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广东芥子园《镜花缘》插图的文本接受
广东芥子园《镜花缘》绣像首次将小说主要人物予以绘图,插图中流露出绘者对文本的接受。插图多绘上古器物以及游戏图案,张扬了《镜花缘》的才学特色;插图通过像赞以突出人物的个性、才华与道德,并补充文本的缺失;插图女性绣像也呈现出反传统性,与文本高扬女性地位遥相呼应。正是将《镜花缘》精神贯注于图像,才使芥子园插图本长期雄踞《镜花缘》传播之主导地位。
《镜花缘》问世以后,以多种版本流行于世。据学者统计,仅清代就有20余种版本[25]。但是,在众多的《镜花缘》版本中,以道光十年(1830)芥子园刻巾箱本最为著名,诚如王韬在《绘图镜花缘序》中所云:“首册所绘图像,工巧绝伦,反覆细际,疑系出粤东剞劂手,非芥子园新镌本也。后虽有翻板者,远弗能逮。”[26]诚如王韬所论,广东芥子园所刊绣像本长期居于《镜花缘》传播的主导地位,这得益于绘工的精心构图。芥子园本《镜花缘》由于插图的存在,图像与文本交互作用,使《镜花缘》产生文本增殖,而这正是插图本的独特魅力所在。绘工与像赞作者由《镜花缘》插图,流露出其对文本的接受态度。笔者即以芥子园本《镜花缘》为例,探讨插图之与文本传播的关系。
一、广东芥子园《镜花缘》绣像插图源起
现存《镜花缘》最早的插图本即道光十年(1830)问世的广东芥子园本《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收道光十二年(1832)本便是据此翻刻。该本白口单黑鱼尾,左右双边,正文半页10行20字,前有许乔林、洪棣元、麦大鹏、谢叶梅所作序言以及讱斋孙吉昌等人所作的十四家题词,文本内含蔬菴、菊如等人的眉批、回评,封面题为“镜花缘绣像芥子园藏板”,上端椭圆图案中镌有“有志竟成”四字。扉页有芭蕉叶形状的牌记,署为:“道光十二年岁次壬辰春王新摹;四会谢叶梅灵山氏画像、顺德麦大鹏抟云子书赞。”插图排版在目录前。芥子园《镜花缘绣像》全书共100回,有插图216幅,均为大幅整页竖版,其中包括108幅人物绣像插图,108幅花鸟器物图。人物绣像除百花仙子之外,还有武则天、女魁星、麻姑、风姨、月姊、唐以亭(敖)、多九公、林之洋等八人[27]。该本插图原绘工谢叶梅以及像赞作者麦大鹏,生平事迹均不详。唯《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云:“清嘉庆、道光(1796—1850)时人,善画。李汝珍撰《镜花缘》,插图为其所绘。十二年(1832)广东有重刻本。”[28]根据麦大鹏序云:“先生固会邑之端人也,少时癖嗜画学,人物最工。”[29]可知谢叶梅是广东四会人,擅长画人物。而牌记云“王新摹”,当为王新临摹谢本而成。王新,生平事迹亦不详。麦大鹏与谢叶梅在序言中交代了《镜花缘》绘像的经过,麦大鹏序云:
李子松石《镜花缘》一书,耳其尽善,三载于兹矣。戊子(1828)清和偶过张子燮亭书塾,得窥全豹,不胜舞蹈。复闻芥子园新雕告竣,遂购一函,如获异宝。玩味之馀,忠孝节烈,文词典雅,百戏九流,聪明颖悟,闺秀团聚,谈笑诙谐,足见一斑。虽事涉荒唐,不啻却有其人其事,如在目前也。翻若弗克,身历其境。睹兹彬彬,文盛济济,同时为恨。适上林谢先生过访,因共赏鉴,累日评阅不倦。先生固会邑之端人也,少时癖嗜画学,人物最工,故相与赞扬而乐为之像。神存意想,而挹其丰姿,得一百八人。晤对之下,性情欲活,恍聆啸语一堂,披其图而如见其人,岂非千古快事乎!先生尚友古人,于其间意兴所至,慕之爱之,而不得见,即执笔图之,不必求其肖也。是图一成,渴怀顿释,吾知先生之风由是千古矣。己丑(九年1829)嘉平月既望抟云麦大鹏谨志其巅末。[30]
