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卢水胡
《晋书》卷一二九《沮渠蒙逊载记》:
沮渠蒙逊，临松卢水胡人也。其先世为匈奴左沮渠，遂以官为氏焉。
《宋书》卷九八《氐胡传》:
大且渠蒙逊张掖临松卢水胡人也。匈奴有左且渠、右且渠之官，蒙逊之先为此职，羌之酋豪曰大，故且渠以位为氏，而以大冠之，世居卢水为酋豪。
按沮渠蒙逊为临松人，《晋书》卷一四《地理志》上凉州后序云:“张天锡又别置临松郡。”《太平寰宇记》卷一五二甘州张掖县条云:“临松山一名青松山，又名马蹄山，又云丹岭山，在县南一百二十八里。《十六国春秋》:晋元嘉(当作永嘉)元年(公元307年)张掖临松山有石如‘张掖’字，后‘掖’字渐灭而‘张’字分明[19]……后魏太和中置临松郡，在此山下。”按本条及《隋书·地理志》、《通典·州郡》都说后魏始置临松郡，当从《晋志》为是。
卢水胡之名始见于东汉，《后汉书》卷八七《西羌传》:
时烧何豪有妇人比铜钳者年百余岁，多智算，为种人所信向，皆从取计策，时为卢水胡所击，比铜钳乃将其众，来依郡县，种人颇有犯法者，临羌长收系比铜钳。
又云:
二年(章帝建初二年即公元77年)夏，迷吾遂与诸众聚兵，欲叛出塞……于是诸众及属国卢水胡悉与相应。
《西羌传》于明章二帝时两见卢水胡，其居地与临羌不远，临羌在今西宁西。卢水胡既为属国都尉所管理，所以亦受征发出兵，《后汉书》卷二三《窦融附弟子固传》称永平十六年(公元73年)明帝发兵征匈奴“固与(耿)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从以上三条记载中可以知道东汉初年已有卢水胡之名，他们所居地与今西宁相近。《水经·河水注》:“湟水又东，径临羌县故城北……湟水又东，卢溪水注之，水出西南卢川，东北流注于湟水。”这条卢溪水，李贤注以为即是卢水，亦即是卢水胡所居地，此水约在今西宁西。
可是卢水胡的分布在汉末三国时期极为广泛，不限于湟水附近。《后汉书》卷八六《南蛮西南夷传》:
冉夷者武帝所开，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以为汶山郡……其西又有三河槃于虏，北有黄石、北地、卢水胡，其表乃为徼外。灵帝时复分蜀郡北部为汶山郡云。
汶山为今四川茂县，黄石为杂种胡名，北地似亦指杂胡之旧居北地者，而卢水胡则是从西宁一带南下至今四川境内。此一地区的卢水胡在晋初还见于记载，《华阳国志》卷八《大同志》元康八年(公元298年):
汶山兴乐县黄石、北地、卢水胡成豚坚、安角、成明石等与广柔、平康、文降刘紫利羌有仇，遂与羌郅逄等数千骑劫县令，求助讨紫利。太守杨邠挞杀豚坚而降其余类，余类遂叛。
这一段中兴乐、广柔、平康都是汶山属县，文降为汶江之讹，也是汶山属县。成为屠各姓，已见前，安是西域姓，他们可能是卢水胡。汶山的卢水胡以后似罕见。
曹魏时凉州卢水胡曾经一度起事，《三国·魏志》卷一五《张既传》:
凉州卢水胡伊健妓妾、治元多等反，河西大扰……既至金城，欲渡河，诸将守以为兵少道险，未可深入……(既)遂渡河，贼七千余骑逆拒军于阴口。既扬声军从阴，乃潜由且次出至武威，胡以为神，引还显美。既已据武威……大破之，斩首获生以万数。
