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屠 各
(一)屠各的由来
《晋书》卷九七《北狄·匈奴传》:
北狄以部落为类,其入居塞者有屠各族(等)……凡十九种,皆有部落不相杂错,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
这一段又见于《文选》卷四三《丘迟与陈伯之书》及卷四四《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中李善注引何法盛《中兴书》,《晋书》此传大概截取了何氏书《胡录》的总序。
何氏书及《北狄传》所说“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自然是指南单于。日本冈畸文夫氏著《魏晋南北朝通史》曾认为可疑,但并未充分说明。我们如果考查《后汉书》的记载,屠各应即是休屠各的省称,也有省称休屠的,和屠各亦是一族。《后汉书》卷七六《循吏·任延传》:
拜武威太守……郡北当匈奴,南接种羌,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到,选集武略之士千人,明其赏罚,令将杂种胡骑休屠、黄石屯据要害。
这是光武帝时事,考武威在西汉初本是匈奴休屠王居地,[1]东汉初年武威郡的休屠应该就是休屠王所统之众遗存于故地者。《汉书》卷五五《霍去病传》:“浑邪王与休屠王等谋欲降汉……降者数万人,号称十万……乃分处降者于边五郡故塞外,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当时休屠属部迁移者甚多,所以在后汉时分布于故塞内外。《后汉书》卷六五《张奂传》:
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奂)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
此事又见于卷九○《乌桓传》,云:“桓帝永寿中朔方乌桓与休著屠各并叛,中郎将张奂击平之。”李贤注云:“度辽将军屯五原”,休屠各所居大概与朔方、五原相近。同卷《鲜卑传》:
熹平三年(公元174年)冬,鲜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休著屠各追击破之。
这又是在北地的休屠各。到了汉末,屠各更活跃了。《后汉书》卷八《灵帝纪》,中平四年(公元187年)十二月,称“休屠各胡反”,次年(公元188年)正月又称:
休屠各胡寇西河,杀郡守邢纪……三月,休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遂与南匈奴左部胡合杀其单于。
《后汉书》卷八九《南匈奴传》:
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反叛,遂率鲜卑寇边郡,灵帝诏发南匈奴兵配幽州牧刘虞讨之。单于遣左贤王将骑诣幽州。国人恐单于发兵无已。五年右部[2]落与休著各胡、白马铜等十余万人反,攻杀单于。
此时南单于庭在离石,休屠各又寇西河,攻杀并州刺史,可能就在并州。
如上所述,从武威向东,北地、五原、西河及于并州都有休屠各的踪迹,这虽然不一定都是在西汉原徙之地,相差也不会太远。记载上或称休屠,或称屠各、休屠各、休著各、休著屠各。钱竹汀《廿二史考异·后汉书·南匈奴传》下云:
