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怀福
在西北荒凉的戈壁滩上,干旱的山原上,枯寂的沙漠里,坚毅地生长着一丛丛茂盛而朴实的马兰草。那修长、青绿、柔韧的叶子和蓝紫色的花儿轻轻地摇曳着,通过风向人们讲述着一位回族女性精神长成的故事。
扎根于贫瘠之地的马兰草生命力极强,坚毅耐旱,不畏艰苦,无怨无悔,更加郁郁葱葱,蓝紫色的花儿绽放得更是娇艳无比。这正是马兰性格、品质和精神的写照,是一种美好的诗意化的文学意象。
马金莲把自己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命名为《马兰花开》(宁夏教育出版社出版2014年),不言而喻地向读者昭示了作品主人公的生存环境和性格特质。
“主人公马兰是一名当代回族女性,她接受过一定程度的教育,对生活、人生有自己的理解和追求,但是命运严酷,当她面对着生活的种种考验,她没有畏缩,而是以一种隐忍而持久的耐力默默地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就像一株生长于山间路畔的马兰花,饱经风雨而不倒,开出了一朵娇美的女人花……”(引自网络王平花语)
与《父亲的雪》《碎媳妇》《1987年的浆水和酸菜》等中短篇类似,马金莲的长篇小说创作,依然关照着西海固的人情地理、回族的生活状态,以巧妙的构思、细腻的笔触,热情地描绘那些生长于斯的女人、男人、老者和儿童。她叙写着贫困、闭塞的乡村,着眼于人物家务、农事等家庭柴米油盐的俗世生活,落笔于底层与文学的深处,刻写民族的心理和情怀。同时,又通过故事情节和人物的行动,让人伴着一种隐隐伤感的情调,与人物一同体味苦涩、磨难以及成长的记忆与隐痛;作家和读者也一同思考,在现代社会气息的吹拂和冲撞下,那些缺少正面文化精神积淀和沉潜的人们人性弱点的暴露及人性的迷失沉沦——好不困惑啊,在既定的生存环境里坚毅地拼搏呢,还是到外面的“精彩世界”去创造全新的生活呢?
然而,开化、隐忍、孝顺、善良、勤劳、坚强的马兰,带给我们的是一片阳光和希望。
《马兰花开》的内容是丰厚的,下面就其艺术特色谈点自己的阅读感受。
一、日常生活的文学性描述
众所周知,在中国古典文学里面,我们经常可以发现艺术诗意与日常生活的整合很出色的实例。四大名著之一的《红楼梦》实属另类,实现了从写离奇情节到写日常生活,从写传奇性的人物到写普通人物的转变,真正把作品的重心转到写人,进入人物性格的展示阶段,是第一部“人书”。(刘再复《性格组合论》,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那些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伦理的内容被溶解在日常生活的叙事中,人心的体悟就是建基在家庭闺阁中一饮一食之间。
中国现代文学以来所开启的两大叙事传统,即启蒙叙事传统和日常生活叙事传统一直并行着,即使前者竭力扩大和强劲时,或者受到作家们深层意识中二元对立的思维定式的遮蔽时,日常生活叙述传统仍然没有中断过。鲁迅、郁达夫、废名、沈从文、萧红、孙犁、茹志鹃、汪曾祺、铁凝、余华、毕飞宇等作家的文学实践和成绩,为当今的许多青年作家仿效和尊崇,一些优秀作家同样将日常叙事作为文学起点的自觉。
近年来中国当代小说的创作,尽管风貌和形态多种多样,但叙事的主流还是日常生活。正如列斐弗尔所认为的:“日常生活是一切活动的汇聚处、纽带和共同的根基。也只有在日常生活中,造成人类和每一个人存在的社会关系的综合,才能以完整的形态与方式体现出来。在现实中发挥出整体作用的这些联系,也只有在日常生活中才能实现与体现出来。”换言之,日常生活的完整性在其根柢处接通的正是人类身心一体化的完整性。从这个意义上说,马金莲倾注于山区回乡农民日常劳动和家庭生活的书写是明智的选择。