此事在魏文帝的黄初二年(公元221年)。《三国·蜀志》卷三后主延熙十年(公元247年)称“凉州胡王白虎文、治无戴等率众降，卫将军姜维……居之于繁县”。治无戴和治元多同姓，应亦是卢水胡，[20]白虎文恐亦同族(见后)，皆卢水酋豪。《张既传》之卢水胡居于显美附近，故云“引还”。显美是武威属县，《清一统志》云在今甘肃永昌县东。鹑阴县，《汉书》卷二八下《地理志》下属安定。然《后汉书》李贤注引阚《十三州志》云:“凉州姑臧县东南有鹑阴县故城，因水以为名。”《后汉书·郡国志》五武威郡有阴县，疑前汉之安定鹑阴与此非一地。《太平寰宇记》卷三七会州会宁县本汉鹑阴县地，《清一统志》称鹑阴今靖远西北，即指此，乃是安定的鹑阴。《寰宇记》卷一五二凉州姑臧县条又云:“鹑阴城在县东，鹑，水名，俗名正阴城，是汉鹑阴县，今废城存。”《通典》卷一七四武威郡姑臧县注:“又有汉阴县在今县东南，因水为名。”都是指后汉武威的阴。今靖远和武威相去甚远，而鹑阴又即在姑臧附近，似不能由安定改属。
从以上地名看来，三国时一部分卢水胡居于武威附近。
其居于关中者亦见于三国时。《三国·魏志》卷一五《梁习传》注引《魏略》:
(建安)二十二年(二一七)太祖拔汉中诸军，还到长安，因留骑督太原乌丸王鲁昔使屯池阳，以备卢水。
池阳汉属左冯翊，今陕西三原县，卢水胡应在渭北。《三国·魏志》卷二《文帝纪》，延康元年(公元220年)五月云:
冯翊山贼郑甘、王照率众降，皆封列侯。
注引《魏书》:“初郑甘、王照及卢水胡率其属来降。王得降书以示朝曰:‘前欲有令吾讨鲜卑者，吾不从而降;又有欲使吾及今秋讨卢水胡者吾不听，今又降。’”其事亦见于《魏志》卷二六《郭淮传》，称淮“护左将军张郃、冠军将军杨秋讨山贼郑甘、卢水叛胡皆破平之。关中始定，民得安业”。这都是渭水北岸的卢水胡，他们在关中的声势是相当大的。郑甘、王照称“山贼”，他们并非胡人，但却能率领卢水胡反抗曹魏统治，又可见种族间的界限不是太严格的。
西晋末年关中各族起兵反晋，其中就有卢水胡。《晋书》卷四《惠帝纪》元康六年(公元296年)五月:
匈奴郝散弟度元帅冯翊北地马兰羌、卢水胡反，攻北地，太守张损死之。冯翊太守欧阳建与度元战，建败绩。征西大将军赵王伦为车骑将军，以太子太保梁王肜为征西大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镇关中。秋八月雍州刺史解系又为度元所破，秦雍氐羌悉叛，推氐帅齐万年僭号称帝。[21]
这件事引起巴氐入蜀，乃是晋末各族反晋规模较大的一次，其发端还在以前两年。《惠帝纪》于元康四年(公元294年)五月称:“匈奴郝散反，攻上党，杀长吏。”八月又称:“郝散帅众降，冯翊都尉杀之。”《晋书》卷五六《江统传》称“郝散之变，发于谷远”，谷远为上党县名，今沁源东。我们知道上党为羯胡聚居之地，羯胡是杂胡，卢水胡也是杂胡，所以这个称为匈奴的郝散可以统领卢水胡，而且郝氏还是卢水大族(见后)。(https://www.daowen.com)
当刘渊起兵之后，关中大乱，卢水胡的活动也见于记载。《晋书》卷六○《贾疋传》云:
迁安定太守，雍州刺史丁绰贪横，失百姓心，乃谮疋于南阳王模，模以军司谢班代之。疋奔泸水，与胡彭荡仲及氐窦首结为兄弟，聚众攻班。绰奔武都，疋复入安定杀班……旋自渭桥袭荡仲杀之，遂迎秦王，奉为皇太子。后荡仲子夫护帅群胡攻之，疋败走，夜堕于涧，为夫护所杀。
我们在屠各考中所引《麴允传》又说杀贾疋的“胡”是屠各，二者同是杂胡，或共杀贾疋，或有所混淆，现在无法断定。但彭氏确是卢水酋豪，《宋书》卷二九《符瑞志》下云:“泸水胡王彭护献嘉禾。”可以为证。《贾疋传》所云卢水胡居于安定，《传》云疋奔泸水，考《隋书》卷二九《地理志》上安定郡阴盘县下注云:“后魏置平凉郡，开皇初郡废，有卢水。”按今地图镇原之东北有水名黑河，卢即是黑，那么“疋奔泸水”，可能即指此河，而卢水胡恰又居于附近，难道此时所指卢水已不是远在湟中的卢溪水么?秦、陇之有卢水胡还见以后的记载。《晋书》卷一二五《乞伏干归载记》:
