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回 家
这一天，大雾弥漫，大雁们在斯可罗普教堂四周的大片农田里觅食。填饱了肚子之后，他们就在那里憩息了。阿卡走到尼尔斯身边。“看样子，我们会赶上几个好天气了。”她说，“我们要趁这个机会，赶快飞越波罗的海。”
“嗯，是啊。”尼尔斯有点儿说不出话来，一阵哽咽堵住了他的喉咙。尽管他决定继续和大雁们飞行，可是内心深处，还是想重新变成真正的人，这个念头一直深埋在心里。
“这里离你家很近了，你还是回家一趟吧，要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可是要等很久以后才能同你的亲人团聚相会哩！”阿卡好像知道尼尔斯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唉！最好还是别回去了。”尼尔斯无精打采地说。
“莫顿和我们呆在一起不会发生意外的。”阿卡说，“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去探望一下，看看你的家人过得怎么样。就算你不能重新变成真正的人，或许也能想想办法帮助他们。”
“是呀，您说得真在理，阿卡大婶，我本来早该想到这些才是。”尼尔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高兴地说。
于是，阿卡驮着他，朝他家里飞去。不一会儿，阿卡就降落在了他家的石头围墙的背后。“你说奇怪不奇怪，这里还同以前一模一样。”尼尔斯看了看四周说，“时间过得真快，我从这里起飞，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我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猎枪。”阿卡蓦地这么说道。
“他倒是有一支，”尼尔斯说道，“就是因为那支枪的缘故，我才宁可呆在家里而没有上教堂去。”
“既然你们家有猎枪，那我就不敢站在这里等你了，”阿卡说道，“你明天早晨到海滩，我们在那里汇合，这样，你就可以在家里住上一夜了。”
“不，阿卡大婶，您先别忙着走啊！”尼尔斯叫了起来，急忙从围墙上爬了下来。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总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他和阿卡这一分别，就永远不能再相见了。“您看得出来，我现在因为不能恢复原形而十分苦恼。”尼尔斯说，“不过，我一点儿也不后悔跟着您去旅行。我宁可永远不再变成人，也不愿意错失这次旅行。”
阿卡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说：“有一件事情，我早就想和你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现在看来，是时候啦。”
“您说吧，我愿意听。”尼尔斯说。
“要是你从我们身上学到了什么好东西的话，大拇指，你应该有这种认识，人类不该把整个大地占为己有。”阿卡神色庄重、严肃地说，“你想想看，你们有那么大一片土地，完全可以让出几个光秃秃的岩石岛、几个浅水湖和潮湿的沼泽，或者几座荒山和一些偏僻的森林，把它们让给我们这些无处落脚的飞禽走兽，让我们有个地方能好好地过日子。我这一生随时都可能遭受人类的追逐，假如人类能有良知，能明白像我这样的一只鸟儿，也需要有个安身的地方就好了。”
“假如我能帮得上你的忙，我会非常高兴。”尼尔斯说，“可惜我在人类当中没有这样的权利。”
“算啦，我们站在这里说个没完，就好像我们就此一别便不再相见似的。”阿卡深情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明天还会见上一面，现在我要回到雁群那里去了。”说完，她张开翅膀飞走了，但是不一会儿又飞了回来，恋恋不舍地用嘴把尼尔斯从上到下抚摸了好几遍，才悄然离去。
那时是白天，但是庭院里却没有一个人，尼尔斯可以毫无顾忌地在院子里任意走动。他急忙跑进牛棚里，因为他知道从奶牛那里一定能够打听得出最靠得住的消息来。尼尔斯快步走进了院子。“你好，五月玫瑰！”尼尔斯跑进了牛栏里面，“喂，我的爸爸妈妈都好吗？那只猫，还有鹅呀、鸡呀都怎么样了？喂，你把小星星和金百合花那两头奶牛弄到哪里去了？”
五月玫瑰听到尼尔斯的声音不禁一愣，先是看了看他。尼尔斯还是像离家时一样矮小，身上穿着原来的衣服，可是，他的精神气质却大不相同了。春天那会儿刚从家里逃出去的时候，尼尔斯走起路来脚步沉重，讲起话来有气无力，两眼大而无神。但是再次回到家的尼尔斯走起路来脚步轻盈，说话铿锵有力，两眼炯炯有神，气度神采上透出一股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
