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桢及其他诗人
刘桢(170?—217)的五言诗,在当时曾被评价很高。如曹丕在《与吴质书》中说:“公干(刘桢的字)有逸气,但未遒耳。其五言诗之善者,妙绝时人。”钟嵘在《诗品》中把刘桢列在上品,称他的诗“仗气爱奇,动多振绝,真骨凌霜,高风跨俗”。并说:“自陈思以下,桢称独步。”他们对刘桢的这些高度评价,我们可从他的《赠从弟三首》得到印证。在这三首诗中,作者运用比兴的手法,以
藻、松柏和凤凰比喻其从弟的美好品质,由此也显示出他自己对于人的品德修养的观点和评价,钟嵘所谓的“仗气爱奇”和“真骨凌霜”之类的评语,当是指的诗中这种感情气概。三首诗的语言都很简练谐稳,曹丕称他“妙绝时人”,也当包含有他的这种修辞之美在内。但也使人感到他的诗笔瘦硬而缺乏丰腴的辞采,钟嵘说他“气过其文,雕润恨少”,也是很恰当的。但是即如当时曹丕及其后钟嵘对他那样推重,而在我们今天看来,他在诗中所表现的生活感情的范围很有限,是不能和王粲并驾比肩的。兹录其《赠从弟三首》中的第二首于下,以示一斑。
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严寒?松柏有本性。
曹丕在《与吴质书》中称美徐干说:“伟长(徐干的字)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而曹植在《赠徐干》诗中说:“顾念蓬室士,贫贱诚足怜,薇藿弗充虚,皮褐犹不全。慷慨有悲心,兴文自成篇。宝弃怨何人,和氏有其愆,弹冠俟知己,知己谁不然!良田无晚岁,膏泽多丰年,亮怀玙璠美,积久德愈宣,亲交义在敦,申章复何言。”由曹丕所说,徐干的性格,在当时诸子中较为恬退,并不汲汲于事业功名的进取。但从曹植诗中可以看出,徐干仍是希望获得知己者的援用的。他希望把君臣关系建立在道义关系的基础上,他的一首《室思》即表达了他希望巩固这种关系的情绪: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犹讥。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相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
这首诗全用比兴的手法,假托女子希望巩固其和男子的爱情,从女子的境地设想,感到在爱情上并不能获得完全的保证,但表明自己对爱情的忠诚,而从好的方面来希望并勉励对方,从委婉的言辞中表达出深厚的情意,这种表达的方式,正是恰合于这种不稳定程度的爱情关系的。这样把君臣或朋友关系的愿望,托之于男女爱情来表达,我们在《楚辞》和《古诗十九首》中可常见到,而在曹植的诗赋中也不乏其例。
徐干的诗篇不多,差不多都是如上所举的内容,情辞婉曲畅适。他的创作精力都集中在《中论》一书的著述上。
陈琳和阮瑀二人都长于章表书记,如陈琳的《为袁绍檄豫州》、《檄吴将校部曲文》(俱见《文选》卷四四)和阮瑀的《为曹公作书与孙权》(《文选》卷四二),都是以洋洋洒洒的辞藻,夸张形势,引证古今,陈说利害,具有很大的鼓动力量。曹丕在《与吴质书》中曾称赞他们这方面的才能说:“孔璋(陈琳的字)章表殊健,微为繁富。……元瑜(阮瑀的字)书记翩翩,致足乐也。”他们在诗歌创作上的成就并不算高,但也各有少许可观的篇章,足以抗衡当时流辈。如陈琳的《饮马长城窟行》:(https://www.daowen.com)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往谓长城吏:“慎莫稽留太原卒!”“官作自有程,举筑谐汝声!”“男儿宁当格斗死,何能怫郁筑长城!”长城何连连,连连三千里,边城多健少,内舍多寡妇。作书与内舍:“便嫁莫留住。善事新姑嫜,时时念我故夫子!”报书往边地:“君今出语一何鄙!”“身在祸难中,何为稽留他家子?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结发行事君,慊慊心意关,明知边地苦,贱妾何能久自全!”
这首诗用对话的方式,从筑城卒与妻室以书信相对答中,揭示出筑城苦役给予人民的祸灾。筑城卒对于妻子的嘱语中,充分表达自己无生还的希望及作为一个男子的不幸,后面告以长城下死人之众的惨象,即在加强证明自己意料之确实。而诗的最后则以其妻子表示不能独活结束,充满了人民身家破灭的悲痛。这首诗所表现的感情的坦率和语言的朴实以及对话方式的运用,都显示出很浓厚的民歌气质。其中如“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乃是人民从实际生活中总结出的血泪之语,极为沉痛酸楚。杜甫的《兵车行》末端所叙写的“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当也是从这里得到启发的。
阮瑀的诗颇多人生时序之感,气调与曹丕很相类似。他的一首乐府诗《驾出北郭门行》,叙写一个孤儿在后母虐待下的惨痛生活,其意义与汉乐府民歌中的《孤儿行》是一致的。虽然阮作在文辞整洁上显示了文人的本色,但由于对孤儿痛苦生活和情绪的描写真实生动,仍具有很强的感人力量。诗的末尾说,“传告后世人,以此为明规”,表明了此诗是有意识地为箴诫社会而作,它和陈琳的《饮马长城窟行》俱是具有强烈的社会意义的。
被曹丕列为七子之首的孔融,年辈与曹操相当,而且在政治上常故意与曹操为难,故终为曹操所杀。他的文章之所以常“杂以嘲戏”,乃是为了显示对于曹操的轻蔑。他的诗歌,也具有一种雄杰兀傲之气,如《杂诗》云:“幸托不肖躯,且当猛虎步,安能苦一身,与世同举措。”与其余六人的风格迥然不同。因此,他是应列在以曹氏父子为中心的文人集团以外的。曹丕之所以提出他,乃因对他的文辞之特别爱好,并曾“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以金帛”(《后汉书·孔融传》)。
应玚现存的诗量既不多,质亦平平无可观。曹丕在《与吴质书》中说:“德琏(应玚的字)常斐然有述作之意,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看来应玚是想要把他的文学才能向另一方面发展,如徐干之著《中论》的。
从上举诗人们的创作看来,尽管他们的成就不等,但他们作品的内容,无论是反映当时的社会生活,或抒写个人的感情,都是直接或间接和当时社会现实相联系着,而具有一种积极的慷慨之气。他们的诗歌,无论在内容或形式上,都接受了乐府的影响。他们都在共同的社会基础上,各自依据个人的生活经历和感受进行创作,共同形成盛极一时的建安诗风。他们许多人卓越的艺术成就,都是后代诗人创造性地学习追求的榜样。唐代诗人陈子昂、李白等所极力尊崇的“建安风骨”,就是他们共同努力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