鲜卑豆留、叱豆浑及南丘鹿结并休官曷呼奴、卢水尉地跋并率众降于干归。
此卢水胡与休官同降，应即在安定、天水之地。
前秦瓦解之后，张掖的卢水胡乘机兴起，同时渭北的卢水胡也曾一度占领长安。《晋书》卷一一六《姚苌载记》:
(慕容)冲既率众东下，长安空虚，卢水郝奴称帝于长安，渭北尽应之。扶风王有众数千，保据马嵬。奴遣弟多攻。苌伐破之，走汉中，执多而进攻奴，降之。
我们在屠各考中引前秦《邓太尉祠碑》，冯翊护军所属有卢水胡，这里所述的郝奴大概即冯翊护军所属，他们居于杏城。《通鉴》卷一六晋孝武帝太元十一年(公元386年)三月云:“鲜卑既东，长安空虚，前荥阳高陵赵谷等招杏城卢水胡郝奴帅户四千入于长安，渭北皆应之。以谷为丞相(下同《载记》)……奴惧，请降，拜镇北将军，六谷大都督。”按杏城在今中部县界，为渭北卢水胡聚居之处。这个郝奴在《魏书》中又见到他的名字，《魏书》卷二《太祖纪》天兴元年(公元398年)四月称:“鄜城屠各董羌、杏城卢水郝奴……各率其种内附。”太元十一年至魏天兴元年即安帝隆安二年不过十二年(公元386—398年)，可能是同一郝奴。
北凉沮渠氏在太延五年(公元439年)为北魏所灭，凉州人民被迫迁移到平城的有三万余家，其中必有卢水胡。又过了三年(太平真君二年，即公元441年)北魏又攻下酒泉，沮渠氏的残余由沮渠无讳率领逃奔高昌，后来被柔然所并。张掖的卢水胡就这样被消灭了。《魏书》卷九九《沮渠牧鞬传》称太平真君八年(公元447年)有人告发“牧鞬犹与故臣民交通谋反”，以致赐死，这些故臣民自然不一定指卢水胡，但也包括徙居平城的卢水胡，以后这批卢水胡大概与屠各一样在鲜卑与汉人中消失了。但是关中卢水胡却还不断起来反抗拓跋氏的统治。[22]《魏书》卷四下《世祖纪》下太平真君六年(公元445年)三月:
酒泉公郝温反于杏城，杀守将王幡，县吏盖鲜率宗族讨温，温弃城走，自杀，家属伏诛。
郝氏为杏城卢水胡大姓，这个县吏盖鲜也是卢水大姓，就在这年九月以卢水胡盖吴为领导的反魏大起义就爆发了，《世祖纪》下载:
卢水胡盖吴聚众反于杏城。冬十月戊子长安镇副将元纥率众讨之，为吴所杀，吴党遂盛，民皆渡渭奔南山。
这一次起义规模相当巨大，种族方面包括了汉族、卢水胡、屠各、氐、羌、蜀(即叟)、新平、安定诸夷酋;范围扩大到秦陇的金城、天水、略阳，东及河东，南至渭水南岸长安、盩厔，参加起义人数据《本纪》所载盖吴进攻李闰堡时，被魏军所败，溺死于河者即三万余人，不久又败于渭北，被魏军屠杀的又有三万余人，《魏书》记载自然在于夸耀其屠杀行为，实际上此时盖吴在军事上是胜利的，但从《魏书》的记载上义军人数之多可以推知。盖吴从这年九月起义，屡败魏军，拓跋焘(世祖)只好自己出马，几乎用了全部力量才于次年击败义军，然而盖吴还是再接再厉，《世祖纪》于太平真君七年(公元446年)五月称“盖吴复聚杏城，自号秦地王，假署山民，众旅复振”，直到八月盖吴征屠各，为流矢所中而死，[23]才能将义军镇压下去。
关于盖吴之事详见于《魏书·世祖纪》，《崔浩》、《陆俟》、《裴骏》等传和《宋书·索虏传》，今不赘述，总之这次起义乃是胡、汉各族的大联盟，业已为北魏末期北镇大起义的先声。