其中透露出两个重要信息:一是麦大鹏所透露出来的《镜花缘》早期发行情况。麦氏多年关注《镜花缘》一书,但直至“戊子清和”始“得窥全豹”,逆推三年,麦大鹏当在道光五年(1825)前后“耳其尽善”,此时,《镜花缘》的刻本见文献记载的仅有三种:江宁桃红镇之坊刻本(1817)、苏州原刻本(1818)以及道光元年(1821)刻本[31];道光八年(1828)麦大鹏“张子燮亭书塾,得窥全豹”究竟是哪一种版本,难以推测。“复闻芥子园新雕告竣”当指1828年的广州芥子园本,该书坊与南京芥子园之关系待考。但可以肯定地说,这四种版本均无插图。二是麦大鹏与谢叶梅绘图作赞的缘由。麦氏序言感慨“翻若弗克身历其境,睹兹彬彬,文盛济济,同时为恨”,因此怂恿谢叶梅为《镜花缘》绘图。由于麦氏生平不详,序言也看不出其是基于市场利益考虑。但是两年后谢、麦二氏绘图与像赞为芥子园所采纳,并由王新临摹而刊刻。这一过程颇耐人寻味。谢叶梅序文不长,为论述方便,于此亦全文引出:
原夫日丽风和,气清天朗,益友扳谈,奇文共赏。既遘锦心,亟宜绣像,神游幻化之间,品在羲皇以上,洵可乐也。道光己丑(1829)葭月长至日抟云麦子以《镜花缘》示予。其中忠孝节义、诗赋品艺、闺阁风流、咸归于正。翻阅之下,令人起敬起爱,实传奇之大观也。嘱予拟像一百八人,于是神凝梦想,略摹梗概,而巾帼尽见于其间,不啻萃古人于一时,如亲聆其謦欬也。敢谓笔法无讹,聊以应酬,是亦物聚于所好耳。或诮予师心自用,予唯顺受而已。古者见尧于羹,见舜于墙,后人岂尝亲炙之哉?要其精神所注,结而成象,遂有旷百世而相遇者。予之绘此,亦若是而已矣。后之览是集者,翰墨同缘,可为百花一助云尔。时道光十年,岁在上章摄提格清和月朔灵山谢叶梅摹像并序。[32]
麦、谢二君“共赏鉴,累日评阅不倦”,应该说对《镜花缘》颇下了一番功夫研读,也达成了某些共识。麦、谢二氏均谈及《镜花缘》之读后感,麦氏云:“玩味之馀,忠孝节烈,文词典雅,百戏九流,聪明颖悟,闺秀团聚,谈笑诙谐,足见一班。”谢氏也说:“其中忠孝节义、诗赋品艺、闺阁风流、咸归于正。”均肯定《镜花缘》的“忠孝节义”“百戏九流”“闺阁风流”等。谢君进而“神存意想,而挹其丰姿”“神凝梦想,略摹梗概”,由揣摩《镜花缘》文本,发之为图像,“其精神所注,结而成象”,并在插图中展示了对《镜花缘》文本的认识。
二、以古器皿、游戏图案张扬《镜花缘》之才学
众所周知,《镜花缘》是一部典型的才学小说,诚如二十三回借林之洋之口说:“这部《少子》乃圣朝太平之世出的,是俺天朝读书人做的,这人就是老子后裔。老子做的是《道德经》,讲的都是元虚奥妙;他这《少子》虽以游戏为事,却暗寓劝善之意,不外风人之旨,上面载著诸子百家,人物花鸟,书画琴棋,医卜星相,音韵算法,无一不备;还有各样灯谜,诸般酒令,以及双陆、马吊、射鹄、蹴毬、斗草、投壶,各种百戏之类,件件都可解得睡魔,也可令人喷饭。”[33]也就是说,李汝珍之本意是以百科知识见长,以游戏而“暗寓劝善之意”。谢、麦二君均充分意识到该书“百戏九流”“诗赋品艺”见长的特点,“师心自用”,插图以感官形式强化了文本的这一特点。