按休屠之“屠”音“储”,而“著”亦音“直虑”切,译语有轻重,其实一也。《乌桓》、《鲜卑传》俱云休著屠各,此必读范《史》者音“著”为“屠”,后遂搀入正文耳。
我们看《张奂传》前称《休屠各》,后称屠各,范晔所本假使是汉末著述,那么此时已经有省去首字的。
休屠各入居边郡远在南匈奴之先,虽然同是匈奴,却有所区别,所以上引《灵帝纪》和《张奂传》南匈奴与屠各并举而《后汉书》卷七○《郑太传》,[3]太说(董)卓曰:
且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羌八种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
也是以屠各与匈奴、湟中义从胡、西羌并举,可知南匈奴不能包括屠各在内。既然如此,所谓“屠各最豪贵,故得为单于”之说就难以成立。
(二)魏晋以后屠各的分布
魏晋以至北朝末期,屠各之名还可以常在历史记载上见到,他们的分布较之东汉更为广泛。我们现在分别叙述如下:
一、太行山东麓:这个区域的屠各必然是在汉末董卓乱后,由并州内迁的。《后汉书》卷七四上《袁绍传》:
(初平四年)六月……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4]雁门乌桓战于常山。
又《文选》卷四四陈琳《檄豫州文》云:“尔乃大军过荡西山,屠各、左校皆束手奉质,争为先登。”所谓西山即是太行山东支诸山。屠各以后住在那里相当悠久。《太平御览》卷四二八引《十六国春秋·后赵录》云:“张进,元城屠各人也,为刺奸外部都督。”元城在今大名东南,正是太行东麓。《资治通鉴》卷一○五晋孝武帝太元九年(三八四)正月:
于是(慕容)农驱列人居民为士卒……使赵秋说屠各毕聪,聪与屠各卜胜、张延、李白、郭超及东夷余和敕勃、易阳乌丸刘大各率部众数千赴之。
按《晋书》卷一二三《慕容垂载记》没有记载这件事,汤球《十六国春秋辑补》据《御览》补,但不详。我想《通鉴》也是根据《十六国春秋》,只是《御览》引书本多删节,所以有详略之异,并非别有所本。列人在今肥乡北,和元城相近,也在太行东麓。那里的屠各与东夷、乌丸杂居,毕聪等是拥有部众的。上面所举之姓,卜氏为匈奴大姓,屠各既是匈奴别部,所以亦有姓卜的人,其外毕、张、李、郭虽是汉姓,名亦是汉名,但毕也是西域姓,张有乌丸姓,可见这里的屠各种族可能也不单纯,只是汉化较早。直到北魏中叶,这里还有不少屠各。《魏书》卷五一《韩均传》云:
广阿泽在定、冀、相三州之界,土广民稀,多有寇盗,乃置镇以静之……于是赵郡屠各、西山丁零聚党山泽以劫害为业者,均皆诱慰追捕,远近震局。
广阿泽即在肥乡北,所谓赵郡屠各亦在太行东麓,与元城、列人之屠各自为一支。
这个地区的屠各从后汉末期始见到元魏中期有三百年之久,名号未曾消失。自魏以后,这个地区的屠各不见史籍。
二、凉州:这是屠各原来所居地区,汉武帝迁移了大部分,东汉初年仍有居于武威者,已如前述。曹魏时又曾迁徙一批。《三国·魏志》卷二六《郭淮传》:
凉州休屠胡梁元碧等率种落二千余家附雍州。淮奏请使居安定之高平,为民保障,其后因置西川都尉。
高平今固原,本来就有屠各(见后),这一次的迁移大概为了使其易于相处。但武威仍有其族类。《晋书》卷一二六《秃发傉檀载记》:
傉檀惧东西寇至,徙三百里内百姓入于姑臧,国中骇怨,屠各成七儿因百姓之扰也,率其族三百人叛傉檀于北城,推梁贵为盟主,贵闭门不应,一夜众至数千……七儿奔晏然,殿中骑将白路等追斩之。
这是武威郡姑臧城内的屠各,可能还是汉代遗留下来的。梁贵被推为盟主,大概也是屠各,和上述梁元碧是同族。以后凉州或武威的屠各不见记载。
