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丽活泼的南朝乐府民歌
南北朝时代,是我国文学史上民歌又一次繁荣灿烂的时代。它们又以崭新的姿貌呈现出来,似高映这时诗坛的一片繁星,闪耀着绚烂的光辉,启示和滋润着当时及后代文人的诗歌创作。由于当时南北两地的社会状况有着显著巨大的差异,所以民歌也表现着迥然各别的艺术风貌。
由于人民长期被剥夺了享受文化的权利,人民的歌咏得以被保存下来主要靠统治阶级的收集和记录,南朝民歌就是被当时统治阶级收入乐府而得以保存下来的,它们是南朝乐府中最主要的部分,也是它的精华所在。南朝乐府民歌是承接汉乐府民歌的衰落而兴起的。汉乐府民歌极为曹魏统治者所爱好,并多所拟作。他们拟作的乐府诗中,固然有不少深刻反映现实生活的,但也有不少歌颂自己功德及对神仙长年的企望遐想的。汉乐府歌曲也就由俗乐而上升为雅乐,至晋代而雅化更甚。魏晋乐府所奏歌辞多为文人制作,不再注意搜求民歌,因此,在魏晋乐府中,民歌顿形消沉。西晋之乱,雅乐亦随而散亡。及宋武帝平关中,乃将散落在北方的雅乐带回江南。这些雅乐,虽然仍为统治阶级所应用,但它们的曲和辞都已陈旧无生气,不能满足统治阶级的生活享乐需要。这时在南方社会生活环境中已产生许多新的人民歌曲,其中发于男女恋情的歌唱,正适合统治阶级的生活情调,在他们的爱好下被收入乐府,并多所和制。于是这些蓬勃新兴的歌曲,在人们生活中代替了旧曲的地位。南朝乐府民歌就是配合这些新兴歌曲而演唱的歌辞。
南朝乐府民歌大部分被保存在清商曲辞中,共分吴歌、西曲和神弦歌三类,而神弦歌数量极少,内容也简单,故应以前两类为主。吴声和西曲的产生地点,郭茂倩在其《乐府诗集》各曲叙说中曾明白指出:
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有增广。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盖自永嘉渡江之后,下及梁陈,咸都建业,吴声歌曲,起于此也。(卷四十四《吴声歌曲》)
按西曲歌出于荆、郢、樊、邓之间,而其声节送和与吴歌亦异,故(因)其方俗而谓之西曲云。(卷四十七《西曲歌》)
建业(即今南京市)为从东晋到陈的历代首都,是当时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而荆、郢、樊、邓这些江汉之间的地域,也是当时西方军事重镇,为大官僚常驻之所,经济、文化也很发达,因此形成当时两个民歌兴盛的重心。吴歌和西曲,除了西曲间或有些商人男女离别的情调,从内容到形式没有什么差别,只是声节送和有所不同而已。二者以吴声歌曲数量最多,曲辞也较集中,其中以《子夜歌》、《子夜四时歌》、《华山畿》和《读曲歌》各曲歌辞为多,如《华山畿》的歌辞是最少的,也有二十五首,而《读曲歌》竟多至八十九首。西曲的歌曲较吴声多,而歌辞数量很零散,其中如《月节折杨柳歌》最多也只有十三首,其次如《孟珠》只有十首,再次如《乌夜啼》、《襄阳乐》、《青骢白马》等也都只有八九首。它们产生的时代,吴歌较西曲为早。吴歌中产生时代最早的为《前溪歌》,乃东晋初期的沈充所作;产生时代最迟的为宋文帝时由民间谣曲演成的《读曲歌》。西曲中产生时代最早的为《石城乐》,它乃是宋文帝初期臧质为竟陵内史时从民谣改制而成;产生时代最迟的为梁武帝萧衍即位后作的《襄阳蹋铜蹄》,它也是在民谣影响下制出的。无论是吴歌或西曲,其中许多歌曲是直接出自人民,就是有些是统治贵族在民歌基础上改制成的歌曲,其现存的歌辞大多数是在歌曲盛行之后人民依曲唱出的。
吴歌和西曲的内容,都是一色的对于男女爱情生活的抒写。这固然是江南商业社会中思想解放的人民生活所固有的一个方面,但也是由于这类情调正适合于当时腐化的统治阶级的爱好,因而这类歌辞独被收入乐府得以保存下来,其他方面的就被抛弃了。因为人民的歌唱内容应是多方面的,决不会如此单调。尽管如此,其中所抒写的感情仍极真纯、朴质、健康,与腐化的统治阶级的宫体诗所描写的,有着本质的区别。
即便是一色的对于男女爱情的抒写,但由于它们是从人民生活中产生的,因而所呈现出的状态,是极为复杂多姿的。它们确极真实地反映出了当时江南社会生活的一个方面。它们所反映的男女爱情生活,大都是以女性为主体的。从那些被描写的女性的口吻和生活情态来看,她们都是城市中小家的或甚至是不幸沉沦在社会底层的女子。这些女子的出现,是有其当时现实社会根源的。江南自永嘉之乱后,由于中原人民大量南移,农业、手工业和商业都有很大发展,于是形成沿江许多重要都市如建业、江陵、襄阳等处的空前繁荣;同时由于统治贵族大量兼并土地,造成无数人民的失业,因此,在许多大都市中聚集着大量的小商人、手工业者和失业游民。这些人家的女子,因生活处境及封建礼教观念较淡薄,所以在男女爱情生活上坦率放恣。从绝大多数的作品内容看来,她们本身并非劳动者,而是都市社会的寄生者,但她们的生活命运和情绪以及对于美好生活理想的追求,实是可给予深切同情的。
在我国古代封建社会制度下,女子是依附男子生活的,因此,爱情问题是女子终身最重大的问题,成为她们生活中注意的中心。在南朝乐府民歌里,我们可看到无数少女在爱情问题上所表现的多种复杂心情:
系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东风。(《子夜歌》)
怜欢好情怀,移居作乡里,桐树生门前,出入见梧子。(《子夜歌》)
