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欣赏成熟——记王辛笛
董宁文
我是先知道“九叶派”,然后再有缘购得《九叶集》(江苏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此后,开始对“九叶派”的九位诗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余生也晚,对穆旦、杭约赫、陈敬容等几位早已西去的诗人无缘相识,但却有幸与杜运燮、唐湜、袁可嘉、王辛笛等几位诗人有着或深或浅的交往,其中王辛笛先生是交往时间最长、深受教益最多的一位老先生,细细地回想起来,我与辛笛老相识至今已近十年。十年之中,与辛笛老鱼雁往复,并有幸多次在老人的寓所当面聆教,可谓受益匪浅。
记得大约是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曾以一个藏书爱好者的身份投书辛笛先生,并寄去了《九叶集》请他题词,不久便收到了先生的来信,题过字的《九叶集》也同时寄了回来,可惜的是,当我写这篇小文时,却在杂乱的书房中遍寻不得,只得暂且作罢,想必哪一天它一定会不寻自现的,这种寻书的感觉,大约每一位爱书者都会有此境遇的。
1996年8月,辛笛先生在赠我的《手掌集》(浙江文艺出版社1996年4月版)上写下数十字的题词,对我颇多指点和鼓励,至今重温,仍感温暖,兹将此段题词爰录如下: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相信你过去的生活经历和未来的发展将不断为你提供文学创作的素材,是取之不尽的源泉;并祝你癖斯居藏书日益丰富起来。
八四病叟 辛笛
1996年初,我开始从事编辑工作,在译林出版社负责编辑《译林书评》小报,这张报纸主要刊载外国文学作品的书评。编报伊始,即得到诸多前辈的关心、爱护和支持,这其中当然也有辛笛先生的鼓励和指点。每期报纸印出后,我都寄一份向他求教,1998年底,辛笛先生在为我参加编务的《华夏书香丛书》中他的《夜读书记》一书的题词中,对拙编《译林书评》奖掖有加,使我惶恐莫名,同时也深深地体味到这位老前辈对我这位后生的殷殷之情,使我在潜意识中增添了不断努力做好编辑工作的信心和动力,在此,不妨将辛笛老的题词照录于斯,以此警策我不断前行:
董宁文先生主编《译林书评》有年,就中每期有副页题名“书缘”,旨意甚有情趣。先生今又为“华夏书香丛书”编委,承厚意寄出拙著,嘱为题端,自极乐于从命,此亦正合“书缘”之意,题端既讫,翻阅《译林书评》,深感内容翔实,精彩文章不一而足,具见先生编纂有方,不同凡响,至为拜佩,今后如能每期惠寄一份,当以先睹为快,频年衰病更加,读书兴趣虽未少减,然手战眼花,下笔往往力不从心,今荷约稿,俟至有以图报,然如限期为文,则万万以为不可也。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廿日 八六病叟
王辛笛 拜题
前年的夏天,我有缘再次拜访了辛笛先生。那天早上八点多钟,我即如约叩开辛笛先生的家门。一进客厅,看见王老仍然坐在他一贯坐的长条餐桌的后面,背后是整墙的书,书堆得很多很乱,一如我以往见到的那样。
辛笛先生的夫人文绮先生也坐在王老的左侧,人由于患骨质疏松症已蜷曲并侧弯着坐着。我来后,二位老人显然很是高兴,我落座后即将杨苡带给王老的一盒碧螺春及杨宪益的《漏船载酒忆当年》交给他,然后将杨苡《青青者忆》目录及《七老八十的人——楔子》一文交王老过目,并转述了杨苡关于这本书已改成《巴金的爱》即将由宁夏出版的一些情况。