三、秦陇区域:这一个区域屠各的分布最广,见于记载的时间也较悠久。《三国·魏志》卷九《夏侯渊传》:“转击高平屠各皆散走。”高平即今固原,大概即后汉时期的北地屠各。《晋书》卷八九《忠义鞠允传》称“雍州刺史贾疋为屠各所杀”,据《晋书》卷六○《贾疋传》说疋被卢水胡彭夫护所杀,卢水胡和屠各杂居一地,有时就不免混淆。贾疋于安定被杀,这里的屠各也即是高平来的。
五胡时期秦陇境内屠各更为活跃。《晋书》卷一○三《刘曜载记》:
黄石屠各路松多起兵于新平、扶风,聚众数千,附于南阳王保……松多下草壁,秦陇氐羌多归之……曜进攻草壁又陷之。松多奔陇城。进陷安定,保惧,迁于桑城,氐羌悉从之。
黄石已见前引《后汉书·任延传》,李贤注:“黄石,杂种号也。”则似是部落名,但《魏书》卷一○六下《地形志》下泾州长城郡有黄石县,《元和郡县志》云坚所置,可能由于为黄石族所居,才取以为县名,这里称黄石屠各,似在苻坚前已有此地名,即今平凉县地。新平今邠县,扶风今泾阳,草壁据《通鉴》卷九一胡三省注云在阴密东,那么在现在灵台县界,陇城今清水县北。《御览》卷四六五引《赵书》:“刘曜讨陈安于陇城,安下小将刘牙、赵牢、路松多坚戍不下,城内得安死力。”按路松多起兵应南阳王保在晋元帝太兴二年(公元319年),刘曜攻陈安于陇城在晋明帝太宁二年(公元324年),中间有五年之久,而路松多还在陇城。陈安与屠各族的关系还有一件事。《刘曜载记》于述陈安杀鲁凭之后,接着称“休屠王石武以桑城降”,[5]以后又说:“太宁元年(公元323年),陈安攻曜征西刘贡于南安。休屠王石武自桑城将攻上邽以解南安之围。安闻之惧,驰归上邽,遇于瓜田,武以众寡不敌,奔保张春故垒。安引军追武曰:‘叛逆胡奴,要当生缚此奴,然后斩刘贡!’……安众大溃,收骑八千,奔于陇城。”桑城据洪氏《十六国疆域志》以为就是南安的桑壁,那么应该在今陇西县界。从陈安语中,石武也是先附于安而后降赵的。休屠、屠各本为一族,而路石二人一附陈安,为之坚守,一降刘曜,反攻陈安,可见部落离散之状。刘曜亦是屠各,路松多、石武与之同族,而刘曜也不能将屠各统一起来,这样一种情况,说明他们并不注重同族的关系。
前赵亡国时,石勒曾经屠杀大批屠各人,这可能是刘曜带入关中的并州屠各,至于本居其地者前赵以后还是很多。《晋书》卷一○五《石勒载记》下:
秦州(即天水)休屠王羌叛于勒……陇右大扰,氐羌悉叛,勒遣石生进据陇城。王羌兄子擢与羌有仇,生乃赂擢与掎击之。羌败奔凉州,徙秦州夷豪五千余户于雍州。
按《晋书》卷一○七《石季龙载记》下攻前凉将帅中有王擢,《晋书》卷八六《张重华传》称王擢为苻雄所破,也逃奔凉州。石勒迁到雍州的夷豪必然有很多屠各,以后也常见于史。《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上:
屠各张罔聚众数千,自称大单于,寇掠郡县,坚以其尚书邓羌为建节将军,率众七千讨平之。
这一条不著地名,但此时前秦尚未灭燕,苻氏所有止于关中,大约不在秦陇,也在雍州。等到前秦瓦解之际,屠各在前后秦之间起着很大作用。《晋书》卷一一六《姚苌载记》:“天水屠各、略阳羌胡应苌者二万余户。”但秦雍屠各也有附苻登的,雍州方面姑待后述,今先以秦陇为限。《姚苌载记》云:
苌如安定,击平凉胡金熙,鲜卑没弈于大破之。
《晋书》卷一一五《苻丕载记》云:“平凉太守金熙,安定北部都尉鲜卑没弈于率鄯善王胡员叱、护羌中郎将梁苟奴等与苌左将军姚方成,镇远强京战于孙丘谷,大败之。”《晋书》卷一一七《姚兴载记》:“姚硕德破平凉胡金豹于洛城,克之。”金熙、金豹都是平凉休屠胡的酋长(见后),他们在此时是支持苻登的。平凉金氏是休屠大姓,所以姓金,恐怕与西汉金日之姓有关,大家都知道日为休屠王子,因祭天金人而姓金,同时改姓的必非止日一家,那么平凉之金氏也许还是原来的王族。《魏书》卷四○《陆俟传》:[6]