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杨叛儿》)
一夕就郎宿,通夜语不息,黄蘖万里路,道苦真无极!(《读曲歌》)
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读曲歌》)
夜长不得眠,明月何灼灼!想闻欢唤声,虚应空中诺。(《子夜歌》)
自从别郎后,卧宿头不举,飞龙落药店,骨出只为汝。(《读曲歌》)
欢从何处来?端然有忧色,三唤不一应,有何比松柏!(《子夜歌》)
始欲识郎时,两心望如一,理丝入残机,何悟不成匹!(《子夜歌》)(https://www.daowen.com)
就从上面所抄录的少许作品中,我们即可约略看出她们这样许多情态:江南少女的天真娇憨,她们对于爱侣的急切追求,对于爱情生活的沉醉和恋惜,获得爱情生活享受的艰辛,别后相思中的生活精神失常以至痛苦困顿,或者对于两情的忧疑,甚至于绝望。所有这一切,使人感到感情真纯笃挚,语言活泼新鲜而富于生活气息,充分显示了民歌所特有的风格。
在我国长期封建社会制度下,人民的生活总是乐少苦多的。南朝乐府民歌中所反映的人民爱情生活也是如此,其中对于离别的痛苦情状描写得很多。由于当时社会和她们处境的原因,她们和男性的爱情关系往往是不正常的,从下面一首即可看出:
夜来冒风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夜度娘》)
在这样关系下的爱情,是难得有可靠的保证的,所以离别使她们不能不惊心动魄:
啼着曙,汨落枕将浮,身沈被流去。(《华山畿》)
相送劳劳绪,长江不应满,是侬泪成许。(《华山畿》)
闻欢远行去,相送方山亭,风吹黄蘖藩,恶闻苦离声。(《石城乐》)
闻欢下扬州,相送楚山头,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莫愁乐》)
在这里,一些异常夸张的形容,却是极恰当地表达了这种激烈的悲痛情绪,使人并不感觉荒谬,倒是获得艺术的满足。
在这些民歌中,我们还可看到她们对于爱情的坚贞固执: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生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华山畿》)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作蚕丝》)
后一首的主人公极贴切地以蚕自比,她甘愿为爱情付出自己的一切,坚信必有达到愿望的时候。李商隐的名句“春蚕到死丝方尽”,语虽精工,却缺乏人民这种乐观信念。前一首更表现了一位以身殉情的女性对于爱情的珍重。关于这首诗,曾有一段离奇的故事。大致是这样:宋少帝时,南徐一个读书人从华山畿往云阳,看见客舍有个少女,内心很爱慕,但无由达到愿望,因相思而死。葬时车过女门,固定着不动,女出唱此歌,棺应声而开,女即进入棺中,棺木再也无法打开,这一对情侣就这样同棺合葬了。这个故事的离奇情节固不可信,但其中女主人公的行为,表现了她对爱情的忠诚,而这首诗及故事的在社会上流传下来,也正是由于人民对这种纯洁爱情的喜爱赞赏。
从上举一系列的作品中所见到的,她们对爱情的忧虑、烦恼、痛苦,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一切都不是我们今天所能想象的,乃是一种社会病态的反映。因此,她们这些婉转动人的歌唱,正可看做对不合理的社会生活和制度的揭露控诉,这就是它们较重要的社会意义所在。
在吴歌和西曲以外,被列入《杂曲歌辞》中的一首《西洲曲》,是一首艺术形式最为成熟的作品: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釆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它的篇幅虽然较长,但仍是以五言四句一解的章法为基础,用钩接的句法把上下章紧连起来,首尾一贯地构成一幅完美的艺术形象。全诗描写的是一个少女,她在一年四季中思念盼望其爱侣的心情。通篇以与少女的服饰、举止、心情相适合的四时景物,和谐地衬映她的轻灵行为和心理状态,构成一幅色调鲜明婉媚的图画。从这幅图画中突出了她的生动可爱的形象,使人对她生活的空虚不禁感到惋惜,因而对她在追求幸福生活中的急切怅惘情态深致同情。它对读者这种微妙的感染力,正是它的完美艺术性所获致的效果。
就现存的南朝乐府民歌而言,它的内容虽只限于男女爱情一个方面,但它所呈现的感情之真挚缠绵,用意之新鲜灵巧,语调之婉转清丽,以及人民运用丰富生活经验及智慧所创造的双关语的大量运用,艺术完整地形成当时南方民歌的特殊风貌,在我国文学史上腾耀着一片清美的异彩。它以其生气勃勃的艺术力量,吸引着当时及后代文人的爱好,并深刻地影响着他们的创作。从鲍照、谢朓、徐陵、庾信以至唐代许多诗人都有拟作。而唐代伟大诗人李白所受影响尤为巨大。李白的作品,如《子夜四时歌》、《杨叛儿》、《丁都护歌》、《乌夜啼》、《大堤曲》等篇,在运用原题创作中能发挥其基本情调的精神;其他如《玉阶怨》、《越女词》、《秋浦歌》等类小诗,都具有和南朝民歌一致的清新风格;而长篇的《长干行》二首和《江夏行》,也完全是南方商业社会中的民间情调。在基本情调上继承宫体诗传统的晚唐及五代的词,也是接受了南朝民歌的许多方面的影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