盖吴起义被镇压后，仍有余波，《魏书》卷四○《陆俟传》云:“安定卢永刘超等聚党万余以叛。”“永”乃是“水”字之误，[24]这一条所称卢水就是西晋时贾疋所奔之泸水无疑，称安定卢水刘超还是指安定的卢水胡，抑是指居于卢水，暂且只好不论。我们所能知道的便是南北朝时所了解的卢水已非湟中之卢溪水，而是安定、北地之卢水，譬如《宋书·索虏传》便称盖吴为北地泸水人。
杏城的卢水胡被残酷屠杀者必多，但人口还不少，《魏书》卷三○《尉拨传》:“出为杏城镇将，在任九年，大收民和，山民一千余家，上郡徒各、卢水胡八百余落尽附为民。”这是文成帝时事，到了献文帝又有一次起义，《魏书》卷四三《唐和附兄子玄达传》:
显祖时出为华州刺史……杏城民盖平定聚众为逆。显祖遣给事杨钟葵击平定，不克而还。诏玄达讨平之。杏城民成赤李又聚党自号为王，逼掠郡县，残害百姓，玄达率骑二百邀其狭路击破之。
盖平定自然是卢水胡，成赤李之成姓据上引《华阳国志》可能是卢水胡，但也可能是屠各。
自此以后卢水胡之名在历史上不见记载。
卢水胡的种族照《沮渠蒙逊载记》以及《魏书》、《宋书》的《沮渠蒙逊传》并没有说是匈奴，只是沮渠氏的祖先曾为匈奴此官而已，虽照当时通例言之，似不妨认为匈奴别部，但推其由来，我同意周一良教授与小月氏有关的说法。照《汉书》卷九六《西域传》下所说月氏西迁之后“其余小众不能去者，保南山羌，号小月氏”，《史记》卷一一一《骠骑传》称霍去病“逾居延，遂过小月氏，攻祁连山”，按汉居延在今额济纳河东之黑城，逾居延而过小月氏，始攻祁连，可见小月氏在西汉时还是居于祁连山麓，也即是《汉书·西域传》所云“保南山羌”，以后又深入湟中，《后汉书》卷八七《西羌传》称“其大种有七，胜兵有九千余人，分在湟中及令居”，这样，从张掖以南直达湟中都有小月氏，所以《水经·河水注》引《十三州志》云:“西平、张掖之间大月氏之别，小月氏之国。”从地域上看来小月氏的分布与沮渠氏及湟中卢水胡之分布相合。此外《晋书》卷一二九《沮渠蒙逊载记》称蒙逊自云:
昔汉祚中微，我之乃祖，翼奖窦融，保宁河右。
按《后汉书》卷二三《窦融传》称建武八年(公元32年)，西征隗嚣，“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与大军会高平第一”，可以证明小月氏确曾与窦融合作，蒙逊所云或即指此。
但魏、晋以后的卢水胡却已是杂胡，从姓氏上看来郝氏是上党匈奴姓，但也是乌丸姓，《后汉书》卷八五《东夷·乌丸传》见有辽西乌桓大人郝旦，可以为证;成氏也与屠各相混。而其中还杂有西域姓:其一是白氏，《魏书》卷四下《世祖纪》述盖吴起义时，他的将领有一个部落帅白广平，我们知道白氏是龟兹王姓，其二为安氏，见上引《华阳国志》，安氏为安息或安国人也是人所共知之事，其三是车氏，《沮渠蒙逊载记》称蒙逊母为车氏，车乃车师之姓。这种西域姓我以为是匈奴、月氏中间本来就有，也即是说他们久已进入匈奴或月氏族内。
这个卢水胡北魏以后就不见了，而魏末出现了一种稽胡，稽胡是所有杂种胡的总称，我将在下节再讨论，现在只引《周书》卷四九《稽胡传》所述以证其转变。传云:
武成初延州稽胡郝阿保、郝狼皮率其种人附于齐氏……其后丹州、绥州、银州等部内诸胡与蒲川别帅郝三郎等又频年逆命……天和二年(公元567年)，延州总管宇文盛率众城银州，稽胡白郁久同、乔是罗等欲邀袭盛军，盛并讨斩之。
郝、白固然不一定就是卢水胡姓，但延州、银州均在杏城之北，正是北魏卢水胡较多地区。这里的郝、白二姓应与上述郝奴、白广平同族，但在北周时业已被称为稽胡，同时匈奴大姓乔氏也在稽胡之中，可见陕北各族融合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