平凉休屠金崖、羌狄子玉等叛,复转为……平西将军、安定镇大将……追讨崖等皆获之。
《魏书》卷四上《世祖纪》延和二年(公元433年)二月:
征西将军金崖与安定镇将延普及泾州刺史狄子玉争权构隙,举兵攻普不克,退保胡空谷,驱掠平民,据险自固。诏散骑常侍、平西将军安定镇将陆俟讨获之……(十二月)金崖既死,部人立崖从弟当川领其众。(https://www.daowen.com)
这个金崖与上述金熙、金豹同姓,又同居平凉,金崖死后,还由其从弟继承,可见金氏为世袭酋豪。可是《世祖纪》在神元年(公元428年)八月却称“上郡休屠胡酋金崖率部内属”,先于延和二年者五年,似乎金崖及其部众先居上郡(今延安一带)而后徙平凉,但金氏既世居平凉,金崖所保之胡空谷应即是今邠县西南的胡空堡,离平凉较近,或记载有误。
北魏时与秦陇屠各的交涉很繁,《世祖纪》于延和二年十二月称“陇西休屠王弘祖率众内属”。我们知道秦州王氏如王羌、王擢也是休屠大姓,秦陇酋豪姓王的就很多,《魏书》卷五一《吕罗汉传》:“上邽休官吕丰、屠各王飞廉等八千余家据险为逆,诏罗汉率骑一千讨擒之。”这件事记在杨难当寇上邽之后,太武帝南侵之先,应在太延、真君之间。上邽今天水县,其地之屠各在太平真君七年(公元446年)以盖吴为领道的反魏起义中曾起而响应。同卷《封敕文传》:
金城边冏、天水梁会谋反,扇动秦益二州杂人万余户,据上邽东城,攻逼西城……被伤者众,贼乃引退。冏会复率众四千攻城,氐羌一万屯于南岭,休官、屠各及诸杂户二万余人屯于北岭为冏等形援……敕文表曰:“安定逆贼帅路那罗遣使赍书与逆帅梁会,会以那罗书射于城中。那罗称纂集众旅,克期助会……”表未及报,梁会谋欲逃遁……敕文纵骑蹑之,死者大半,俘获四千五百余口。略阳王元达因梁会之乱聚众攻城,招引休官、屠各之众,推天水休官王宦兴[7]为秦地王。敕文与临淮公莫真讨之,军次略阳……大破之。
本传所述共有三事,一为边冏、梁会召集休官与屠各攻上邽西城,二为安定路那罗之通谋,三为略阳王元达又召集休官、屠各攻城。休官是氐族,常与屠各并见,想系杂居之故。天水屠各在前秦末期已见,当为西汉所徙。这个梁会可能是屠各,但氐族中亦有梁姓,《华阳国志》卷八及《晋书》卷一二○《李特载记》并称氐叟族中有梁、窦、苻、隗、董、费,其中隗董亦是屠各姓(见后)。《晋书》卷一一八《姚兴载记》下又有西胡梁国儿,这个西胡应指来自凉州之屠各胡。[8]关于姓氏之混淆在下面再说,但由此可见秦陇屠各与氐族的密切关系。至于路那罗则亦是屠各,《魏书》卷四下《世祖纪》下太平真君七年(公元446年)八月称:“高凉王那破盖吴党白广平,生擒屠各路那罗于安定。”路那罗为盖吴党,天水的各族显然是响应盖吴的。但《宋书》卷九五《索虏传》称“屠各反叛,(盖)吴自攻之,为流矢所中”,那大概是另一部分屠各。路那罗在安定被擒,应与刘曜时之路松多为同族或其后裔。最后起义的王元达可能也是屠各,我们知道“王”是秦陇屠各大族,但也可能与王宦兴同属休官,即氐族。[9]
以后以王氏为首的秦陇屠各常见于史。《魏书》卷五《高宗纪》兴安元年(公元452年)十一月称:“陇西屠各王景文叛。”《魏书》卷三一《于栗附子洛拔传》:
会陇西屠各王景文恃险窃命,私署王侯,高宗诏洛拔与南阳王惠寿督四州之众讨平之,徙其恶党三千余家于赵、魏。
上引《世祖纪》之陇西休屠首领王弘祖与此王景文当有亲族关系。本条说徙于赵、魏未知究在那一郡,我们记得上引《韩均传》称赵郡屠各为盗,难道这是新徙而非汉末遗存下来的么?
