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乌 丸
乌丸是汉代强大的部落，与鲜卑同属于东胡族，《三国·魏志》卷三○《乌丸传》注引《魏书》:
建武二十五年(公元39年)，乌丸大人郝且等九千余人率众诣阙，封其渠帅为侯王者八十余人，使居塞内，布列辽东属国、辽西、右北平、渔阳、广阳、上谷、代郡、雁门、太原、朔方诸郡界，招来种人，给其衣食，置校尉以领护之。[32]
东汉末年，曹操远征乌丸，辽东、辽西、右北平三郡乌丸曾大量移居内地。这时除了上述地区之外，又加上了陕西北部，在《魏志》卷一《武帝纪》中有一个上郡乌丸行单于那楼。
关于这一些，我们不想细说，这里所要说明的是魏晋以后的乌丸已是杂胡。《魏书》卷一一三《官氏志》说:
其诸方杂人来附者，总谓之乌丸，各以多少称酋庶长。
这虽是叙述拓跋珪时制度，但将“诸方杂人”，一律给予乌丸的名号，必然乌丸先有各族杂处之情况。我们看拓跋始起之时已拥有很多乌丸，而这种乌丸实际上恐怕就是包括诸方杂人在内的部落。《魏书》卷一《序纪》于始祖力微的五十八年称“乌丸王库贤，亲近任势，先受卫瓘之货”，以致造成诸部离散，力微忧死。以后猗卢被其子所杀，拓跋境内的晋人及乌丸逃奔刘琨。这里的晋人及乌丸，在《魏书》卷二三《卫操附从子雄传》中称之为“新人”，可见拔跋部内有既非晋人，亦非鲜卑的新附诸部，他们被称为乌丸。又《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上称坚迁移前燕境内各族云:
徙关东豪杰及诸杂夷十万户于关中:处乌丸杂类于冯翊北地，丁零翟斌于新安。
乌丸称为杂类也与《官氏志》相应。那么所谓“杂人”、“杂类”的名称为什么加于乌丸呢?我们还需要有所说明。
《晋书》卷六二《刘琨传》:
雁门乌丸复反，琨亲率精兵出御之，聪遣子粲及令狐泥乘虚袭晋阳。太原太守高乔以郡降聪，琨父母并遇害。琨引猗卢并力攻粲大败之。[33]
按雁门为乌丸所居地，自东汉初直到魏晋，没有什么变动，《三国·魏志》卷二六《牵招传》便说:“出为雁门太守，郡在边陲……又表复乌丸五百余家租调。”便可知之。可是这时的雁门乌丸却又有一个新的名称。《魏书》卷一《序纪》穆帝猗卢的三年也记载这件事，称:
白部大人叛入西河，铁弗刘虎举众于雁门以应之。攻琨新兴、雁门二郡。琨来乞师。帝使弟子平文皇帝将骑二万助琨击之，大破白部，次攻刘虎，屠其营落。虎收其余烬，西走度河，窜居朔方。
“铁弗刘虎举众于雁门”，显然即是《刘琨传》的“雁门乌丸复反”。《通鉴》卷八七晋怀帝永嘉三年(公元309年)夏刘琨自将击刘虎条《考异》引《刘琨集》六月癸巳琨答太傅府书云:
当聪、弥之未走，乌丸刘虎构为变逆，西招白部，[34]遣使致任，称臣于渊。残州困弱，内外受敌，辄背聪而讨虎，自四月八日攻围。
更是明显地以铁弗刘虎为乌丸。《魏书》卷九五《铁弗刘虎传》:
铁弗刘虎南单于之苗裔，左贤王去卑之孙，北部帅刘猛之从子，居于新兴、虑虒之北。北人谓胡父鲜卑母为“铁弗”，因以为号。