《镜花缘》才学化的插图与文本“才学小说”的特质相得益彰。约略统计,全书的216幅插图中除了108人物像外,尚有108幅用来装饰像赞的古玩与花草,其中50余幅是标明名称的上古器具,包括盉、象尊、方明、觵、站、甗、黄琮、鐎斗、敦、铏、蜼彝、觚、斝、虎节、侈耳区鼎、杯、瓿、簠、敦、伯盏颒盘、龙节、觶、簋、珪、壶、彝、组琮、鍑、盦、鬲、盆、锭、尊、罍、温壶、铺、虎符、大官铜炼、乌彝、癸举、匜、鬵、携瓶、卣、镫、舟、匜盘、釜、罌、杆等,尚有一些没有标出名称的古器物。谢叶梅乐此不彼地描绘出这么多的古代器皿,绝非仅仅用来装饰图赞,而正是以自己“师心独具”的方式与小说文本发生共鸣。如图6-11分别为用来装饰像赞的“盉、象尊、方明、觵”四种器皿,其中“盉”是古代盛酒器,是古人调和酒、水的器具,用水来调和酒味的浓淡;“象尊”也是古代的一种酒器,其形如象或凤凰,一说以象牙饰尊;“方明”则是上下四方神明之象,古代诸侯朝见天子、会盟或天子祭祀时所置;“觵”是盛酒或饮酒器,古代用兽角制成,盛行于商代和西周前期。诸如此类的器皿,不仅今人难得一见,即在清代中叶也罕见熟悉其形制者。但麦、谢二君以50余种上古器皿装饰像赞,其意与李汝珍《镜花缘》文本一样,皆以文艺为学术耳。麦、谢二君试图穷尽上古器皿,借以与《镜花缘》文本相唱和,实即强化了文本的学术特色,并且也丰富了《镜花缘》文本的百科知识。

图6-11 李汝珍《镜花缘》第26、30、32、34页插图,摘自《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
除了如此众多的上古器皿外,谢叶梅还直接描绘“诗赋品艺”“百戏九流”等图案,以此强化文本的游戏科目。如前所述,《镜花缘》文本中百戏、酒令、算法、灯谜无处不见,其中尤以苏蕙兰织锦回文璇玑图最为著名,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本特意将此图彩页印出。麦大鹏、谢叶梅也充分意识到《镜花缘》文本的游戏娱乐特色,但二君没有简单地将文本游戏内容图绘出来,而是以自己的游戏方式增补了文本的内容,如图6-12。谢叶梅、麦大鹏将像赞文字排列成图案形式,让读者自己寻求解读的方式。其中,洛红蕖像赞以正常顺序可以读出:“除虎卫乡闾,志同周处;为亲图报复,孝以杨香。”但是阅读尹红萸像赞,笔者倒颇费了一番功夫;而米兰芬像赞则涉及篆文知识,个别字迹辨认也颇得篆书功底。也就是说,谢、麦二人将《镜花缘》文本中的游戏延伸至读者的阅读过程中,读者不再是图像被动的接受者,更需要积极地参与,这无疑刺激了读者的阅读兴趣。再如,纪沉鱼的像赞以“连环印纽”图案、风姨的像赞以神话中的“飞廉”以装饰[34],分别涉及“巧解九连环”以及上古神话,同样是文本不曾描述到的。

图6-12 李汝珍《镜花缘》第82页洛红蕖像赞、第94页尹红萸像赞、第182页米兰芬像赞,摘自《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
绘工系统图绘上古器皿与游戏图案作为插图,旨在《镜花缘》文本之外,增加、丰富小说的才学与游戏内容,进而强化《镜花缘》的“才学小说”特质。
三、绣像图赞与《镜花缘》的文本接受