“哞，哞，”五月玫瑰吼叫起来，“大家都说你已经变了，变好了，我还不相信哩。喔！欢迎你回家来，尼尔斯，欢迎你回家来！我真是太高兴啦，我有好久都没有这样高兴过啦！”
“谢谢你，五月玫瑰，”尼尔斯说。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这样热情的欢迎，不禁心花怒放，“爸爸、妈妈他们都好吗？”
“唉，自从你走了以后，他们一直很倒霉，事事都不顺心。”五月玫瑰告诉他说，“最糟糕的是，那匹花了很多钱买来的马，白白吃了一个夏天的饲料却不干活。你爸爸不愿开枪把他打死，可是又没能把他卖出去。就是那匹马，害得他把小星星和金百合花都卖掉了。”尼尔斯听完之后连忙走出牛棚，来到了马厩。里面果然站着一匹膘肥体壮、气宇轩昂的骏马。
“你好。”尼尔斯说，“我刚才听说，有一匹马病得不轻，不会是你吧？你看起来精神非常好，非常强壮。”那匹马回过头来，看了尼尔斯好一会儿。
“你就是这户人家的那个儿子吗？”他慢腾腾地说，“你看起来很善良，不像是那个被小狐仙变小的捣蛋鬼。”
“我知道，我在这个院子里留下了很坏的名声，”尼尔斯说，“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一会儿就要离开这里了。在走之前，我想知道你究竟出了什么毛病。”
“你不留下来真是太可惜啦！”马儿叹息说，“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我其实没多大毛病，只是蹄子上扎了一个口子，里面有个硬东西，扎得很深，藏得也很严实，连兽医都没能找出原因。我动一下就被刺得钻心地疼，根本没法走路。如果你能把我的毛病告诉你爸爸，把我的病治好，我会高高兴兴地去干活的，我在这儿吃饱肚子什么事儿都不干，真是太丢人现眼了。”
“原来你不是得了重病，那太好啦！”尼尔斯说，“让我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把你蹄子里的硬东西拔出来。”说完，尼尔斯就开始行动起来。可是，他刚在马蹄上用小刀划了几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他往外一看，原来是爸爸和妈妈走进了院子。
他们比以前老了很多，妈妈的脸上又增添了几道皱纹，爸爸的白头发也更多了。妈妈一边走一边劝爸爸说，应该找她的姐夫去借点钱。“不行，我不能再去借钱了，”父亲说，“欠一身债太让人难受了。干脆，把房子卖掉算了！”
“把房子卖掉对我来说倒也无所谓。”母亲长叹一声说，“要不是为了尼尔斯，我是不会反对的。不过他说不定就快回来了，他一定身无分文、狼狈不堪，如果我们不住在这里了，让他到哪里安身啊？”
“是呀，你说得很对。”父亲点头说，“不过我们可以请新搬进来的人家好好地招待他，并且告诉他，我们一直是思念着他，希望他早点儿回家来的，不管他把事情弄成什么样子，我们决不会对他说一句重话的，你说这样行吗？”
“好哇，等他回来，我只会问问他有没有受冻、挨饿，别的什么都不说。”爸爸妈妈说着就跨进了屋里。尼尔斯又高兴又激动，恨不得马上跑到他们身边去，跟他们团聚。
“可是，看到我现在这副怪模样，他们会更加难过的。”想到这儿，他停住了，于是他没有迈出脚步。
就在这时，院子里有了动静，一批客人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领头的竟是雄鹅莫顿。他率领着小灰雁邓芬和几只小雁飞回来了。雄鹅莫顿刚一来到他的旧居附近，便再也克制不往自己的欲望，他一心要让农庄的至爱亲朋同自己的妻子和儿女见见面。
“快到这里来瞧瞧！”莫顿大声叫道，“你们来看看，我以前住得多么舒服，跟我们现在露宿在草地里可大不一样。”(https://www.daowen.com)
“来吧，邓芬，你来看看鹅窝！用不着提心吊胆！一点儿危险都没有！”莫顿眉飞色舞地介绍说，“看，食槽里还真有点儿吃的。”说着他就跑到食槽边，大口大口地吃起燕麦来。
可是灰雁邓芬却惴惴不安起来。“我们赶快出去吧。”她央求说。
“好的，再吃几口就走。”莫顿边吃边说道。可就在这时，门一下子关上了，原来是尼尔斯的妈妈干的。莫顿一家子都被关了起来。
就在爸爸从黑马的蹄子里拔出一根铁刺，正洋洋得意地抚摸着那匹马的时候，妈妈兴冲冲跑了进来。“喂，快来瞧瞧，看我抓到了什么。”她说。
“别着急，先看看这里，”爸爸慢条斯理地说，“我找到了马不干活儿的原因。”
