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战争真的开始了”

“这次战争真的开始了”

第二天(7月25日),又举行了一次更为隆重的大臣会议,由沙皇亲自主持,总参谋长亚努什科维奇和尼古拉斯公爵都参加了会议,后者作为圣彼得堡行政区的执行长官,也曾在普恩加莱到访期间在其面前直言不讳地交换观点。此次会议不仅确认了此前所做的决定,还制定了更具体的军事行动措施。最重要的是,理事会决定授权一系列所谓的“战争筹备阶段”的准备工作。这些包含着复杂的军事准备措施的工作,不仅在与奥匈帝国接壤的地带生效,而且是为了俄国在欧洲所有领土准备的。

7月24日及25日的会议确实有着不容置疑的历史性重要意义。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代表着大臣会议在斯托雷平去世之后再次恢复了其在外交政策制定方面的影响力,这在外交方面是相当不寻常的。为了让其他政客将德国视为灾祸的始作俑者,萨佐诺夫后来表示他甚至修改了法俄同盟的一些核心内容,即德国才是“主要敌人”,而非奥匈帝国。至于这是一场奥匈帝国还是德国引发的危机,其实没有差别,因为奥匈帝国一直被认为与德国是一丘之貉,且其除了“称霸近东地区”之外的终极目标尚不为人知。至于俄国对于战争的准备相对不足的问题,大臣们以含糊其辞的借口表示,即便俄国采取“调解”的姿态,不攻击德国的盟友奥匈帝国,但战争“终归”还是会爆发。这种论点很像是霍尔维格在7月初所持的一系列观点:萨拉热窝危机实际上是在试探俄国的意图,如果俄国为此不顾一切地挑起欧陆战争,那就说明他们只是以此为借口。但这里面有一个关键的区别:在霍尔维格的想法中,这是用来辨别俄国是否有意发动战争的,而并非用以辨别德国的军事企图。相反,在圣彼得堡所判断的标准并非出于被动,不是在俄国受到直接威胁的情况下,而且也似乎(还不能确定)正使危机进一步升级。

两次会议所确定下来的军事措施也尤为让人感到费解。首先,在7月24日的会议上被萨佐诺夫和亚努什科维奇所认可的开始着手进行局部备战动员的方案,实际上非常不切实际,而且存在较大的潜在风险。即便是局部动员,如果向奥匈帝国展示了威胁性,那就将不可避免地带动整个奥德同盟做出反应。而让德国也开始反击,这就好比德国针对俄国进行局部动员,即便没有在西侧动兵,也一样会引起法国的警戒与还击。如果这些反击的动作出现,在南部军区向奥匈帝国发起攻击的右翼部队将在前线迎战来自两个国家的敌军。因动员的局部性所带来的大部分战略空间也因此成为泡影。更令人担忧的是,俄国原本的计划中是不包含局部动员的,并没有计划直接针对奥匈帝国一国发兵。目前这个被称为19号命令的军事动员计划是同时针对奥匈帝国和德国的“整体计划”,“不成功便成仁”。不同区域的人口密度变化意味着绝大多数军队都吸收了来自其他动员区的后备役士兵。此外,在全面出兵的同时,有一部分毗邻奥匈帝国的军队被预留作为防备波兰地区德军势力的力量。因为如果所有一切都不算足够糟糕的话,限定在某些地区的动员则只会使那些进入或穿越中心区的铁路运输调度陷入巨大灾难(这些调度十分复杂)。因此,奥匈帝国的动员不仅对其自身来说是冒险之举,也会让俄国在随后必要之时向全体动员的转变中受阻。

鉴于这些弊端,局部的动员计划恐怕还缺少周密的考虑,但为什么萨佐诺夫还对此坚定不移呢?显然,全面出兵很可能引发一场全面战争。萨佐诺夫无疑也记得1912~1913年的那场危机,那正是由一次针对奥匈帝国的紧急出兵而引起的。军事人员受到格外关照,而军事和民政人员之间的沟通又不甚充分,在这样的大环境中,身为文官且对军事事务十分反感的萨佐诺夫不会掌握更多消息。当时萨佐诺夫就从亚努什科维奇那里得到了极其糟糕的建议。亚努什科维奇作为一个文臣而非武将,在战略方面并不突出,他之所以受到重用,更多的是因为沙皇个人的喜爱,而非其真正的能力。但此时,就连亚努什科维奇本人及其下属都认为局部的军事动员是非常不可取的。萨佐诺夫还是坚持己见,或许他觉得需要给沙皇提供一个替代全军出动的方案,或许他寄希望于仅以局部的军事力量就让奥匈帝国和德国屈服,或许另一方面来看,他希望通过局部动员让沙皇的决策也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些不确定因素中最起码有一点是确定的:俄国高层中出现了脱节。沙皇被允许将波罗的海舰队增加到萨佐诺夫的局部动员计划中,这更印证了这一事实,即尽管对外交大臣来说,这在他避免与德国对抗的打算中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但不管怎么说,从目前来看,局部军事动员的政策只是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工具,起码在7月28日政府正式宣布这一政策之前是这样的。与此同时,大臣会议也达成了一个更重要的决议,即重新启动“关于在1913年3月2日备战期间的规定”。这种战前动员方案适用于舆论、铁路等多个方面,加之还有其他的多项相关措施:在基地之外进行训练的部队被即刻招了回来;大约有3 000名军校候补生被提升为军官,以在军官数量上满足战时需要;港口严阵以待,马匹和马车随时备战,华沙、维尔纽斯和圣彼得堡地区的所有堡垒都被转至战时状态,以便在任何时候听从当局调遣,即时进行战略部署。而且,这些措施不仅生效于临近奥匈帝国的边境地区,而是整个俄国在欧洲的国土。(https://www.daowen.com)

