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左思
左思(生卒年岁不可考,大约生活于三世纪五十年代后至四世纪初),字太冲,齐国临淄人。他的家庭虽然世代儒学,但社会地位寒微,他的父亲左熹从小吏起,官至侍御史。在武帝泰始(265—274)年间,他的妹妹左芬被选入宫,他即移家到洛阳,求得一个秘书郎的官职,以便能充分地阅读书籍。从这时起,他即以十年的时间著成《三都赋》。由于地位低微,他的赋最初未被重视,后来得到当时名位崇高的皇甫谧、张载、刘逵、卫瓘等为其作序和注解,张华又赞赏其为班固、张衡之流,于是豪贵之家争相传写,洛阳为之纸贵。这三篇赋虽是模仿班固的《两都赋》和张衡的《两京赋》而作,而其内容之丰实与辞藻之宏丽,实可追步前人而无愧色,充分表现了作者深厚广博的学问和才华。但现在看来,他这三篇巨制的价值,却远不如他寥寥的几首诗篇。
左思现存的诗只有十四篇,都精美可观,其中《咏史诗》八首,可推为这一时期杰出的诗作。在这一组诗中,我们可充分感到作者卓越的情操及建安时代的慷慨之气。它们虽是“咏史”,而实质仍是“咏怀”,乃是作者借古代人事以抒发自己的人生感慨。
“咏史”之作,最早起于班固。班固在其诗中只是歌咏缇萦上书救父一事,虽然表示了对缇萦的歌颂,但并未联系到自己的身世,确是单纯地歌咏史事。后来曹操的《短歌行》第二首及《善哉行》的第一首,和曹丕的《煌煌京洛行》,历举古代的许多人事,也可当作“咏史”之作,但仍是平实地咏叹古事。不过曹操的作品中所举周文王及齐桓、晋文等,可能有隐然自喻之意,而曹丕并相对地举出相反的人事,虽仍是与己无关,但内容进一步复杂了些。只有孔融的《杂诗》,于抒发自己的雄杰抱负中,举出吕尚、管仲以自比较,这样慷慨地举古人以自况,即具有了左思《咏史诗》的规模。而左思的《咏史诗》,在运用史材以抒发怀抱上表现得尤为复杂多姿,气调亦雄健高远,故能卓然超越前人。它从内容以至形式所构成的总的风格,我们可在其后的鲍照和李白的诗篇中看到明显的影响。
从“志若无东吴”这句看来,这组《咏史诗》当是太康元年(280)以前写的。从这组诗中,首先我们感到诗人具有不凡的功业理想和高尚的远弃荣华的情操,这两者集中表现在其第一首中:
弱冠弄柔翰,卓荦观群书,著论准《过秦》,作赋拟《子虚》。边城苦鸣镝,羽檄飞京都,虽非甲胄士,畴昔览穰苴。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左眄澄江湘,右盼定羌胡,功成不受爵,长揖归田庐。
而第三首则是第一首内容两个方面的补充和发挥:
吾希段干木,偃息藩魏君;吾慕鲁仲连,谈笑却秦军。当世贵不羁,遭难能解纷,功成不受赏,高节卓不群。临组不肯绁,对珪不肯分,连玺耀前庭,比之犹浮云。
他的这种高尚的远弃荣华的情操,固然在于显示他的伟大功业理想的纯洁性,但也非常现实地起于他对现实的深刻认识。他一方面认识到“俯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第八首),人世荣华是如此的不可恃;另一方面他对王侯高门感到“自非攀龙客,何为倏来游”,所以才“被褐出阊阖,高步追许由”(第五首)。从后一方面,我们可体会到他对现实的失望情绪。而这样对现实失望的根本原因,诗人极明确地显示在其第二首中:
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金张借旧业,七叶珥汉貂,冯公岂不伟!白首不见招。
在这首诗中,作者以涧底松和山上苗由于地势不同而产生的不同现象,极有说服力地证明“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的不合理,后面更以历史上的事实揭示出传统的封建等级制度的罪恶。这种对于封建等级制度的批判,出之于晋代诗人的笔下,尤具重要而深刻的现实意义。由此反映出曹魏以来所推行的九品中正制度的不合理,及寒门与势族的对立。这种对立的情况,我们在这一时期的历史记载上随处可以见到,而刘毅尖锐地指出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正是这种情况的总的概括。
基于这种寒门与势族对立的社会制度原因,作者还在诗中表示了对于豪贵的轻鄙,及寒士的自我崇高估价,这两者也共同表现在其第四、六两首中:
济济京城内,赫赫王侯居,冠盖荫四术,朱轮竟长衢。朝集金张馆,暮宿许史庐,南邻击钟磬,北里吹笙竽。寂寂杨子宅,门无卿相舆,寥寥空室中,所讲在玄虚。言论准宣尼,辞赋拟相如,悠悠百世后,英名擅八区。(https://www.daowen.com)
