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不让步
在经历了充斥着招待会、军事评论、演讲、晚宴祝酒词的忙碌的4天后,莫里斯·帕莱奥洛格需要休息。在7月23日晚上于“法国”号舰船上见过了普恩加莱之后,他告诉仆人第二天早上不要打扰他。但事与愿违,早上7点就有紧急电话,通报关于奥匈帝国最后通牒的消息。对于这位当时还躺在床上、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的大使来说,这些内容就好像一个似真似幻的梦进入了他的脑海:
这些内容在我听来是那么的不真实,却又是客观存在的。我又感觉自己仿佛还在继续着昨天和沙皇的对话,陈述着自己的观点。同时我又强烈地感觉我只是在一场噩梦之中。
帕莱奥洛格当即取消了他的午餐安排,改为与俄国外交大臣萨佐诺夫和英国驻俄大使乔治·布坎南会面,此次会面在法国大使馆举行。根据他的回忆,帕莱奥洛格向两位来客回顾了前一天晚上法国总统和沙皇的谈话内容,并重申三个大国必须保持“毫不让步”的政策。萨佐诺夫回应道:“但如果这样的政策将导致战争呢?”帕莱奥洛格对此表示,只有在“德意志势力”已经“打定主意靠武力手段来维护其在欧洲东部的利益”时,毫不让步的姿态才可能引发战争。(这位法国大使在此极佳地演绎了7月的第二个星期里,霍尔维格向里茨勒所表达的观点。)
萨佐诺夫似乎也并不像帕莱奥洛格所形容的那样畏首畏尾:在与乔治·布坎南的一次会谈中,正是萨佐诺夫宣称“俄国将不惜一切动用武力”。不论他们的观点如何,三个人此时都从奥匈帝国呈献给贝尔格莱德政府的最后通牒中看出了形势的危急。萨佐诺夫和帕莱奥洛格一同开导布坎南,让他去劝说英国政府放弃“无异于自杀式行为的”中立政策。布坎南表示同意并承诺将“严词”劝告格雷,让他实行“抵抗德国”的政策。曾与大使在那天午后有过交流的德罗宾伯爵为此震惊,他回忆道:“在这个气氛紧张的午餐时间里,他们都彼此刺激、怂恿。帕莱奥洛格更是夸大了他与普恩加莱的谈话内容……”
事实上,萨佐诺夫并不需要帕莱奥洛格或其他任何人的怂恿。就在他前往法国使馆共进午餐之前,他就已经向奥匈帝国驻俄大使写信阐述了他如何看待目前的情况,以及他将如何对此进行反馈。在绍帕里大声读出了奥匈帝国最后通牒的内容之后,萨佐诺夫愤怒地咆哮道:“我懂了。你们就是想与塞尔维亚开战!德国的舆论也在怂恿你们这么做。你们这是要让欧洲陷入战争。你们这样做将会导致严重的后果,很快你们就将看到英国、法国和其他一些国家的反应了。”绍帕里表示愿意提供证明维也纳政府这样做的合理性的证据,但萨佐诺夫大手一挥,表示自己没兴趣知道:“是你们自己想要战争的,而且只是你们自己。”当绍帕里表示奥匈帝国有维护自身利益,而且是“世界上最热爱和平的国家”时,萨佐诺夫讽刺地回应道:“像你们现在这样在欧洲燃起战火,人们确实能看出你们有多么爱好和平。”就这样,绍帕里愤愤不平地离开了,他立刻回到了奥匈帝国使馆,并将如上信息加密回报给了奥匈帝国。
这位奥匈帝国大使刚走,萨佐诺夫就叫来了俄国总参谋长亚努什科维奇(Yanushkevich)将军。他宣称,俄政府将很快发布一份新闻公告,将告知外界,如果“塞尔维亚同胞的尊严和主权受到威胁”,俄国将不会再保持“坐视不管”的状态(第二天又针对此内容发布了进一步的说明)。之后,他和亚努什科维奇讨论了关于“针对奥匈帝国展开局部战争”的计划。在最后通牒发布的那天,这位俄国外交大臣坚持自己毫不动摇的政策,摆出一副好战的姿态,并做出了让危机进一步升级的一系列决定。(https://www.daowen.com)
