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中国烹饪》杂志创办初期,就看到了“蔬食斋”这个专栏。可“斋主”常常易名,忽而公孙无恙,忽而聂凤乔,忽而令孤悚,难知其真人。直到1982年于北京开会时,揭去了面纱,露出了真面目。见到他,我有点愕然。因为在我心目中的蔬食斋斋主,一定是白面书生、清秀潇洒的。可眼前却是低我半头、深色面额上泛着两片“高原红”,头发花白,似瘦贼胖的小老头。引起我兴趣的是他那一双炯炯闪光的眼睛。我感到他似乎透过近视眼镜也在瞧我,并发出柔和的微笑。经相互介绍,得知他来自青海,我不只感到亲切,还因他在蔬食斋里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上下千古,左右逢源。很为西北地区有这样的人才骄傲了一阵子。
从此,我们成了亲密的朋友。但在心中,我始终把他作为老大哥看的,并尊称为聂公。后来听说他原籍江苏,穷苦出身、受难特多。新社会刚要干点事,又撞上五七年的强劲东风,把他刮到了青藏高原。“文革”中又深受迫害,做了几十年的“人外人”,改革开放后才从“另册”中获得了新生,终于成了“真人”。又听他说,没上过几天学,只有小学学历。我难以置信,但好像又是事实,这又使我对蔬食斋这位斋主增加了一点神秘之感。
聂公很有个性。鲜灵灵的个性。他年长我五岁,可精力极充沛。即是现今年过古稀,可走路活像50岁左右强壮的小伙子。他的个性既有其历史大背景,也有个人的小背景。从被长期压抑下挣扎出来的人,多有着强烈显现自己的心里。要说没有才是假的。不同的是聂公在发展道路上,留下了一个个扎扎实实、堂堂正正的脚印。“文革”之后改卫生工作于青海党校时,就是理论研究的领衔人物,到扬大(原江苏商专中国烹饪系)后,又很快以中国烹饪原料学确立了自己的位置,在全国乃至海内外都赢得了较高声誉。日本人说他是“中国研究烹饪原料学的第一人”,山西温作君先生称他是“当代研究烹饪原料学开山鼻祖”,我以为当之无愧。尽管,他还未使中国烹饪原料学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但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激荡着一股“舍我其谁”的大家风度的。若无此,怕他再也不会再进步了。别说他最早主编的《烹饪原料学》大专教材,仅就他参与《中国烹饪辞典》原料辞条、《中国烹饪百科全书》原料分支、《中国食经》食料篇,《中国饮食文库》的《中国烹饪原料大典》而言,直是一步一个台阶,一次次都有新的发展。人无完人,他的烹饪原料学更非“句句是真理”。难能可贵的是聂公在不断改进提高、充实完善。这也是我十分敬佩聂公的原因。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聂公好读书,性亦好游。饱览各地风光食尚,文思大进而成著述。记得有一次在武汉,当他从餐厅服务员那里听到食物的一句民谣,马上停下筷子,掏出笔来记在餐纸上。又一次在威海,每当海潮退了之后,他即去海边拣拾贝类,以便拿回去与书本上讲的相验证。他就是这样,从朝至夕,从春到冬,从幼到老,从南到北,无日无时,终其一生,既翻阅历史典籍、稗宫野史和当代科技资料,又随时随地寻找民间有趣的养料,将一个个死沉沉的食物原料化成活的“蝴蝶”飞了起来。加上他的机智和才气,其论文“言之有征、持之有理”,使人信服;其随笔,包括《蔬食斋别录》、《美食拾慧录》、《老风谈吃》等专著,则是文中有“我”,文风的“我”、情愫世界的“我”,做到了无形无迹而形神皆有,淡然大素而誓不枯槁,既引人入胜,为之神往,又耐人咀嚼,余味无穷。
多年来到外地开会,我俩常住一个房间,晚上我已熟睡,他却还在看书或写东西。我真不知道他的一生中,他一天究竟能吃几口饭,能睡上几个小时。他为了烹饪文化,用“废寝忘食”四个字去形容是远远不够的。当得知他如此艰苦、勤奋,似乎才明白他自学成才其原有自。萧老是很欣赏聂公的,他常常要我学习聂公勤奋的精神。因为我有时的确显得浮躁和浅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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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烹饪打来电话惊悉,聂公风乔不幸逝世,心里猛地一紧,数秒钟内脑子一片空白,随后是无法排遣的哀伤。记得是五月中旬参加完川菜文化研讨会后,我携妻与聂公伉俪伴游嘉州,均着短袖红布衫,招摇过市,大有“不让少年狂”之势,怎么说走了就走了!
我是一个拙于交际的人,但聂公那刚正、谦和、淡然大素而誓不枯槁的人格魅力却吸引了我。二十多年来,我们互相引为知己,视为知音,现在永远再见不到他了。
谁都知道,中国烹饪是刚刚建立学科体系的一门新学科,聂公以其睿智和拼搏取得的业绩,足以承当中国烹坛一员大将。固然研究中国烹饪文化者不乏其人,且各有建树,但细细想来,如今能代替他的地位和作用的寥寥可数。他这一去,虽不能说将亡旗折,然确是中国烹饪界一大损失。
聂公,我的好友,您拼得太累了,太累了。安息吧,我永远怀念您!
2000年11月6日
注:原载中国文联出版社《吃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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