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稽  胡

六 稽  胡

稽胡是北朝后期才出现的一种杂胡,其全名为步落稽。《魏书》卷七四《尔朱荣传》:

内附叛胡乞,步落坚胡刘阿如等作乱瓜肆……荣并灭之。

这一条“乞”字下应有脱文,“瓜”字疑亦有误,或是“汾”字,《北史》卷四八《尔朱荣传》不记此事,无可对校。步落坚应即步落稽。《魏书》所见似只此一条。《北齐书》卷二《神武纪》下:

初孝昌中山胡刘蠡升自称天子,年号神嘉,居云阳谷,西土岁被其寇,谓之胡荒。

按山胡一名,由来已久,《晋书》卷六二《刘琨传》,他赴并州刺史任,在路上上表,说“群胡数万,周匝四山,动足遇掠,开目睹寇”,所指自为汾水两岸山区之胡人,这种周匝四山之胡即是山胡。《晋书》卷一○四《石勒载记》上:“琨司马温峤西讨山胡,勒将明要之,败峤于潞城。《晋书》卷六七《温峤传》,他由上党潞令迁上党太守,所讨山胡疑即乐平、上党杂胡。山胡的名称是很广泛的,但似以指汾水西岸吕梁山区之胡人较多。北魏时期概括一点则称为山胡、汾胡、河西胡,分别言之则称为离石胡、西河胡、吐京胡、五城郡胡,北齐时仍然如此。而《北齐书》之山胡等,在《周书》中一律写作稽胡。《周书》卷四九《稽胡传》:

稽胡,一曰步落稽,盖匈奴别种刘元海五部之苗裔也,或云山戎赤狄之后,自离石以西,安定以东,方七八百里,居山谷间。种落繁炽,其俗土著,亦知种田地,少桑蚕,多麻布。其丈夫衣服及死亡殡葬与中夏略同;妇人则多贯蜃贝以为耳及颈饰。又与华民错居,其渠帅颇识文字,然语类夷狄,因译乃通……虽分统郡县,列于编户,然轻其徭赋,有异齐民。山谷阻深者又未尽役属,而凶悍恃险,数为寇乱。魏孝昌中有刘蠡升者居云阳谷,自称天子,立年号,署百官。属魏氏政乱,力不能讨。蠡升遂分遣部众,抄掠居民,汾晋之间,略无宁岁。

魏齐的山胡远承晋代旧称,一般只指黄河以东的胡族,但有时也旁及陕北。与《周书·稽胡传》所述分布地区大致相合,而《北齐书》之山胡刘蠡升却正是稽胡首领,因此稽胡即山胡是无疑的。关于这一点周一良先生在《北朝的民族问题与民族政策》一文中取证甚详,[43]我完全同意。只是我愿意补充一点,即是稽胡或山胡从北魏后期以来所包括的族类应更为广泛,我们知道陕北地区的种族极其复杂,如前所述有屠各、卢水、铁弗、支胡等等,这些种族在魏初还以各别的名称出现,而从稽胡出现了之后就不见记载,因此我们可以推测除了与汉族同化以外,其余避入山谷的就一律被称为稽胡。《魏书》卷四二《薛和传》:

山贼刘龙驹扰乱夏州,诏和发汾、华、东秦、夏四州之众讨龙驹平之。

这件事也见于《魏书》卷四五《辛祥传》,称“胡贼刘龙驹作逆华州,敕除祥华州、安定王爕征虏府长史,仍为别将,与讨胡使薛和讨平之”,这个华州当为北华州,亦即是杏城,夏州在今横山,似乎太远,我想《薛和传》之夏州可能是华州之误。刘龙驹称为山贼及胡贼,不再分别其族类,而我们知道杏城一带是卢水胡聚居之地。此外从姓氏上也可以获得证明。《周书》卷四九《稽胡传》有延州稽胡郝阿保、郝狼皮,蒲川别帅郝三郎;《太平寰宇记》卷三五丹州汾川县见胡贼郝仁朗;乌丸、匈奴、卢水胡都有郝姓,已见上述,但陕北之郝氏北魏以来是认作卢水胡的。《稽胡传》又见白郁久同,《旧唐书》卷八三《程务挺传》称:“永淳二年(公元683年),绥州城平县人白铁余率部落稽之党据县城反。”[44]白氏亦卢水胡姓。(https://www.daowen.com)