文绮先生及王老均问及章品镇先生的近况。我向二位老人转达了章老对他们的问候,并特别问及了文绮先生的病情。她说:我现在身体很差,足不出户,人若长寿应与健康并行,否则也就不必这样痛苦地长寿了,很想出去走走,写些文章,却都力不从心。我问她可否写些关于她父亲的文章,她说写不了,原来也想过口述让她女儿记录,可女儿也很忙,身体也不好,也就不可能了。(https://www.daowen.com)
文绮先生的父亲徐森玉先生是国宝级的学者,毕生致力于版本目录、金石书画之学,对所从事的文物考古工作可谓不遗余力,可由于历史的原因,横遭打击迫害,于1971年5月19日含冤去世,时年已九十高龄。
以前,常听章品镇先生提及徐森玉先生学问的博大精深,让我可在适当的时候请文绮先生写一些关于徐森玉翁的文字,可惜,文绮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已不允许她握管了,惜哉。辛笛先生在新近出版的旧体诗集《听水吟集》中,就收有《一九七一年夏五月十九徐森玉丈高龄衰病含冤逝世》三首七绝,其中第三首云:“许国何须惜此身,此身虽在亦堪惊。百年终是匆匆客,一例龙华道上人。”
提到拙编《开卷》,王老用轻轻的声音说:“《开卷》办得很好,很多朋友都时常提起,《多彩的旅程》也编得非常好。”他说,最近心脏不太好,看了几次急诊,白内障也越来越严重了,医生建议只能等心脏好些才能开刀。他说,我九十岁了,身体不行了。应我之嘱,王老在我的册页上题了“开卷有益”四个字,然后又写下了他的一首诗:“题诗作画胜闻歌,笔走龙蛇奈梦何。薄酒不曾常买醉,只缘煮茗夜谈多。”写毕,我问王老可否介绍几人为《开卷》写稿,王老当即说出了杜宣、李子云等人,并将地址、电话找出后写给我,让我与他们联系。我问王老可否也请王元化先生写稿,能否介绍我去见王元化,王老找出王元化的电话打到他家,家人说他住在衡山宾馆。于是王老又亲自给王元化打电话,说:“你是王元化先生吗?我是王辛笛,我介绍南京的董宁文去见你。”然后王老将电话递给我,接过电话,简单介绍了几句。王元化先生说他上午有时间,下午不在宾馆,于是相约一会儿见。辞别王老时,文绮先生已支撑不住,先回房睡觉去了,我即直奔衡山宾馆。
从这些小事中,让我真切地感受到了王老对我的莫大支持,这都是我不能忘却的。
辛笛先生曾为我题过这样两句话:“我欣赏成熟,但我拒绝衰老。”说实话,我对这两句王老爱说的话并无更深的理解,但总觉得其中必有深意。
近日,我有幸主编《开卷文丛》,自然将辛笛先生纳入到第一辑强大的作者阵容之中。上个月,辛笛先生为他加盟《开卷文丛》所作的《梦馀随笔》的小序中,道出了他这两句话所蕴藏的深意,小序在此,照录于兹: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凡平生怀有理想的人,才能在思想上日趋成熟。而在年岁上却会愈显得年轻。这是一种难得的境界。故我十分欣赏平时有梦,梦醒之后,即能撰写成文,一抒己见,也无非是对自己起一种回顾反思的作用。
兹承《开卷文丛》约稿,乃将历年发表的文稿,选集成四辑:(一)夜读(二)杂忆(三)序跋(四)我与诗,总题名《梦馀随笔》,略表我追求成熟,拒绝衰老之意云耳。
将与王老辛笛先生交往、请益的一鳞半爪记于斯,以表我对辛笛先生扶掖之感念矣。就在小文草成之际,竟又荣幸地收到辛笛先生为我的处女作《人缘与书缘》所作之短序,序中再次对我奖掖有加,使我更加惶恐不已,文中最后一句话道出了我这些年所追求的一种最大的快乐和满足,可谓一语中的,同时也使与我有同好的师友不无启发:
当今物欲横流,人心浮躁,苟能定下心来,熟读心爱的书,采访素所心仪的作者,在宁文视作一种福分,在读者则沾光无限了。人生至此,不亦快乎。
2002年11月
原载董宁文著《人缘与书缘》
东南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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