秦陇屠各虽经几次的镇压,诛杀与迁移的数字一定很大,但仍然有很大力量。《北史》卷一七《元丽传》:
时秦州屠各王法智推州主簿吕苟儿为主,号建明元年,置立百官,攻逼州郡。泾州人陈瞻亦聚众自称王,号圣明元年,以丽为使持节都督,与杨椿讨之。
《北史》卷五八《杨椿传》称“秦州羌吕苟儿,泾州屠各陈瞻等聚众反”,那么陈瞻也是屠各。泾州领安定、平凉、陇东等六郡,秦州领天水、略阳、汉阳三郡,所以这次起义也即是安定、天水、略阳等地屠各,与太平真君七年(公元446年)相同。
直到北周时期我们还可以见到屠各的踪迹。《周书》卷二七《梁台传》:
大统初,复除赵平郡守,又与太仆石猛,破两山屠各。
赵平在今灵台县北,所谓两山大概即指上引《封敕文传》之南北岭。《周书》卷三九《王子直传》:
《大统》初汉炽屠各阻兵于南山,与陇东屠各共为唇齿。太祖令子直率泾州步骑五千讨破之。
汉炽地名未详,陇东即今陇县,还是秦陇的屠各。
从北周之后,秦陇屠各才不见于史。
四、渭北:在陕西渭水北岸的屠各以前不见记载,但必已有之,上引《石勒载记》迁秦州夷豪于雍州必然包括不少屠各人民。苻秦《重修邓太尉祠碑》:[10]
甘露四年(公元259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到官,以地(一作“北”)接元朔,给兵三百人,军而(一作“府”是)吏属(吴赵本此二字缺)一百五十人,统和宁戎、鄜城、洛川、定阳五部领屠各,上郡夫施黑羌、白羌,高凉西羌、卢水、白卢(一作“虏”是)、支胡、粟特、水、杂户七千夷类十二。
按这是苻秦郑能进任冯翊护军时为邓艾祠所立碑,碑文列举护军所统各族。护军之官在曹魏时设立,以统边境各族,相当于汉代的属国都尉。苻秦设立护军不止这一处,而即以冯翊护军所统看来,种族就包括了屠各、卢水胡、羌、鲜卑(即白虏)与西域胡,关于其他各族将在下面再谈,只就屠各而论就有分属五城的五部,[11]人数大概不少。前秦瓦解时,其地屠各与秦、陇屠各一样在前后秦之间活动。《晋书》卷一一五《苻登载记》:
于是贰县虏帅彭沛谷,屠各董成、张龙世,新平羌雷恶地等尽应之,有众十余万。
这里的屠各应在陕北。《晋书》卷一一六《姚苌载记》称雷恶地起兵时,姚苌说:“恶地多智,非常人也,南引褐飞,东结董成。”《通鉴》卷一○七太元十五年(公元390年)四月胡注:“董成,屠各种也,时据北地。”所以说在北地是因为他与贰县虏帅共同起兵,而贰县在平凉东南之故,然雷恶地是新平羌,董成在其东,应在陕北。张龙世后来又降姚苌,所以《苻登载记》称攻张龙世于鸳泉堡,堡不知所在。后来又称登“尽众而东,攻屠各姚奴、帛蒲二堡”。《通鉴》卷一○八太元十九年(公元394年)此条胡注云“二堡在胡空堡之东”,也只是由于苻登居胡空堡,既然说他尽众而东,二堡必在其东无疑。《方舆纪要》卷五四云“胡空堡在邠州西南”,那么屠各所据二堡亦即在新平、扶风界。
北魏初有一些屠各渡河归附。《魏书》卷二《太祖纪》天兴元年(公元398年)五月称:“鄜城屠各董羌(等)各率其种内附。”我们记得《邓太尉祠碑》所记冯翊护军所统五部就有鄜城,鄜城即今洛川县。《魏书》卷三《太宗纪》神瑞元年(公元414年)六月称“斗城屠各帅张文兴等率流民七千余家内属”,斗城不知所在,然并冀之地已久为北魏占领,其地屠各不得云内属,我想也是从姚兴统治区域内亦即陕北渡河归附的。在泰常五年(公元420年)四月又有一条称“河西屠各帅黄大虎、羌酋不蒙娥等遣使内附”,此时赫连勃勃据关中,这一条不著地名,想亦是从陕北来的。又《魏书》卷四上《世祖纪》上神元年(公元428年)十月称“上郡屠各隗诘归率万余家内属”。魏初称内属者大都徙居平城,那么现在大同一带又有了屠各族,大概部落解散之后,名号也就消失了。