虽然这里仿佛只是由于其酋长与鲜卑通婚而有铁弗之号，但是我们相信决不限于酋长一族。至于刘虎是否真为左贤王去卑之孙，我们倒可以不问，总之铁弗之被称为乌丸是由于在血统上与所领部落上都有混杂之嫌。铁弗部世与拓跋为敌，以后在刘虎曾孙赫连勃勃时曾经建立夏国，赫连勃勃自称为匈奴嫡派，从此再没有人称之为乌丸。
刘虎的同宗，铁弗的堂兄弟独孤部在当时也称作乌丸。《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云:
乌丸独孤、鲜卑没弈于率众数万，又降于坚。
《魏书》卷二《太祖纪》:“坚使刘库仁、刘卫辰分摄国事，南部大人长孙嵩及元他等尽将故民，南依库仁，帝于是转幸独孤部。”《北史》卷八○《外戚贺讷传》:“会苻坚使刘库仁分摄国事，道武还居独孤。”[35]则独孤部即刘库仁所领的部落。《魏书》卷二三《刘库仁传》云:“刘虎之宗也……苻坚以库仁为陵江将军、关内侯，令与卫辰分国部众而统之……于是献明皇后携太祖及卫秦二王自贺兰部来居焉。”今按独孤部之降苻坚远在拓跋灭亡之前，《魏书》卷一《序纪》称苻坚攻拓跋时，刘库仁统兵御敌，恐怕靠不住。拓跋部此时实际上被称为乌丸的铁弗及独孤所瓜分。独孤部之为乌丸，又有一个证据。《通鉴》卷一○七晋孝武帝太元十二年(公元387年)七月:
刘卫辰献马于燕，刘显掠之。燕主垂怒，遣太原王楷将兵助赵王麟，击显大破之，显奔马邑西山……燕主垂立刘显弟可泥为乌桓王以抚其众，徙八千余落于中山。
按照《魏书·刘库仁传》，刘显是库仁的儿子，刘显之弟名亢埿，亢埿即可泥，[36]他被封为乌桓王，更可证明独孤是被认为乌丸的。(https://www.daowen.com)
铁弗自称为南匈奴之后，独孤与之同宗，自然也是匈奴，可是他们同被称为乌丸。铁弗又是匈奴、鲜卑的混血，独孤部刘库仁为拓跋氏之壻，也是与鲜卑通婚的，这样在种族上就很复杂。我们知道雁门、朔方乌丸久居其地，南匈奴所居的五原、西河与之邻接，通过战争、征服、婚姻，二者之间已经难以分别，所以称为乌丸，就因为此时乌丸已是“杂人”、“杂类”的泛称;他们与杂胡、羯胡之区别，大概是东胡族成分比较重一些。
西晋末年并州方面之乌丸亦曾在山西、河北间活动，《晋书》卷五九《东海王越传》:
初东瀛公腾之镇邺也，携并州将田甄、甄弟兰、任祉、祁济、李浑、薄盛等部众万余人至邺，遣就谷冀州，号为“乞活”。
按《晋书》卷一○一《刘元海载记》说东瀛公腾“率并州二万余户下山东”，所谓山东是指太行山东。这批乞活中间自然以汉族人民为多，但却也包括并州各族，李剑农先生曾经指出石勒及许多羯胡即是乞活队中被掠诱的“军实”，[37]而乌丸族大概也不少，并州诸将中之薄盛便是乌丸。《晋书》卷一○四《石勒载记》上称:
乌丸薄盛执渤海太守刘既率户五千降于勒。
自然是同一薄盛。《载记》又云石勒“徙平原乌丸展广、刘哆等部落三万余户于襄国”，平原、渤海本是邻郡，我想这里的乌丸至少一部分是从并州来的乞活。其时还有一批乌丸居于太行山区，我们不知道是久居此地，还是由别处移来，《石勒载记》上:
乌丸张伏利度亦有众二千，壁于乐平……(勒)率其部众归元海，元海加勒督山东征讨诸军事，以伏利度众配之。
乐平在今山西和顺、昔阳之间，这一批乌丸以后自然也迁到襄国(今河北邢台县附近)。此外幽州方面的乌丸也有被迁徙的，《石勒载记》上称:
乌丸审广、渐裳、郝袭背王浚，密遣使降于勒。
及王浚破灭之后称“迁乌丸审广、渐裳、郝袭、靳市等于襄国”。这样在襄国就集中了很多乌丸。
苻坚时迁徙乌丸于冯翊，大约就是这一部分，但到前秦瓦解时，太行山东的乌丸仍有相当力量。《通鉴》卷一○五晋孝武帝太元九年(公元384年):
慕容农之奔列人也，止于乌桓鲁利家……农乃诣乌桓张骧，说之曰:“家王已举大事，翟斌等咸相推奉，远近响应，故来相告耳。”骧再拜曰:“得旧主而奉之，敢不尽死。”于是农驱列人居民为士卒，斩桑榆为兵，裂襜裳为旗，使赵秋说屠各毕聪。聪与屠各卜胜、张延、李白、郭超及东夷余和、敕勃，易阳乌桓刘大各帅部众数千赴之。农假张骧辅国将军，刘大安远将军，鲁利建威将军。
张骧等为列人乌丸，列人在今肥乡附近，易阳即今临洺关，都在襄国周围，而在太行东麓，这些乌丸与乞活及石勒的移徙都有关系。《晋书》卷一一四《苻坚载记》下称“(慕容)垂引丁零、乌丸之众二十余万为飞梯地道以攻邺城”，丁零是翟斌所统之众，乌丸则为慕容农所招张骧等。但其时仍有不少乌丸没有归附。《通鉴》在这一年又称:
东胡王晏，据馆陶为邺中声援，鲜卑、乌桓及郡县民据坞壁不从燕者尚众……(慕容)楷乃屯于辟阳，(慕容)绍帅骑数百，往说王晏，为陈祸福。晏随绍诣楷降，于是鲜卑、乌桓及坞民降者数十万口。[38]
这一条所说的乌丸虽然没有说明其分布地区，只是馆陶与列人相去甚近，大概仍在太行山东麓。由此可见其地乌丸相当强大。
到北魏攻燕时，张骧所领的乌丸曾替后燕尽力，《魏书》卷二《太祖纪》皇始二年(公元397年)七月:
普邻(慕容详)遣乌丸张骧率五千余人出城(中山)求食，寇常山之灵寿，杀害吏民。贺(慕容麟)自丁零中入于骧军，因其众复入中山，杀普邻而自立。
考《魏书》于本年正月已称“(慕容)宝辅国将军张骧、护军将军徐超率将吏已下举城(信都)降”，必是降魏后复又逃归中山，这年十月中山攻下，张骧被擒，拓跋珪“赦而不问”。《太祖纪》于天兴元年(公元398年)九月又书:“乌丸张骧子超收合亡命聚党二千余家，据渤海之南皮，自号征东大将军乌丸王，抄掠诸郡，诏将军庾岳讨之。”二年(公元399年)二月又称:“征虏将军庾岳破张超于渤海，超走平原，为其党所杀。”渤海、平原本是乌丸聚居之地，张超所聚之众，必有乌丸在内。
直到张超破灭之后，太行山东麓的乌丸就不再有活动的记载。
太行东麓的乌丸是与屠各杂处的，从姓氏上看来有些与屠各相同，例如张姓为乌丸大族，但也有元城屠各张进列人屠各张延，羯胡中间张姓更多，我疑心是入于羯胡的乌丸。屠各姓刘的很多，乌丸中刘虎、刘库仁本出于匈奴不必说，而太行东麓也有刘姓乌丸如刘哆、刘大;乌丸之姓刘必然受匈奴影响。
幽州乌丸有郝袭，我们知道在东汉时已见乌丸大人郝旦，应是乌丸姓，但我们又见上党杂胡中有郝散，而杏城郝氏更是卢水大姓。与郝袭同降石勒的有个靳市，靳是屠各姓无疑。
从姓氏上看来各族相杂的痕迹也是显著的。可是乌丸中却并没有西域姓的痕迹，这与羯胡、卢水胡就有些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