“我相信，我们时来运转啦！”妈妈兴奋地说，“原来，春天不见了的那只雄鹅是跟着大雁飞走的！他如今飞回来啦，还引回来七只大雁。他们都钻进了鹅窝里，我一下子就把他们全关在里面啦。再过两天就是圣·马丁节，我们要赶快把他们宰了，才来得及拿到城里去卖。”
“我觉得把雄鹅宰掉是一桩罪恶，因为他招引了那么一群雁儿回家，是有功劳的呀。”爸爸不同意妈妈的建议。
“你说得对。”妈妈想了想，说道，“倘若在别的时候，倒是可以放他一条活路。不过现在连我们自己都要从这里搬走，我们没法子再养鹅啦。”
“嗯，这倒也是。”爸爸无可奈何地说。
过了一会儿，尼尔斯看见爸爸一只胳膊下夹着莫顿，另一只胳膊下夹着邓芬，走进屋去。雄鹅莫顿大叫：“大拇指，快来救救我！”尽管莫顿并不知道尼尔斯就在身边，他还是像往常遇到危险时一样呼喊着尼尔斯的名字。
这时候，尼尔斯正倚在马厩门口动弹不得。他之所以迟迟疑疑不出来相救，是因为如果他要跑出去搭救雄鹅，他就要在爸爸妈妈面前出现，而他是极不情愿那样做的。可是当他们把雄鹅带进屋里，把门关上的时候，尼尔斯再也沉不住气了。他飞快地冲过庭院，奔进了门廊。他习惯性地脱下木鞋，光着脚走到门口。可是他实在不愿意让父母看见自己的怪模样，所以，他无法抬起手臂敲门。
“可这是莫顿生命攸关的时刻呀。”心底的这个声音让他为之一震，“自从你离开家的那一天起，他就是你最知心的朋友！”他这样对自己说。他心里充满了对莫顿的感激和疼爱之情。经过一番心理斗争之后，他终于克服了疑虑，不顾一切地用拳头拼命地捶打屋门。
“外面是谁那么心急着要进来？”爸爸嘟囔了一声，去把门打开了。
“妈妈，您千万不要宰雄鹅！”门刚一打开尼尔斯就高声大叫道。幸好，莫顿和邓芬都安然无恙。
屋里惊喜地发出一声尖叫，那便是他的妈妈。“哎呀！我的孩子，你长高啦，也长得好看了！”她大声喊着。
“欢迎你回家。”爸爸哽咽得再多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
尼尔斯还是不安地站在门槛上，迟疑着不敢走进来。他有些不明白，看到他的怪样子，父母怎么还是这样的高兴和激动。这时，妈妈走了过来，张开双臂把他拦腰搂住，拖进了屋里。现在，他才发觉自己长得比原来还高一些。
“爸爸，妈妈，我变大啦，我又变成人啦！”尼尔斯喜出望外地大叫。爸爸妈妈只顾着高兴，根本没听清尼尔斯在说什么。就这样，尼尔斯终于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尼尔斯就起床出门，朝海边走去。不一会儿，他就来到了斯密格渔村东面的海岸，等着阿卡和大雁们出现。
他来到海边，站到海岸的边沿，好让大雁们看到他高大的身躯。那一天刚好有大批候鸟迁徙，天空中婉转啼鸣之声不绝于耳。他想到，没有人能够像他一样听得懂鸟儿的啁啾，禁不住得意洋洋地微笑起来。这时，一群大雁飞过来了，飞翔得十分矫健，鸣叫声十分嘹亮。大雁们放慢速度，沿着海岸来回盘旋。尼尔斯立刻明白了，那就是阿卡他们，是他的雁群。
他用尽力气想发出摹仿鸟语的声音，然而想不到他的舌头直僵僵地不听使唤了！他再也说不出正确的鸟语了。
他听见阿卡在空中的鸣叫，可是，他再也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了。“这是怎么回事呀？难道大雁们说话的腔调全变了？”他心里一片茫然。
尽管尼尔斯因为自己终于解脱了妖术而兴高采烈，然而他想到要同自己最心爱的伙伴们分道扬镳却不免黯然神伤。他一屁股坐在沙滩上，双手把自己的脸捂得严严实实的。
领头雁阿卡终于看清了，站在岸边的那个人是尼尔斯！她赶紧降落在他身边。
尼尔斯喜出望外，欢呼起来，他把阿卡紧紧搂在怀里。别的大雁也都围了上来，用嘴在他身上摩来擦去，在他身边挤来挤去。他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好像都在向尼尔斯祝贺。
可是，大雁们突然沉静下来，从他身边缩了回去。他们警觉起来了，好像想说：“要小心哪，他不是那个大拇指啦，他是一个真正的人，他不了解我们，我们也不了解他。”于是，尼尔斯站起身来，走到领头雁阿卡面前。
他爱抚着她，还轻轻地拍拍她。他又依次抚摩和轻拍那些老雁：亚克西和卡克西、科尔美和奈利亚，还有库西和维茜。然后，他就离开了海岸，往家走去。
他踏上堤岸后又转过身，看了看那些朝大海飞去的鸟群。所有鸟群都发出了鸣叫，唯独有一群大雁正悄然无声地朝前飞去。尼尔斯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目送他们远去。
那群大雁排列对称，队形整齐，他们飞得非常快，他们的翅膀挥动得强健有力。尼尔斯深情地目送着他们远去，心里无限惆怅，似乎在盼望能够再一次变成一个名叫大拇指的小人儿，跟随着雁群飞过陆地和海洋，到各地去遨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