阅读《马兰花开》的文本,我们感到其所描写的生活图景,充满了真实的人间烟火和朴实的生命气息,所显现的依然是作家以往的写作风格。作家近乎非虚构地老老实实地展示了自己最熟悉、感受最深刻的生活,诗意地叙述着那些生长在山区农村最底层的农民的日常生活,细致描摹了马兰、婆婆、二嫂、李子良等普通人物的性格和心理。同时,又带有显著的地域、民族、宗教的特色,隐含着社会变革带来的阵痛与时代发展的律动。
通篇的叙述描写近乎真实、纪实。写了农民家庭的细碎日子,似乎庸常、重复的吃饭、睡觉、种地、结婚、生孩子、赶集,写了经济拮据的难堪、家庭成员因小事的口舌之争,写了养蜂、养鸡、到外地打工,大事就是李子良的不靠谱的行动及产生的恶果。这仿佛是西部农村农民生活的风俗画。
作品写了小媳妇马兰的精神成长历程。一个将要高考的女高中生,因为家庭经济困窘失学,无奈嫁人,为人妻为人母,尤其是作为“碎媳妇”的经历,艰难地在几个女人之间周旋,最终坚毅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儿,成熟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担。她是西部乡村回族女性的缩影。
作品写了马家奶奶和公公婆婆的善良、豁达和顽强,以及生老病死,展现了对农民尤其是农村妇女命运深入冷峻的思考和温婉的情怀。
作品还写了打工人在外面世界的负面影响,以及“另类人物”李子梁和舍木(李子华)——马兰渴望通过读书要走入的外面世界和现代新生活,绝不是这个样子的。这反映了作家思考的悖论与困惑。
的确,《马兰花开》写得有生活,写得丰满厚重,这源于作家丰厚坚实的生活经历和人生体验;能够把细碎的故事和小人物写得有滋有味,源于作家的天赋、勤奋,还有超乎寻常的审美感知力和想象力。故此,我们对马金莲是欣赏、感佩的。
我们还知道,人与日常生活的关系是复杂的。两个生活在同样日常生活中的人,由于观念和认知不一样,他们所体悟的生活也是不同的两种。日常生活能够使不同时代的作家和同时代的作家显现出很大的差别来。再者,作家所经验的日常原始生活和其所创作的文学作品中的日常生活的叙述,又有很大的不同,主要在于主体(作家)意识和情感的介入。
所以,李长之先生在分析《红楼梦》时指出:“在材料的采取上……并不在你如何选择那奇异的,或者太理想化的资料,却在你如何把平常的生活的活泼经验拿住。”
那么,马金莲是如何将现实的日常生活和自己的人生体验整合、发酵成作品中的有意味的日常生活呢?
我以为,一是作家感到个人经验是有限的,便深入生活再调查、再体验。为收集生活素材,马金莲先后辗转于西吉县什字乡、兴隆镇单家集、泾源县以及固原市原州区炭山乡等地,考察采访了百余个回族家庭,并与一些回族妇女同吃同住,详细了解了当地回族的生活、生产、婚嫁风俗、随时代变迁的观念,做了大量采访笔记。
二是运用文学手段艺术化。作品构思精巧灵活,主要叙写了李万山一家人聚在一起过日子的故事,以一个回族女性从女孩到女人,最后变成家里的顶梁柱这一漫长的过程为主线,塑造性格鲜明的人物形象。为了丰富内容并进行对比、陪衬,还设置了另一条辅线及隔壁一家人的婚丧嫁娶、喜怒哀乐,还延伸到对两家亲戚关系包括主人公马兰娘家在内的一干人酸甜苦辣的叙述。但两条线并没有平均用力,前31章中两条线是并列的,之后的辅线断断续续的,只在34章、42章、39章、62章里写了马家的事情。我想,作者可能考虑文字量不能太多,再者如果没有异质的内容和新的信息量,就不必再多用笔墨了。