在陕北的屠各以后很少见,《魏书》卷三○《尉拨传》:
出为杏城镇将,在任九年,大收民和,山民一千余家,上郡徒各、卢水胡八百余落尽附为民。
这是高宗时事。考休屠各之“屠”音“储”,今又改作“徒”,北魏中期已经不念古音了。此后遂不见于史。
就上面四个区域看来,大抵当北魏时期屠各族的分布西起凉州,夹陇坻东西,直至渭北,和西汉时五郡故塞之地大体上相符合。
四个区域之外还有并州屠各,将留在下面再谈。
我们现再就屠各姓氏考察一下。上面所举有姓名的屠各酋豪几乎全部与汉人姓名无异,匈奴大姓只卜氏一见,余皆无征。这就说明屠各与南匈奴的关系不深,他们由于久和汉人共处,汉化较深,至少表现在姓名上是如此。各个区域的姓氏是有区别的,只有张姓较普遍,而秦陇区域之金王二姓似最为大族。最值得注意的,这些姓氏不但是汉姓,同时又与其他诸族容易混淆,例如“张”也是乌丸姓,《石勒载记》中就有乌丸张伏利度,《通鉴》卷一○五又见乌丸张骧;梁、董、隗据上引《华阳国志》又是氐姓;石是羯姓,而《晋书》卷一二二《吕光载记》说他的老婆与女婿姓“石”,应是氐人;成姓据《华阳国志》卷八有北地卢水胡成豚坚、成明石。这里一方面说明当时各族由于杂居之故,由这一部落分解入另一部落是不足为奇的(特别秦陇屠各与氐族的关系非常密切),姓氏上的混淆往往就是种族间的混合;另一方面也说明从姓氏上判断种族关系有时是不适宜的,尤其是当五胡时期各族正在动荡之际。
(三)前赵的种姓
屠各族有一部分与南匈奴杂居并州,我们在上面已经提到,这一部分究是西汉所迁,还是南匈奴入塞时一起带进来的,我们不明了。匈奴帝国本来就包含了许多部族、部落,南匈奴中间就种族而论是相当复杂的,所以在魏晋时往往称为杂胡、山胡。我们看《晋书》卷五六《江统传》说:“并州之胡,本实匈奴。”特别要加说明,可见当时已惯称南匈奴所属为胡。并州屠各大概属于南单于所管,与其他各部通称为胡。建立汉与前赵的刘氏可能并非南单于后裔而是屠各族。《晋书》卷一○一《刘元海载记》云:
中平中单于羌渠使子于扶罗将兵助汉,讨平黄巾,会羌渠为国人所杀,于扶罗以其众留汉,自立为单于。属董卓之乱,寇掠太原、河东,屯于河内。于扶罗死,弟呼厨泉立,以于扶罗子豹为左贤王,即元海之父也。魏武分其众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其余部帅皆以刘氏为之。太康中改置都尉……豹妻呼延氏魏嘉平中祈子于龙门……自是十三月而生元海……七岁遭母忧,擗踊号叫……时司空太原王昶等闻而嘉之,并遣吊赙……太原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咸熙中为任(殿本作侍)子在洛阳……会豹卒,以元海代为左部帅。
《载记》和《后汉书·南匈奴传》略有异同,这里不加讨论,[12]至于匈奴之分为五部,据《江统传》“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之语,似非曹操所分,现在也姑且勿论,唯刘渊为南单于于扶罗之嫡裔却甚为可疑。日本内田吟风氏曾引史籍以证刘渊出于屠各:[13]
靳准归矩,称刘元海屠各小丑(《晋书·李矩传》)。王弥骂刘曜曰:“屠各子岂有帝王之意乎。”(《晋书·载记》)刘聪一名载,字玄明,屠各人(孙盛《晋阳秋》)。屠各匈奴刘渊(《魏书·卫操传》)。
