家的藏品都是稀世珍品,越看越好,人家说不真是人家浅薄。然而,在陈秋强先生看来,则不尽然。他舍弃了那份固有的孤独,偏与同道交流,与大伙儿乐在一起;他也耐得住寂寞,因为他摒除了世俗目的而臻于非功利性的境界,与书画家乐在了一起。于是,我们也不难理解陈秋强先生曾经的善举:当富阳民间老画家赵云林先生贫病交加时,是陈秋强先生把他从富阳接去,为他解决好膳宿,购买好砚墨纸笔,使饱尝冷落的老画家备感温暖,以至使他为社会多留下了一些弥足珍贵的绘画精品。
陈秋强先生对收藏的一番识见,对收藏的一泓感情,足让人想见其为儒商的那份厚重感,自让人念及其研究乡贤的那腔炽烈情。什么叫血浓于水,什么叫一脉相承,从陈秋强先生身上,我们怎不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呢?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与陈秋强先生多有接触。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位既英锐又沉潜,既激烈又雍容的人。他是非常健谈的,跟他在一起,只要说起乡贤,说及文化,你简直插不上嘴,他总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面对这样的情景,一旁聆听的人,不禁会深深地被他所吸引,和他一起陶然分享他内心的快乐。在交谈中,他有不同意见,都会直率地说出来,有时甚至会十分热烈地与你大声争辩,这显示出他的英锐和激烈。但遇到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会变得冷静起来,沉着仔细地再三斟酌,然后作出判断,这又显示出他的沉潜的一面。而他待人接物的彬彬有礼,特别是对年轻人的爱护扶持,以及他行文时笔致的从容舒缓,则充分体现了他气度的雍容。
在二〇〇三年年初为著名电影导演谢晋举行的八十寿诞庆贺会上,我与陈秋强先生相遇。当我问及其今后打算时,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对乡贤的研究,我将更新角度,站在今天知识分子的立场上进行新的考问、质疑,即用更广阔的视野和篇幅激活这些人物的生命状态,使他们能够在那种历史语境中的生存变得鲜活,他们的痛苦、愉快、感伤、悲愤都得到生动的演绎。”正在这时,谢导走了过来,突然陈秋强先生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只见他眉头一扬,掷地有声地说:“建一座乡贤馆,一直是我的夙愿,我愿用余生为之努力!”谢导带头鼓掌,不觉令全场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冯友兰先生曾经题词,曰:“百岁寄风流,一脉文心传三世。”他自然希望百岁间的人物所代表的文化精粹、精神理想能传到三世,而不要沦为“正在消失的物种”。由此想及,陈秋强先生在努力做、拼命做的工作,不就是泽被后世之事?不正在成为绵长的历史中一道隽永而深沉的文化风景吗?
有人说,陈秋强先生在人生回归的路上有了一种贺知章式的达观、乐天的心态,他在自己即将来临的垂暮之年,找到了一份亲近山水、回归自然的雅好。是的,他走在虞舜故里的秀丽中,正寻找一份心灵的归宿。作为乡贤研究会的会长,陈秋强先生一不领取报酬,二不炫耀自我,他只是默默地站在乡贤们的背后,尽情地铺垫着,竭力地支撑着。他以静穆对喧嚣,以冷峻对狂热。在黄昏岁月的腾挪中,陈秋强先生心如止水、卓尔不群,必将写下不同寻常的人生华章。
陈秋强先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乡贤,一位站在乡贤背后的另一位乡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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