作者依照生活和人物性格的逻辑,于大的结构框架里,编制了一连串的微小情节和细碎故事,加之绵密生动的细节描写,使作品血肉丰满。在人物及关系的设计上,尽量少而精,并通过在家的女人和到外面闯荡的男人们的联系,将间接叙写的笔触伸向了遥远的他处,拓展了作品的审美空间。
三是发现日常生活的意义并赋予人物以意义。
二、散文化的笔调和诗意的叙述
其实,多数情况下文学的创作是离不开日常生活叙述的,而要写好以日常生活叙述为主的小说也是有难度的。譬如新写实文学的作家,无法回避的问题是:知识精英一面想写大世界,作“宏大的叙事”;另一方面,在市场经济和意识形态的双重压力下变得支离破碎,成为“一地鸡毛”的生存重负。(https://www.daowen.com)
故此,日常生活叙事面临着悖论和困境:其一,置身于日常生活中,加以切近的体悟,避免日常生活遭遇理念、规划的左右,但当人们的视线迷失在浩如烟海的“物”和“形而下”的方阵时,它就走向了反面。其二,一方面是以丰富的人生经历为自豪,津津有味地炫耀着自身的日常经验,另一方面又竭力抵制日常生活的无聊和平庸。其三,日常生活并不简单等同于个人生活或者“私生活”,对于文学创作而言,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等等。(金理:《日常生活的文学呈现及意义》,《小说评论》2007年4期)
而我们的出路就是:散文时代的诗意叙述。
记得别林斯基评价莎士比亚时说:“现实诗歌的任务,就是从生活的散文中抽出生活的诗,用这生活的忠实描绘来震撼灵魂。”他还认为:“内容越是平淡无奇,就越显出作者才能过人。”
马金莲在多年的中短篇小说的创作中,对日常的生活场面、平凡的散文的生活场面的描写,对普通人物的情感体悟和形象塑造,已经驾轻就熟,她是非常有才华的女性作家之一。一如既往,在长篇小说的创作中,作家没有从意志、观念出发,而是从生活中的世态人情出发——因为世态人情是生活中最稳定、最常态的东西,正如人的行走是常态而奔跑是非常态,江河的流动是常态而结冰凝滞是非常态——马金莲对日常生活的细节保持着一种拥抱的心态,完成了对于庸常世俗生活的把握。
作品中摹写的春夏秋冬四季的景致我们都见过,叙述的飘散着柴草味的日子我们也经历过。人物不多,关系简单,平凡的故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初看好像没什么,像细细品茗一样慢慢地就看到了人情世故,看到了传统与现实之间的碰撞,看到了与生俱来的生存理念,看到了人物内心深处的善良和亲情,还有对信仰的虔诚,当然,更多的是生活的艰辛和无奈。(李建学:《〈马兰花开〉札记》)
作家对日常生活的人生感悟思考中,发现了朴素生活里诗意的美;在对笔下血肉鲜活的人物的心理和情感透心彻骨的感知中,揭示了生活的秘密、人心和人性的秘密;在氤氲着感伤的情调中,借着主人公马兰的眼睛和心灵,关照、体察和想象生活的味道和意义并细致地描写出来,使作品包含了浓郁的诗意。
作家不仅发现日常生活的意义,还赋予人物以意义。譬如女主人公马兰,年轻、胆怯、隐忍、宽容、又有些羞涩的“媳妇儿”,在她的内心世界里,贮藏着走出山沟沟的梦和干一番事儿争取全新的生活梦,可遭遇了两次的“破碎”;她单纯、善良、孝顺、勤劳、坚强,有着睿智顽强的人生信念、丰富的思想和情感,她是偏僻山区千千万万农村妇女的形象,反映了当下农村青年妇女真实的生存状态。
马兰作为一名普通农家媳妇真实的人生,被作者不平常的眼睛和一颗火热的心照亮了,经过细致入微的叙述,这个小媳妇从青涩到开花以至结果,一天天成长为一个坚强的女人,成长为一个宽厚的妻子,终将会积淀为一位慈祥的母亲,如千千万万善良厚道的农家妇女一样,以自己的勤劳和智慧,特别是以母性的无怨无悔和自我牺牲,悄无声息地跻身于中国当代文学人物之林。这是马金莲对当代文学的又一贡献。(李建学:《〈马兰花开〉札记》)