周先生指出山胡或稽胡可能是服属于匈奴的西域胡人,从姓氏上说山胡及稽胡中如白,如穆,[45]如曹均为西域姓,此外我们还可以提出一点,山胡及稽胡中很多的刘姓,也有西域胡(见第三节羯胡考)。又《太平寰宇记》卷三五丹州风俗条引《隋图经杂记》云:

丹州白室,胡头汉舌,即言其状似胡而语习中夏,白室即白翟语讹耳。近代谓之部落稽胡,自言白翟后也。

《隋图经》说部落稽为白翟之后自然和《稽胡传》以为赤狄之后同样不可信,但这里却说明稽胡的状貌异于汉人而似胡,虽然我们不能确知其特征,但状貌特殊的胡应是西域胡,似亦可作一旁证。

又《稽胡传》称“语类夷狄,因译乃通”,而《隋图经》却称其“语习中夏”,可见自北周以后的稽胡逐渐汉化的过程。《太平寰宇记》中还记述若干胡语的地名,我对于语言学一无所知,所以无从比较,我只能说似非匈奴语,例如云岩县库利川条云:“稽胡呼奴为库利,因此为川名。”而我们知道匈奴称奴婢为“资”。

但是我想如果如周先生之说将稽胡完全当作西域胡也似欠妥。第一,汾水西岸的稽胡就地域分布来说确即是魏晋期间匈奴五部分布所在。《晋书》卷九七《北狄·匈奴传》称匈奴左部都尉居于太原故慈氏县,[46]右部都尉居祁县,南部都尉居蒲子县,北部都尉居新兴县,中部都尉居太陵县。其中左部、南部所居便是北魏以来山胡、稽胡最活跃的地带。《魏书》所常见的西河胡即左部地,《地形志》西河郡治兹氏(即慈氏,今之汾阳),但西河胡见于《太祖纪》,这时还没有西河郡,正确一点应该是指晋的西河国,晋的西河国治隰城,本汉兹氏。《太平寰宇记》卷四一汾州孝义县(即汉兹氏)有团城,说是后魏所筑以防稽胡;又有六壁府,《寰宇记》引《后魏书》云:“太平真君五年(公元444年)讨胡贼于六壁。”六壁与刘渊起事的左国城相邻;可见晋代匈奴左部的分布地也即是魏世西河胡所居。《魏书》中之离石胡更不消说,离石也是晋西河国统县之一,又是刘渊最早建都之处。魏世之吐京胡所居即汉之土军县,魏之吐京郡,东魏的北吐京郡,今石楼县西北,其地与南部都尉所居之蒲子(今石楼南)相邻,石楼是山胡所据守的要地;所以吐京胡所居即晋代南部都尉地。这个地理分布上的相同在一定程度上也表示种族间的关系。我们当然不能把山胡当作纯粹的匈奴,因为五部所统本已不是纯粹的匈奴,而是杂胡,但必然包含一部分匈奴在内。刘渊是屠各族,所以《魏书·序纪》,《周书·稽胡传》都称之为匈奴别种,他所统的五部本是包括屠各、南匈奴、西域胡等各族在内的杂胡;以后的稽胡也正如此。至于黄河西岸的陕北诸族更为复杂,稽胡既为各族之混合,必然也包含西域胡以外的其他各族。所以稽胡的种族成分应不限于西域胡人。

其次、从姓氏上看来,刘氏、乔氏、呼延氏为匈奴著姓,稽胡中既有此姓氏,我们似亦不能一概认为假冒。

稽胡是最后出现的各种杂胡的混合,而所谓杂胡都是与古代匈奴有统属上或血缘上关系的各种“别部”。直到唐初稽胡仍然拥有部落数万人,被建成一次诱杀的即有六千人。[47]《陈伯玉集》卷八《上军国机要事一条》云:

今国家为契丹大发河东道及六胡州绥、延、丹、隰等州稽胡精兵悉赴营州而缘塞空虚,灵夏独立。

丹、延、绥三州均在陕北,隰州就是魏之汾州。陈子昂上书在武后时,此时稽胡的分布还是跨黄河两岸,与前代无大差别。自此以后虽亦偶见稽胡名称,我想恐怕只是在文字上因袭旧称,未必还有部落存在,推测起来大部分已接受汉化,小部分则北入突厥,西入党项、吐谷浑诸族中。稽胡的同化与分化乃是汉代以来入塞匈奴及其“别部”在长期分并过程中最后的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