荆轲饮燕市,酒酣气益振,哀歌和渐离,谓若旁无人。虽无壮士节,与世亦殊伦,高眄邈四海,豪右何足陈。贵者虽自贵,视之若埃尘;贱者虽自贱,重之若千钧。
在前一首中,从表面看来,似乎只是客观地描写贵族与寒士两种人的生活情况。而诗人正是从寒士有意义的冷落生活的描绘中,对照地显示出贵族腐化生活的庸鄙,而在这里,同时显出了寒士高尚的理想和情操,这就是诗人对自己的崇高估价及对贵族的冷眼轻蔑。而“荆轲饮燕市”一首,则明显地以游侠与豪右相比,直率地提出其评价人物的标准,其扬贫贱而抑豪贵的态度更为彰明。
主父宦不达,骨肉还相薄;买臣困采樵,伉俪不安宅;陈平无产业,归来翳负郭;长卿还成都,壁立何寥廓!四贤岂不伟,遗烈光篇籍,当其未遇时,忧在填沟壑。英雄有迍邅,由来自古昔,何世无奇才,遗之在草泽。
上诗是其第七首。作者历举汉代许多卓越人物贫贱时的境况,极令人信服地证明草泽中确有奇才,他们身上可以发出无限事业的光辉,这样充分肯定贫贱之士的价值,仍是为了抒发其对于势族垄断政治的愤怒情绪。这种愤怒情绪之所由激起,我们可以从最后一首得到说明:
习习笼中鸟,举翮触四隅,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出门无通路,枳棘塞中涂,计策弃不收,块若枯池鱼。外望无寸禄,内顾无斗储,亲戚还相蔑,朋友日夜疏。苏秦北游说,李斯西上书,俯仰生荣华,咄嗟复凋枯。饮河期满腹,贵足不愿余,巢林栖一枝,可为达士模。
诗人在这里描绘的贫士形象中,给我们充分刻画出贫士孤独困窘的处境及由此激起的复杂情绪。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绝境里,至欲效苏秦、李斯走向非凡的人生道路。但一从古代人事的经验中,总结到俗世荣华之危险空幻,即刻以古代高士的人生观来自勉。由此,我们也可看出诗人高尚情操所以形成的一种原因,即对于不合理现实的愤嫉和绝望。
左思在其《咏史诗》中,充分地表现了他的高尚的理想和情操,这些形成了他的诗歌内容的浪漫情调。这种情调,在我国封建社会里,对于读者的感情是能起着激励作用的。而作为他的这些诗篇内容的最重要的方面,乃是对于现实中不合理现象的批判,这在九品中正制度积弊深重的当时,是有着深刻的现实意义的。因此,就《咏史诗》中所体现的思想感情而言,它是具有很大程度的浪漫性的,而这种浪漫性的思想感情,仍是从其所不满的现实生活土壤中萌发出来的。这种情况,在这以后的诗人陶渊明、鲍照、陈子昂和李白的诗歌中,都有充分、明显而强烈的表现,表达出出身寒微的士人对于不合理的社会现实的抗议,也体现出在传统的社会制度下他们所具有的传统的正义感。
左思虽然生活在与“潘陆”同时,而他的《咏史诗》确是“拔萃”于流俗的。但刘勰又把他笼统地列在陆、张、潘等的“轻绮”、“采缛”而“力柔于建安”的评断中(见《文心雕龙·明诗》),那是不恰当的。倒是钟嵘说他“文典以怨,颇为精切,得讽谕之致”(见《诗品》卷上),评论得非常中肯。所谓“典”、“怨”,即借历史人物的事实,抒发其对于现实的愤慨之情,而这些历史人物事实,在他的慨叹抒写下,那样易于感人而意义深刻显著,就使人感到“建安风骨”的再现,同样达到了“造怀指事,不求纤密之巧;驱辞逐貌,唯取昭晰之能”。这就是所以使人感到精切的。在整个这组诗中,郁发着一种苍劲的风格,既感不到陆机的“深芜”,也见不着潘岳的“轻绮”,而其“讽谕”的精神,则是强烈地流溢于篇章间的。这乃是它们的艺术性的高度的体现。
左思还有《招隐诗》二首,仍是他超脱现实的情调的抒发,如云:“结绶生牵缠,弹冠去埃尘。”其中颇有写景的好句,如“白云停阴冈,丹葩耀阳林。石泉漱琼瑶,纤鳞或浮沉。非必丝与竹,山水有清音”,也显出了自然景物在诗歌内容中的渐次开展。他的一首《杂诗》,于描写时节景物的变易后,唱叹着“高志局四海,块然守空堂,壮齿不恒居,岁暮常慨慷”,使人感到前面的时节景物,不是泛然摹绘,而是作为后面感慨的触发之因的。
他的一首《娇女诗》,非常细致具体地描写出他的两个小女儿的种种娇痴天真的活动情态,在题材上也是一个创举。唐代诗人李商隐的《娇儿诗》,当是受了左诗的启发和影响的。
当他的妹妹左芬被选入皇宫后,他曾写两首四言体的《悼离赠妹》诗,于伤悼骨肉离别之情的同时,也赞扬了其妹的才德之美,由于感情的真挚,辞藻丰美适当,比同时其他作者的四言诗,还是较为可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