值得注意的是,马金莲对日常生活的叙述是平和的、从容的,又有恰当的分寸感。例如婆婆和二嫂的性格是多面而复杂的,尤其是婆婆的形象很值得人琢磨。
马金莲的写作是成功的,她的文学实践给我们以智慧的启迪,正如里尔克所说:“如果你觉得你的日常生活很贫乏,你不要抱怨它;还是怨你自己吧,怨你还不够做一个诗人来呼唤生活的宝藏;因为对于创造者没有贫乏,也没有贫瘠不关痛痒的地方。”
三、绵密的细节描写和诗意浓厚的语言
我以为欣赏马金莲的小说,就是要读细节,而更美好、精彩的审美愉悦就在于无声的阅读之中,用心体味细节描写的内容和艺术。
例如,填炕、切洋芋种和小媳妇“害口”猛嚼酸杏子这些土得掉渣的乡村生活元素,被马金莲工笔画一般地描写出来,使西部农村和农民生活的质感纤毫毕现。
在哈尔媳妇假装怀孕的行为中,藏匿着好吃懒做、暂得优宠的极为短视的心机;舍木领回来的媳妇婵婵的洋气和现代与马兰对比,既让马兰隐隐羡慕又让马兰恐慌;二嫂为李家生了三个男孩子因子得贵,在有身孕的马兰的心里激起了微微的歆羡、妒忌、自卑、压力和伤痛;马兰因经济困顿而失学,成为她永久的失落和疼痛,她憎恶愚昧的父亲,触景生情地怨艾着,也时时怜惜并伤感着洁白美丽的雪。
静心地阅读着,我们被一个个含蓄、隽永的细节的魅力所感染,心灵受到一粒粒隐秘的东西有力地震撼。
再例如,第33章中描写家里人吃鸡蛋的细节的六小段文字,反映了生活贫困下,不懂事的孩子对大人渴望得到食物的威胁,伦理亲情的温暖与难堪。
“婆婆一共打了四枚荷包蛋,舀在一个瓷碗里端上来,清凌凌的汤里飘着一层油花,淡黄色的葱花,白白的鸡蛋,看着怪香的……阿旦进来了,径直扑到桌子跟前,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
马金莲是用汉语普通话写作的,但又是带着突出的个人特色说着自己的话语,不是被规范的书面语,不是被意识形态化的媒体语,不是被其他作家训练过的语言,是夹杂着山区方言和回族语言的汉语小说语言,个人风格基本形成。
例如,作家用这样的文字描写马兰看到自己的学习条件不如其他同学,即将失学时的失落、苦闷和无奈的情绪:
“马兰傻坐着,感觉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见希望了。她伸出手,向着眼前摸,摸不到方向,她甚至不知道挣扎,该怎么挣扎,向谁挣扎。”
作品中细腻、生动、富有诗意的段落和句子,随处可见,例如:
“日子就像是一张网,一个人一旦被套入其中,就再也难以挣脱,被它缠着、绕着,为它悲着、喜着。”
这是小说家笔下的优美的散文语言和诗句啊!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构造的让全世界省悟、感动的精神空间,就在现世闲静和宇宙悠久之间弥漫,浮动,它的起点就是平常生活的活泼经验。所以林林总总的鸟兽草木,凡俗人世的闾巷琐细,莫不寄寓着高尚情志。文学在日常生活的呈现中开掘,预留着通往精神价值的通道,此岸彼岸,一体两面,彼岸的意义就在此岸中实现。
马金莲直追古代、现当代文学经典的日常生活叙事的传统,在多年的文学实践中,深知三昧,颇受其益,自得其乐。
我们希望马金莲在今后的文学创作中,应当主动承担起哲学、人类、社会、未来等方面的任务,并且要将这种意识融入日常生活叙事的血肉之中,用世态人情来突出表现,争取将宏大叙事的元素融入其中,写出更加上乘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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