学术史上最先关注《镜花缘》文本中的女性群体者,当推谢叶梅、麦大鹏。其插图首次将百花仙子以女性群体形式集体亮相,大力渲染李汝珍《镜花缘》中的才女形象,从而引起后来学者的持续关注。《镜花缘》问世之初,苏州原刻本(1818)只有六家题词,道光十年(1830)本已经增至14家题词[35],然在诸家题词中,只有少数只言片语涉及《镜花缘》中的女性,如朱枚女士题词:“万言洒洒笔无痕,都是伶俜倩女魂。”休宁女士金若兰者香云:“……才笔描成百美图……才女抽思笔墨灵。”陈瑜评云:“最爱挑灯深夜读,卷中常对美人魂。”对《镜花缘》做过深入评点的许祥龄,偶有评点文字涉及《镜花缘》中的女性,其题词云:“石破天惊秋雨滴,居然女榜试闺才。”[36]回评亦有称:“旧闻施耐庵著《水浒传》,先将一百八人图其形象,然后揣其性情,故一言一动,无不肖其口吻神情;此书写百名才女必效此法,细细白描,定是龙眠粉本。”[37]许祥龄的回评论及人物白描与文学形象之间的关系,可能给谢、麦二人以诸多启示。至道光十年(1830),谢、麦二君始系统将《镜花缘》中人物绘图并予以像赞。从对《镜花缘》中女性人物的评论与接受来看,麦、谢二人超越了以往任何评点者。仅字数而言,麦大鹏的人物像赞总字数超过七千字,呈现出系统化、模式化之趋势,实则开启了后世《镜花缘》女性研究之先河。
《镜花缘》像赞首次对小说人物事迹进行了系统梳理与评论。芥子园藏版牌记与麦大鹏之《〈镜花缘〉序》均交代了像赞作者为麦大鹏,号抟云子,广东顺德人。将麦氏《镜花缘》人物像赞罗列,即可发现其模式化的写作程式。像赞一般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写在人物绣像图上,一是写在器物等装饰图上。如五色笔纪沉鱼的像赞是:“河北道高阳郡人,济北龙头,临湘凤翼,貌美才华,名成鼎足。”此部分文字直接写在纪沉鱼的绣像上;而写在连环印纽上的像赞则为:“凝神惊绝技,妙笔喜深思。”[38]绣像图上的像赞先介绍人物籍贯,继之以评论;而镌在器物上的像赞一般为诗歌或对仗的联句。这种布局模式,既系统整理了百花仙子以及小说其他主要人物的生平事迹,又对其学识与品行进行评论,实际建构了《镜花缘》人物论的整体框架。
像赞即借图像以称颂人物,其中必然寄托麦大鹏的见解。众所周知,由于《镜花缘》以才学见长,小说关注的重点是学术,对故事情节之经营远逊于对才艺的描绘,因此小说的才学特色往往给读者留下极深印象,而对于小说人物的生平事迹,读者可能不甚了解。麦大鹏的人物像赞则系统归纳了小说人物之籍贯、生平大略,如骆红蕖形象,尽管《镜花缘》文本有颇多描述,但“骆龙之孙,宾王之女,中原人,祖孙逃居东口山莲花庵,猛虎逐兽压倒住房,致母身毙,立誓尽除此害,后果连杀四虎,方回岭南。配唐以亭之子唐小峰为妻”的评语,言简意赅,不仅交代了骆红蕖的家世、籍贯,且对其主要事迹也予以简要介绍,毫无疑问深化了文本。对于小说文本着墨不多的人物,如仁风扇谭蕙芳,读者对其事迹可能不甚了解,毕竟她只是作者书写才艺的一个符号,但麦大鹏的像赞则云:“江南人,河东节度使章更二小姐,许与翰林院谭老爷公子谭太为妻,熏香摘艳,茹古涵今。”这种介绍,可以促使读者从繁琐的才艺描述中超脱出来,帮助读者梳理小说中的人物关系。诸如风姨、麻姑、月姊等诸神,李汝珍的文本压根没有交代其姓氏及职掌等,但麦氏的像赞对诸神作了详细介绍,如麻姑:“长指仙,麻姑。姓黎字琼仙,尝与方平降蔡经家,姑取米数升掷于地,米尽成珠。禀性敦睦,为人排难解纷,大能和事。”这无异于为《镜花缘》文本作注释,可以深化读者对于文本的理解。
