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鲍照
鲍照（414？—466），字明远，宋东海人。家世贫寒，以诗为临川王刘义庆所赏识，乃为其国侍郎。后历任海虞、秣陵、永嘉等县令，及中书舍人等职，最后为临海王刘子顼的参军，子顼响应晋安王刘子勋叛拒宋明帝而俱败，照在江陵为乱兵所杀。
由于出身寒微及政治地位的低下，鲍照的诗歌，从内容到形式都表现出卓然异于流俗的风貌。当时在高门世族压抑下的下层阶级士人的生活情绪，在鲍照的诗歌中获得充分而多方面的反映。汉以来乐府民歌的艺术形式，更在他的手中得到创造性的运用。他所特有的感情，使其诗歌创作表现得生气勃勃而雄健有力，闪耀着强烈的现实主义光辉。而从曹丕后一直冷落寂寞了的七言体，在他的笔下大量出现，也为文人诗歌创作开辟了一个新的形式的领域。
贫贱者的悲愤，在鲍照的诗中是非常普遍的。他的乐府诗《行路难》十八首中，就有许多首淋漓尽致地抒写了这种感情。《行路难》本是由来久远的民间歌谣，据《乐府诗集》引《乐府解题》说，《行路难》的主旨，乃是“备言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鲍照的这十八首，仍是依据它的本来题旨而写的。他的这组作品中，除了一部分是写男女离别的悲伤，另一部分则是写在高门世族垄断下，贫贱士人对于世路艰难的愤慨及由此产生的人生年命短促的悲伤。如“泻水置平地”、“对案不能食”及“诸君莫叹贫”三首，即是贫贱士人的世路艰难之悲愤的充分表现：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酌酒以自宽，举怀断绝歌路难，心非木石岂无感，吞声踯躅不敢言。（其四）
对案不能食，拔剑击柱长叹息：丈夫生世能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弃檄罢官去，还家自休息。朝出与亲辞，暮还在亲侧，弄儿床前戏，看妇机中织。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其六）
诸君莫叹贫，富贵不由人。丈夫四十强而仕，余当二十弱冠辰，莫言草木委大雪，会应苏息遇阳春。对酒叙长篇，穷途运命委皇天，但愿樽中九酝满，莫惜床头百个钱！直须优游卒一岁，何劳辛苦事百年！（其十八）
在“泻水置平地”这首简短的八句中，所表达的情绪非常曲折、婉转而沉痛：开始以水之泻地各随遭遇的地势而异其趋向，形象确切地比喻人各因其所降生的家庭而决定其一生命运，这和左思《咏史诗》的“郁郁涧底松”所抒发的感概是一致的，这在当时的社会制度下完全是真理；因此，乃感到人生既然命定，愁叹亦无益；但愁叹之情已有，只得酌酒自宽；尽管如此，然而人的心非如木石，终不能无所感慨；可是最后只有吞声而不敢言。其心中所怀藏的被压抑之情多么深重！而其表现又这样曲折婉转，这种曲折婉转的表现过程，正表明了他的衷情之反复激荡而无可奈何的状态。
“对案不能食”一首所表达的，则是在沉重的压抑下不可复忍的愤慨。在诗的开始四句里，我们即可明切感触到一个满怀不可遏抑的激愤的诗人形象。于是他只有以陶醉于甜蜜的家庭生活，来反抗不合理的现实，而抒发其人生愤慨。最后之借古人自慰，乃是对于当时现实的严厉批判；而孤直者之不免于贫贱，即深刻地揭示了当时社会之如何黑暗。我们试把李白的《行路难》中“金樽清酒斗十千”一首与这首比较一读，即可感到它们的风格如何类似，及其彼此间的密切继承关系。杜甫之以“俊逸鲍参军”称赞李白，其中即概括着这种关系的。
“诸君莫厌贫”一首的情调，表面上似乎是比较旷达，不似上两首的情绪那样抑郁、愤慨，但它们都一致地贯注着一种人生的隐痛，即对自己人生命运的无能为力。这种感情，正典型地反映出当时高门大族把持政权的封建社会本质，在那种社会制度下，出身寒门的士人是极难有权力主宰自己的人生命运的。
这类作品的形式，在当时也是非常特殊的。作者把五言句和七言句无规则地交杂组合着，用韵也多在篇中骤然更换，这些方法，在增强对感情的表现力上给人以非常新鲜活泼的感觉。它们在语言上也表现着很大的民歌特色，如“富贵不由人”、“莫惜床头百个钱”，简直是口头俗语，所以钟嵘批评他“险俗”。而萧子显攻击他“发唱惊挺，操调险急，雕藻淫艳，倾炫心魂”，正是针对他的《行路难》这类作品而发的，但这也正是鲍照在艺术形式上的独创性和进步性的表现。在鲍照的这些作品中，虽然是五七言相杂合，但这种新起的七言句式，必然由初期只占一定成分而到后来占有整篇，这是一种诗体形成的必然过程。唐代与五言体并列的七言体，自然是在前代许多诗人相继努力的基础上形成和巩固下来的，但鲍照对这一领域应有其不可忽视的开创功绩。(https://www.daowen.com)