可是内田意在证成屠各为匈奴王族,所以又引杜佑的话“头曼、冒顿即屠各种也”。我认为屠各决不能与头曼、冒顿相混,现在再引几条例证以补内田所未及。《晋书》卷六二《刘琨传》卢谌、崔悦上表云:“屠各乘虚,晋阳沮溃。”这是指刘粲(聪子)陷晋阳事。《晋书》卷六三《李矩传》矩谓张肇曰:“屠各旧畏鲜卑。”这里的屠各亦指刘渊之众。《晋书》卷一○二《刘聪载记》王延骂靳准曰:“屠各逆奴,何不速杀我!”又《晋书》卷一○三《刘曜载记》称石勒灭刘曜,“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又《晋书》卷一○四《石勒载记》上称“曜潜与(卜)泰结盟,使宣慰诸屠各”。《南齐书》卷五七《魏虏传》:“并州刺史刘琨为屠各胡刘聪所攻。”这几条都说明汉及前赵王室及其基本群众是屠各。
上面业已说明屠各即休屠,本居凉州,西汉时徙居西北五郡塞外,如果刘渊为屠各人,就不可能为南单于嫡裔。所谓“屠各种最豪贵,故得为单于”仅仅适用于刘渊起事之后。《魏书》卷一《序记》云:
匈奴别种刘渊反于离石,自号汉王。
按照当时习惯用语,所谓“别部”、“别种”乃是服属于一个主要部族的其他部族或部落,魏收称刘渊为匈奴别种就说明其非南单于一族,[14]结合《魏书》卷二三《卫操传》所载操所著的《颂德碑》称刘渊为屠各匈奴,就可知道与刘渊同时的近邻拓跋族内很清楚刘渊乃是屠各族。只是魏收在写《匈奴·刘聪传》时又采取了《十六国春秋》,以致自相矛盾。
《晋书·刘元海载记》所述刘渊的世系和事迹还有很大疑点。
第一,《载记》称其父刘豹之死在树机能起兵反晋之后,也就是在泰始十年(公元274年)之后,而其为左贤王乃在呼厨泉始立之时,也即是汉兴平二年(公元195年),从这一年到泰始十年有八十年之久,假使刘豹以二十岁左右为左贤王,则死时将在百岁左右,而刘渊生于魏嘉平中(公元249—253年),则刘豹生他时年龄超过了七十岁,有点不近情理。
第二,《载记》称:“会豹卒,以元海代为左部帅。”似乎以刘豹卒于任上,即由其子刘渊继承,但《晋书》卷三《武帝纪》泰始八年(公元272年)称“左部帅李恪杀(刘)猛而降”,又《晋书》卷九七《北狄匈奴传》称:“乃潜诱猛左部督李恪杀猛。”左部督也即是左部帅。假使刘豹卒后即由刘渊继任,试问何时安插这个李恪?
第三,《载记》称刘渊为新兴匈奴人。新兴乃是匈奴五部中北部所居地。李慈铭《晋书札记》认为刘渊应该是左部人。他说:
《晋书》于石氏、慕容、苻、姚皆先举其所居郡县而后系之曰羯人或鲜卑人,或氐人,或羌人,独于刘元海曰:“新兴匈奴人。”仅举郡而无县,于例既不画一,且《四夷传》云:魏武分匈奴为五部,左部居太原故兹氏县,北部居新兴县。《元海载记》亦云:左部居太原兹氏,北部居新兴。元海为左部人,世为左贤王,领左部帅,则当为兹氏人,非新兴人矣。兹氏,魏时改属西河郡,晋时西河为国,移治兹氏,改兹氏曰隰城。是元海当曰西河隰城匈奴人,于例方合。
按李氏之说否认刘渊为新兴人是错误的。考《元和郡县志》卷一四云:“秀容故城在宜芳县南三十里,刘元海感神而生,姿容秀美,因以为名也。”秀容城在新兴(今忻县)北,所谓姿容秀美,自然是望文生义,但刘渊既生于此城,自为新兴人。《晋书》卷一○二《刘聪载记》称:“新兴太守郭熙辟为主簿。”州郡掾属照例辟本地人,可证刘氏世居新兴。《晋书》卷一○三《刘曜载记》称曜“隐迹菅涔山”,《水经·汾水注》称“水出太原汾阳县北菅涔山”,郦道元注:“刘渊族子曜尝隐避于菅涔之山。”这座山和秀容相近,也在新兴西北,是刘曜为新兴人。如上所举可证刘渊为新兴人,《载记》并没有错,下面不举县名是因为秀容胡人所居,不属于县之故。但刘渊既是北部人,何以作左部帅,李氏这个问题却提得很有意思。刘豹以左贤王领左部应为左部人,何以父异部呢?《刘元海载记》云:
会豹卒,以元海代为左部帅,太康末,拜为北部都尉。