麦大鹏的像赞也反映了其对小说女性的看法。对《镜花缘》中“女榜试闺才”情节构思,历来存在“屠门大嚼”或高扬女权的不同评论,但论者都承认其“石破天惊”“无一处落前人窠臼”的艺术构思。麦大鹏的像赞充分赞扬了《镜花缘》中女性的才学、道德与美貌。即以百花才女前书名而言,蠹书虫史幽探的像赞为:“江南道京兆郡人,贯穿经传,驰骋古今,将璇玑图五彩标出,分而为六,合而为一,尽发奥妙,固女科之殿元,亦苏氏之功臣也。笔原扛鼎重,词拟冠军雄。”万斛愁哀萃芳像赞为:“淮南人,龙腾学海,鹤翥文场,细绎织锦回文,将史氏六图之外,复又分出一图,足证心灵,殿试亚元。曲绪抽思巧,旋图琢句工。”蝌蚪书言锦心像赞为:“河东道汝南郡人,精理为文,秀气成采。公春秋之褒贬,通篆镏于古今。”麦大鹏对女榜中式前四名——史幽探、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的像赞,是其对《镜花缘》女性基本态度的缩影,即肯定其女性才华,无论“贯穿经传”“旋图琢句”“通篆镏于古今”,举凡一技之长,皆可肯定,这与文本所主张的分科考试也是一致的。纵观百花仙女的像赞,诸如“名高七彦,才擅六奇”(陈淑媛),“才高柳絮,颂拟椒花”(国瑞徵),“天姿颖悟,谈笑诙谐”(孟紫芝)此类的赞语随处可见。
除了才华,麦大鹏还肯定了《镜花缘》中的女性道德,诸如“道德橐伦,仁义陶钧”(谢文锦),“蕴义怀仁,澄波万顷”(郦锦春),“戴仁而行,抱义而处”(邺芳春),对于女性道德的赞誉也随处可见。值得注意的是,麦大鹏对女性“道德”“仁义”之赞语多泛泛而谈,并没有超出儒家伦理范围。麦大鹏的唐敖像赞有“不藉文章朝圣主,全凭忠孝学神仙”之句,但对文本中,“为了功名,唐敖居然令唐小山改其名而应考,既要功名,又要忠义,岂非俗话所谓‘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39]麦大鹏采取了悬置与逃避的态度,即屏蔽了这一矛盾,其唐闺臣像赞云:“岭南人,唐以亭之女,原名小山,产时异香满室,三日不散。仙根夙种,佛果前生,美貌端庄,天姿聪俊。性至孝,二次寻亲小蓬莱,亲录玉碑,后与颜紫绡偕隐焉。红光眩耀镜花台,此日登临眼界开。严命岂灵前度约,寻亲两到小蓬莱。”像赞突出了唐小山的“聪俊”与“至孝”,对李汝珍文本流露出的“才学与忠节”矛盾,更多采取了回避态度。再如,像赞称花再芳:“百香衢乡宦之女,受业于唐敏,资忠履信,直干千寻。”称将秋辉:“礼为教本,信在行先。”也都是从传统儒家礼义忠信的伦理道德角度肯定女性。至于玉无瑕林书香、百炼霜阳墨香以及小嫦娥禇月芳姊妹等,麦大鹏也特别强调其“仍用夫家之姓”,应该说,距离女性个体意识的觉醒还相距遥远。