鲍照的许多五言体乐府诗，也都依据各个乐府题的本意，多方面地抒写了人民的各种悲苦情绪。如《贫贱愁苦行》即尽致地写出了贫贱者穷途无路的悲痛，它集中地概括了世间无数贫苦者的惨痛经验和心情，这也不是富贵逸乐而不识生活忧愁者所能体会到的。其他如《放歌行》、《东武吟》、《结客少年场行》、《拟古》的“束薪幽篁里”等篇，则表达出各类贫贱者的沉沦之悲。其中《东武吟》一首，所描写的战士年老被弃的生活景况极为感人：
主人且勿喧，贱子歌一言：仆本寒乡士，出身蒙汉恩。始随张校尉，召募到河源；后逐李轻车，追虏穷塞垣。密涂亘万里，宁岁犹七奔，肌力尽鞍甲，心思历凉温。将军既下世，部曲亦罕存，时事一朝异，孤绩谁复论！少壮辞家去，穷老还入门，腰镰刈葵藿，倚杖牧鸡豚。昔如鞲上鹰，今似槛中猿，徒结千载恨，空负百年怨。弃席思君幄，疲马恋君轩，愿垂晋主惠，不愧田子魂。
篇中以这位战士少壮尽力于战争的辛劳，与其衰老被弃后的穷困生活相对照，从这位战士身上显示出社会制度中所存在的不合理现象。他对国家所尽的劳力与其受到的待遇是这样极端的不相称，使读者深切同情于这位战士的一生遭遇，而感到统治者之残酷不仁。他所以落到这种悲惨命运，乃因为他是寒乡士，而且所追随的将军下世了。这种原因本身也就反映了社会现实的不合理。作者即从这位战士的出身、经历、社会关系和晚年生活及情绪的相互联系中，概括地描写出其令人同情的一生，并揭露出与其一生相关的社会现实，是具有深刻的典型性的。在这幅意义深刻、形象完整的人生图画中，也显示了作者精练完美的艺术结构手法。
五言诗《拟古》的“束薪幽篁里”一首，则是从另一种生活内容抒写沉沦者的悲感：
束薪幽篁里，刈黍寒涧阴，朔风伤我肌，号鸟惊思心。岁暮井赋讫，程课相追寻，田租送函谷，兽藁输上林。河渭冰未开，关陇雪正深，笞击官有罚，呵辱吏见侵，不谓乘轩意，伏枥还至今。
诗中的主人公由于沉沦在社会底层，不得不从事辛勤的生产劳动，而忍受残酷的剥削和凌辱，因此更感到沉沦的堪悲。这首诗虽然是假托汉代的社会情况而写的，有志乘轩而不幸伏枥的士人未必就会生活在那种情况下，但作者所概括的生活确是被压迫剥削的劳动人民的。这种被剥削压迫的劳动人民的痛苦生活之被反映在诗中，在六朝时代是极为难得的，这种生活只有出身寒微的诗人才能注意到，这就是鲍照的诗歌所以能具有一定程度的人民性的原因。
鲍照还有许多从军边塞之作，情辞激壮，在当时诗坛上也是足以振人视听的。试看其《代出自蓟北门行》：
羽檄起边亭，烽火入咸阳，征骑屯广武，分兵救朔方。严秋筋竿劲，虏阵精且强，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雁行缘石径，鱼贯度飞梁，箫鼓流汉思，旌甲被胡霜，疾风冲塞起，沙砾自飘扬，马毛缩如猬，角弓不可张。时危见臣节，世乱识忠良，投躯报明主，身死为国殇。
诗的开端描写边警传来及朝廷出兵的经过，使人从急剧的气氛中感到战局的严重。中间极写战士行军途中的严寒艰苦状况，最后表达了战士要为国捐躯的忠勇气概。全诗风格雄健苍老，是唐人边塞诗的良好标本。它如《拟古》中的“幽并重骑射”一首，描写了幽并游侠少年的游猎活动及射技之精，最后说：“汉虏方未和，边城屡翻复，留我一白羽，将以分符竹。”仍表达了游侠少年要为国消除外患建立功业的忠勇意志。鲍照生活在南北两朝对峙的形势下，亲身经历了拓跋焘的大举南侵，并且是后南北两方还不断互相攻伐。在当时这样的现实背景下，鲍照的这类作品确能代表他自己及同时许多志士的心情，具有较高的现实意义及一定程度的爱国主义精神。
鲍照的诗歌，由于所反映的生活感情之广阔而具有人民性，及其语言之精朗雄健，在六朝诗人中显出无比卓越的艺术价值。我们在唐代伟大诗人李白和杜甫的某些作品中，常可感到他们的某些作品的风格和鲍照的有相似之处，试取鲍、李二人的《行路难》、《夜坐吟》、《雉朝飞》等篇，鲍的《东武吟》、《代出自蓟北门行》与杜的《前出塞》、《后出塞》，鲍的《望庐山》等写景之作与杜的由秦州至同谷而又由同谷入蜀的记行诸作，比较一读，即可明确看出这种情况。而鲍，李情致之豪迈矫健，鲍、杜诗句之沉练精工，彼此亦复近似，这也是许多诗话家一致指出过的。由此可以看出鲍照的作品给予唐代诗人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