《文选》卷四九干宝《晋纪总论》:“彼刘渊者离石之将兵都尉。”[15]李善注:“太康八年(公元287年),诏渊领北部都尉。”按离石为旧单于王庭,既非北部,亦非左部,只是刘渊起兵时曾驻其地,他的本官实是北部都尉。《魏书》卷九五《匈奴·刘聪传》:“及魏分匈奴之众为五部,以豹为左部帅……豹卒,渊代之。后改帅为都尉,以渊为北部都尉。”魏收五胡诸传因袭《十六国春秋》,故与《晋书》多合,但帅与都尉既然只是一官的改称,刘渊先已为左部帅,何故以改官名之故并改其领部?我们知道部落酋长是不能像地方官那样随便调动的,刘渊以北部人统左部,又从左部调回北部是难以理解的。又《刘元海载记》称成都王颖拜刘渊为北单于,此时早已没有北匈奴,何来北单于,且南单于此时也已虚位,假使刘渊为南单于嫡裔,为什么不叫他当南单于。这些纠纷都由于刘渊本非南匈奴之族而发生,他实是北部屠各人,领北部都尉,所以任之为北单于。刘渊既是北部人,为北部都尉,那么与左部的关系不能很深,可是他的父亲刘豹却又长期任左部都尉之职,这是非常令人费解的。
上面所举疑点当然不能便据以判断,但结合时人称之为屠各的诸例便显得《刘元海载记》所述有出于伪托之嫌。《刘元海载记》出于《十六国春秋》已不待论,而《十六国春秋》的根据大约出于和苞《赵记》之类,那是前赵史官颂扬其君主的著作,自然完全照刘曜自己所述记下来,且为之修饰,大都是靠不住的。我们还可以举出一件事来证明御用史官的谬妄。《刘元海载记》称“王浑虚襟友之,命子济拜焉”,今考王浑死于元康七年(公元297年),年七十五,上推当生于魏黄初四年(公元223年)。刘渊七岁丧母,其时浑父昶方为司空,应是魏甘露三、四年(公元258—259年)间,[16]以此推之,刘渊当生于嘉平四、五年间(公元252—253年)。王济为王浑次子,先浑卒,年四十六,其年岁与刘渊相当,或者还要大几岁。《晋书》卷四二《王济传》说他“风姿英爽,气盖一时”,他是晋武帝的妹婿,过着极端奢侈的生活,骄狂之状可以从《世说新语》和本传中见到。这样一个人,年龄又比刘渊略长,不但无下拜之礼,甚至可能不屑下交。《刘元海载记》之说自然出于前赵史官依托著名人物以抬高声价而已。其他如述刘氏一门都博通经史,恐怕也出于捏造。这类例子不独《刘元海载记》为然,如石勒为王衍所识,慕容廆受知于张华,[17]恐怕都是依托名人题目以自重,并非事实。
刘渊的假托世系,自然首先要取得匈奴贵族如刘宣等的承认,这也是不难理解的,因为此时匈奴部族实际上已不存在,大体分为屠各、羯胡、卢水胡三大类,一个屠各酋长掌握的实力要比空名的左右贤王大得多,刘宣等凭借屠各实力而假以南单于世嫡之空名,企图恢复匈奴旧业,这样就造成了合作。我们看王莽时卜者王郎假托成帝子,居然取得赵国大豪的拥护,在河北形成很大的势力,就不会疑惑为什么刘渊能够这样做了。但同时人却大都知道这种诡计,所以“屠各”之称,在史籍上还可以找到痕迹。
并州屠各在刘聪死后发生内乱时很多迁移到长安,《晋书》卷一○三《刘曜载记》称:“靳明率平阳士女万五千人归于曜。”其中必然绝大多数为屠各,后来前赵亡时《载记》称石虎“执其伪太子熙、南阳王刘胤并将相诸王等及其诸卿校公侯已下三千余人皆杀之”,又说“坑其王公等及五郡屠各五千余人于洛阳”,[18]大概西迁的并州屠各所存无几,留在并州的与羯胡、鲜卑、乌丸等相杂,屠各的名号不复存在。
综合以上所述,屠各应即休屠各的省称,他们自汉武帝元狩二年(公元前140年)由匈奴浑邪王挟以归汉,分布于西北塞外,经过几百年,始终保存其种族名号,但实际上与汉氐各族已多混淆;杂居于秦陇区域者直到西魏大统年间(公元535—551年)始不复见,上溯始迁之时将近七百年之久。这些屠各中间以并州屠各为最强,曾经一度在北方建立王朝,其酋长刘渊自称为匈奴南单于嫡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