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悲愤诗》
建安时代,在曹氏文学集团以外,还有蔡琰的一首抒情而兼叙事的《悲愤诗》,是一篇腾耀着强烈的现实主义光辉的作品。
蔡琰,字文姬,陈留(今河南省陈留县)人,东汉末大文学家蔡邕的女儿。她原嫁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董卓之乱时,大约在献帝初平二年(191),卓遣其将李傕、郭汜“击破河南尹朱儁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杀略男女,所过无复遗类”(见《后汉书·董卓传》)。琰即于此时被胡骑掳去,在胡地十二年,生有二子。曹操原和蔡邕相友好,后在其掌握了汉政权时,痛念到蔡邕没有后嗣,乃派遣使者用金璧把她赎回,重嫁给董祀(《后汉书·列女传·董祀妻传》)。这首诗即她由胡地回到中国后,抒发其身世的悲愤而作的。
作者在诗中首先原原本本地叙述她被掳掠的经过,极真切地展示了在祸难中不幸的妇女们的悲惨遭遇,这是我们在曹操、曹植、王粲等人的作品中所不能见到的。
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皆胡羌。……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所略有万计,不得令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几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停刃,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捶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
我们在《后汉书·董卓传》中曾看到这类的记载:“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头系车辕,歌呼而还。”而被掳掠的妇女们在强暴的摧辱下生死俱不能的痛楚情景,只有在亲身遭受到的女诗人笔下,才能诉写得如此委曲真实。
接着,叙写她在胡地的生活情绪及能幸运地返归中国而又必须别弃其亲生儿子的悲惨情景。她在一切不能习惯的异域生活中,感到能获得一点乡里的消息都是可喜的,而竟能意外地返归乡里,自然是她不幸中之大幸,可是她又必须弃掉自己亲生的儿子。于是中间有这么一段极人生之悲惨的描写:(https://www.daowen.com)
邂逅徼时愿,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我“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
在这里,从她所描写的,孩子对她的依恋,她由内心激烈矛盾而致精神失常,对孩子的抚爱以致临行而又迟疑,这一切构成一幅多么惨酷的场景!这其中表现了作为一个妇女所具有的母爱,和作为一个国民所具有的祖国乡土之爱之间的重大矛盾。在这矛盾的两个方面中,她这时只能选取一面而放弃另一面,终于割裂肝肠地牺牲了母爱,忍受了人生最难堪的母子生生长别的悲痛。“阿母常仁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虽是孩子对她的质问,其实乃是她对自己的责备,正是她的矛盾情绪中被压抑的一面尚在顽强反抗的表现。下面“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更形象地表现出内心矛盾的激烈状态。而“号泣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又是从她内心冲出的多么真挚而不可抑制的母爱!就在这矛盾斗争的过程中,溢洒着由她内心迸发出的血泪,使读者不能不深受其感动而给予巨大的同情。
她决心回到中国,是经过惨酷的内心斗争历程的。她出发时虽然以坚决的语气说“去去割情恋”,但她在途中仍不能不“念我出腹子”而“胸臆为摧败”,这表示她所牺牲的母爱仍在她内心里向她追击,也显示了她为返回中国而牺牲的惨重。但回来后的情况怎样呢?
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纵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励,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家人亲戚都完了,故乡土地上只是荆艾、白骨、豺狼,使人无复生存的意味。她虽重获配偶,但过去的不幸经历,使她感到自己地位之可虑。“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这是她多么复杂痛苦的心声!她亲身经历了一切惨绝的人生不幸,而又畏惧这种不幸在道德伦理上所形成的威胁,尽管这种不幸非自己主观力量所能避免的。这也显示出在我国封建社会里,妇女们由于地位和待遇的不合理而带来的特殊痛苦。她割弃了母爱,离开她所哀叹的异域,而回到急切盼望的故土;但故土的一切,使她感到更悲惨黯淡。她牺牲母爱的结果,却是从一种悲惨的境地进入另一种悲惨的境地。那么,她的内心创伤当是更加深重而无可弥补的了。这一篇叙事抒情诗实际上乃是一个不幸妇女的痛史。她的一生不幸的命运,也就是我国历史上巨大的社会变乱中千万不幸妇女共同的命运,是具有普遍深刻的典型性的。
蔡琰的《悲愤诗》另有一篇《楚辞》体的,只是简略一般地抒写被掠入胡地及归汉时抛别其子之情,远不如五言体诗之具体真实尽情,是后世文人可以依托想象写出的。现在存留着的作品,还有《胡笳十八拍》十八首,都是《楚辞》体的。这些作品,不过是把《楚辞》体的《悲愤诗》内容的几个方面加以敷衍而成,辞意繁杂冗复,当是后人假想伪作的,我曾在《关于“胡笳十八拍”的真伪问题》一文中详尽论述过(见《胡笳十八拍讨论集》),这里就不多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