那天下午3点,召开了一场持续两小时的大臣会议。萨佐诺夫在刚刚结束与帕莱奥洛格和布坎南的午餐会面后,在理事会上第一个发言。他以描述目前所处的危机四伏的欧洲形势作为开场。他指出,德国一直以来都在进行“系统的准备工作”,其目的不仅在于扩大其在中欧的影响力,更在于铲平“包括三国同盟所带来的影响在内的所有国际问题”所带来的安全隐患。在过去10年中,俄国在面对其挑衅时一直都保持着克制,而这恰恰“鼓励”德国产生了更多“侵略性的企图”,到了该摆明自己的立场的时候了。奥匈帝国的最后通牒正是“在德国的纵容之下”写就的,如果贝尔格莱德政府接受这些条约,实际上就意味着臣服于德国。如果俄国此时放弃属于自己的“历史使命”,不维护塞尔维亚同胞的利益,那么俄国自己也将丧失“所有的权威”,进而“在巴尔干地区陷入被动”,并且“只能屈居于第二大国”之位了。为此他也警示道,一个坚定的立场可能引发与奥匈帝国和德国的战争,而更让人不安的是,目前还不知道英国将站在哪一边。
在他后面发言的是农业大臣克里沃舍因,他是一名坚决反对弗拉基米尔·科科夫佐夫的观点的大臣。当时他是沙皇面前的红人,同时也与杜马民族主义有着密切的联系。身为农业大臣,他与地方自治机关的联系也非常紧密,这些人的势力遍布俄国。他曾经为《新时报》工作多年,这是一家在巴尔干和土耳其海峡问题上有着强烈民族主义倾向的媒体。他曾支持苏霍姆利诺夫在1912年11月提出的针对奥匈帝国出兵的提议。他也和黑山的米利察(Militsa)过往甚密。在科科夫佐夫离开后,克里沃舍因是大臣会议中最有权势的人。这名鹰派成员在外交问题上也显得越来越反德意志。
7月24日,在这次大臣会议的发言中,克里沃舍因首先大段阐述了关于军事行动的利与弊,但最终表示应对奥匈帝国的行为予以坚决的回击。他强调,俄国在经历了1904~1905年的变故之后,目前已经进入一个空前的政治、经济、军事大发展的时期。但重整军备的进程尚未完成,这也让人担忧俄国目前的军事力量能否与德国和奥匈帝国“现代高效的科技”武装相抗衡。但反过来说,“总体条件”在近几年里已经有所改善(或许他指的是法俄关系的巩固),这样看来,帝国自己也很难向公众解释为什么在如此好的情况下还表现得“畏首畏尾”。接着出现了争论的核心问题。过去,俄国“过于审慎的态度”没能“稳定”中欧的动荡局势。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开战,俄国也将冒很大的风险,日俄战争就是前车之鉴。但永无止境的“调解”并不能为俄国换来其想要的和平。“纵使我们再怎样调解,战争也在所难免。”因此,在目前情况下最好的政策应该是“以一个更为坚定、充满活力的态度面对中欧地区的动荡局势”。
克里沃舍因的发言在会上产生了巨大反响,后面发言的人也没有对他的结论表示异议。陆军大臣苏霍姆利诺夫和海军大臣格里戈洛维奇承认,重整军备的进程确实没有完成,但二人“都表示不能再这样犹豫着任人宰割了”,而且在他们看来,“毫不让步的姿态没什么不好”。财政大臣彼得·巴克表达了自己对于俄国发动欧陆战争后所需承担的经济财政冲击的担忧,即便如此,他也承认,一再让步并不能保障和平,而且“既然俄国的荣誉、尊严和权威受到挑衅”,他认为没有理由不坚持目前大多数人所认可的决策。戈列梅金在最后总结道:“立刻帮助塞尔维亚,是俄国的责任。”毫不让步的姿态比调解更有可能争取到和平,即便不能顺利走向和平,“俄国也应该准备好为和平做出牺牲”。最后,大会达成了以下五点共识:(1)将要求奥匈帝国延长最后通牒的最后期限;(2)将建议塞尔维亚不要在边境地区交火,而是将军队撤到国家内部备战;(3)将要求沙皇“原则上”同意随时准备动员基辅、敖德萨、喀山和莫斯科军区的部队;(4)将责成国防大臣加紧军事物资的储备;(5)将紧急撤回目前俄国在德国和奥匈帝国进行的一切投资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