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次别人问我,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我说种田的。其实家中田很少,养活不了一家人,父亲要四处打小工补贴家用。他只有农忙时在田地里劳作,更多的时间,他在建筑工地上拎泥桶、挑砖头、扎钢筋、和砂浆、打混凝土,靠出卖苦力挣钱。一天下来,衣服上、鞋上,手上、脸上,头发上、眉毛上,都是水泥、石灰。很多个夜晚,父亲躺下就睡着了,接着就响起了鼾声,鼾声又变成了哼声,打小工太辛苦了。我不想别人知道我有一个如此艰辛的父亲,把父亲说成种田的,说成农民,似乎他流的血汗就少了一些,我心里就好受一些。这是自欺欺人,但很多时候我就是这样自欺欺人。
读小学时,我曾在奶奶面前发豪言壮语,说我以后肯定不会像我爸那样没用,打小工卖力气,跟牛马有什么区别?我以后要赚大钱。父亲知道后,也没很生气,说小儿年少都轻狂,不知道盐那么咸,醋那么酸,但小儿要知道,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儿子再怎么看不起老子,不认老子,划清界限,都改变不了父子关系。以后穷你也别怨,富你也别狂,你要记得,你有一个打小工的老子。
读高中时,父亲做了两次生意,都以失败告终,赔了不少钱。之后父亲又一门心思打小工,有苦不说苦,有累不说累。那一年夏夜,停电,在院子里纳凉,父亲抽着劣质香烟,火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我说打小工太辛苦,你要不要再拼一回,再做一回生意,说不定就成了。父亲良久不作声,深吸一口烟,红光亮起来,照着他皱着的眉头,又很快暗下去。他说,我现在好比陷在泥潭里,挣扎不得,一折腾就可能掉下去。我掉下去,你的书就没法读了。毛主席说得好,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我打小工,一步一步走,还可以让你走出泥潭。
大学毕业那年,小块头的父亲,常年体力透支,身体已如一台快报废的旧机器,关节痛,腿脚跛,还有点喘。但这破机器还在建筑工地上,熬着,守着。他建了一辈子房,还担心我买不起房。而当我不经意间说起房价太高,首付后还要当十五或二十年房奴,他却又来安慰我,说我打小工打到老,在你的城里也买不起房,如果你一毕业、一工作就什么都有了,以后每年的工资都做什么呢?那钱不都没地方花了?过得太轻松,你会忘了根本。
毕业至今,我也没能实现幼年的豪言壮语,没能“赚大钱”,虽有份还算稳定、体面的工作,却也只能保自己的小家。每月付了房贷,扣除人情往来的开销,便已囊中羞涩,给予父母的实在有限。有时给一点,他们又想方设法还回来。好像我们是两家人,是亲戚,不是父子,真应了那句“养大的儿子成了客”。
如今父亲虽然不出远门,不再在城里的工地上卖力,却还时常在乡村工地上打小工。我劝他不要再做了,做不动了,他不是说做习惯了,歇下来倒容易出问题,就像机器不工作了,很快就会成为一堆废铁,就是说好劳力都进城了,乡场上缺人手,拉他去的,他又不能在家歇着养身体而不去帮人家的忙,这说不过去。(https://www.daowen.com)
我能说什么呢?我给他的本就有限,我又很少在他身边。我只能在遥远的远方,怀想着他仍在乡场上打小工,怀想着他拎着泥桶、挑着砖头、一步一步艰难地行走,才让我走得离他越来越远。我怎能轻易告诉别人,我的父亲是打小工的呢?说出来,会有说不出的痛。
当我在远方,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与人应酬,我从来都尽量克制自己,不暴饮暴食,不饮酒过量,更不会海吃海喝后再去卫生间吐出来,那样对不住我的父亲。他说过,五六月份白昼长,中午吃的那两碗寡饭早就消化了,半下午肚子就饿得咕咕叫,最盼太阳早点下山,可以早点收工回家吃晚饭,但每一次抬头,太阳都还挂在西天,似乎动都没动过,那真是望眼欲穿,望眼欲穿哪,有很多回人都饿得发飘,而腿肚子有时也抽筋。
当我在远方,在温暖的房间里,面对着干净整洁的地板和家具,面对着自己日渐发福的身体和日渐沉溺于安乐的心绪,我会突然恍惚,甚至不安,觉得这一切不该为我所有。他说过,在城里的工地上打小工,怕打混凝土,一打至少要一天一夜不合眼,更怕打混凝土时下雨,不管那雨有多大,多凉,都要硬挺着,直到混凝土浇灌完毕。而此时,人早就又冷又饿,像一片湿淋淋的枯叶在发抖,眼睛也被雨水泡肿了,像熊猫眼,睁都睁不开,疼……
我打小工的父亲——我的根,还在那乡土上苦熬着,坚守着,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的身体依旧如昨日,保持着适度的贫瘠和荒瘦,没有高血脂、高血糖,也没有脂肪肝;我对工作、对生活,一直不敢懈怠,更不敢贪图并沉溺于安逸,我依然有向前跋涉的冲动。温柔软化了骨气,富贵断送掉追求,这也是您送给我的。
我打小工的父亲,您是我心头说不出的痛,您更是我人生之舟的压舱石,让我从不随波逐流,让我踏实,沉稳,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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