当然,这些措施是充满了风险的。德国人和奥地利人又怎么判断俄国到底是在进行战前动员,还是已经开始了军事行动呢?3月2日的一份用于行动规范的相关文本传达出了军事动作的指向。根据这份文件的规定,部队被召回并“被指示按照对敌状态的情况穿好制服严阵以待。马匹被聚集起来,从士兵到军官都结束了休假。一些被怀疑有间谍倾向的人相继被捕。马、牛和农作物的出口活动也受到了限制。钱财和有价证券被从靠近边境的银行转移到了远离边境的银行。海军舰艇都已各就各位,随时准备好出击”。

为防止可能产生的误会,亚努什科维奇告知各地区的指挥官,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打破3月2日行动规范的规定。

之后,很显然,很多其他势力也将这次战前动员理解为了局部动员。比利时驻圣彼得堡的外交武官在7月26日的报告中就指出,沙皇已经下令调动“位于基辅和敖德萨的10个军团”,并称这一命令已经受到俄国军界的普遍支持,并指出之后媒体关于“军事动员”的报道恐怕都将被封杀。德国和奥匈帝国的外交官也开始发回带有警示性的报告。奥匈帝国驻哥本哈根大使塞切尼(Széchényi)伯爵在7月26日的报告中称,丹麦外交大臣埃里克·史卡维尼斯(Eric Scavenius)已经从圣彼得堡得到消息,称俄国开始了军事动员——尽管塞切尼认为对于这种明目张胆的挑衅行动,英国和法国不会出来助长俄国的气焰。第二天,奥匈帝国驻基辅领事海因(Hein)报告称,目击大批军官进行集结,且有庞大的炮兵部队从基辅军事基地向西边行进,其目的地不明。同一天晚些时候(7月27日),他报告称有16列运载着大炮和哥萨克骑兵的火车离开基辅,且有26列运载着大炮和工兵的火车已经从敖德萨出发,这些列车的目的地都是俄奥边境。占地广阔的基辅军营此刻空空如也:部队要么已经被调往其他战区,要么就已经上船。从波兰的彻卡科瓦发来的一份加密报告显示,该地区的演习被中断,所有部队回到了城里集结;“大批的”大炮已经被装上了列车的车厢,并在开往维也纳方向的车站待命;而在几天前,7列满载工兵的列车已经离站。从莫斯科发来的报告称,规模仅次于法国空军的沙俄帝国空军已经开始向西进发,而骑兵团已经来到距叶卡特琳诺斯拉夫(即今日的第涅伯佩特罗斯克)南部约600英里的地方进行集结。奥匈帝国驻加利西亚的外交官报告称有包括大炮和哥萨克骑兵在内的“巨大规模的”部队已经越过边境。从黑海东岸的巴统传来消息称,哥萨克骑兵团已经在前往华沙的路上了。俄国向驻圣彼得堡的德国大使馆发出的领事文件报道了各种部队准备迎战的信号,包括河流采矿、扣押车辆、一整支从基辅向西挺进的俄国炮兵部队、被莫斯科电报厅阻截的德国加密电报、结束演习的军队、开赴卢布利林和科韦利的步兵和骑兵、成群的马匹、大批护送军用机车,以及部队准备应战的其他准备信号。早在7月25日傍晚,当帕莱奥洛格前往圣彼得堡的华沙车站和“非常热切地想要”回到巴黎的伊兹沃尔斯基告别时,二人就被周围接连不断的骚动所震惊了:

站台上传来巨大的喧嚣声。火车上挤满了官兵,这看起来像是军事动员。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并在同时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这次战争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