对于女性美貌,麦大鹏像赞或直接借用《镜花缘》文本,或予以补充强化。如天孙锦蒋春辉的像赞:“河北道平原郡人氏,吏部考功员外郎蒋进大小姐,丽品疑仙,颖思入慧。”这段文字直接摘自文本“原来这蒋进乃河北道广平郡人氏,现任吏部考功员外郎。夫人赵氏,膝下一子四女:子名蒋绩,尚在年幼,长女名唤蒋春辉、次蒋秋辉、三蒋星辉、四蒋月辉。还有寡嫂跟前两个侄女,一名蒋素辉,一名蒋丽辉。姊妹六人,都生得丽品疑仙,颖思入慧。”[40]但是麦大鹏评蒋星辉语:“胸涵圭璧,口唾珠玑。”评蒋月辉:“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则是其由文本而延伸补充。又如麦大鹏评掌红珠:“河东道太原郡人氏,祠部员外郎掌仲大小姐。神凝静水,光照琪花。”此段文字也基本沿袭文本:“这掌仲乃河东道太原郡人氏,现任祠部员外郎。夫人朱氏,三胎生育二子四女:二子俱幼,大女名叫掌红珠、次掌乘珠、三掌骊珠、四掌浦珠。姊妹四个,都生得神凝镜水,光照琪花。”[41]但是,对于掌乘珠“眸凝秋水,指露春葱”以及掌骊珠“花能解语,玉能生香”等评语,则是麦大鹏自己由文本而作的发挥。总体而言,相对于李汝珍原作中女性外貌描写的弱化而言,麦大鹏的像赞有所补充。
麦氏像赞受《史记》纪传体“列传”风格影响,述评结合,首次突出了《镜花缘》中的女性人物形象,强化了读者对文本的接受;同时,麦大鹏像赞充分赞扬了百花仙女的才华,以儒家伦理肯定女性的道德,并对文本中缺失的女性外貌予以补充,凡此,均反映了《镜花缘》问世之初读者对于文本的接受。
四、“不雅”绣像与《镜花缘》女性之张扬
谢叶梅所绘《镜花缘》一百零八幅人物绣像,包括武则天、女魁星、麻姑、风姨、月姊、唐敖、多九公、林之洋以及百花仙子,麦大鹏对其人物绣像赞不绝口:“是图一成,渴怀顿释,吾知先生之风由是千古矣。”[42]而王韬在半个世纪后(1888)也称:“首册所绘图像,工巧绝伦,反覆细际,疑系出粤东剞劂手,非芥子园新镌本也。后虽有翻板者,远弗能逮。”[43]可见谢叶梅绘本的持久影响力。
如前所述,李汝珍《镜花缘》重在才学而略于叙事,其笔下的百位才女虽“个个花能蕴藉,玉有精神,于那娉婷娬媚之中,无不带着一团书卷秀气”[44],但个性不甚鲜明,读者也很难分辨出每一位才女的独特之处。谢叶梅所绘小说人物,重在“师心自用”“要其精神所注,结而成像”“不必求其肖也”,在小说《镜花缘》中谢叶梅以自己的方式解读《镜花缘》人物,有力强化了人物的个性。纵观百八人物绣像图,大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标准绣像;一类是闲适绣像。前者如武则天、麻姑、风姨、月姊、唐敖、多九公、林之洋、史幽探、哀萃芳、纪沉鱼、言锦心等,画面严肃而沉重;后者如掌骊珠、董珠钿、姜丽楼、潘丽春、吕瑞蓂、董翠钿等,画面轻松而闲适,如图6-13所示。对于绘工谢叶梅来言,其特别注重以细节强化人物特征,图6-13中的廉锦枫绣像,因文本述其“父死家贫,母病需参,习熟水性,竟能入海一日之久,母食即愈”,麦氏即绘其游水图以强化她的性格特征;洛红蕖绘像则突出其“连杀四虎”之义行。即林婉如绣像,画家谢叶梅也抓住了其雅号“赛钟繇”及善写隶书的细节,描绘了林婉如写字的一瞬间。但是,《镜花缘》文本中尚有诸多参与才学游艺而没有具体义行孝节之人物,谢叶梅则无受拘束,大胆描绘了众多的女子休闲绣像(如图6-13所示)。画面中人物穿着宽松,或躺或卧,与正统端庄之淑女迥异。笔者以为,此类女子休闲图呈现出反传统的色彩,与李汝珍《镜花缘》文本高扬女性才华遥相呼应。在《镜花缘》文本中,李汝珍常常采用男女换位思维以突出女性地位;在绣像中,谢叶梅继承了这一模式,以种种女性不雅姿势入图以抗衡男性中心地位,意味着女性也可以拥有与男性一样的地位。相对于李汝珍《镜花缘》文本不敢或不屑描写女性娇媚、闲逸之态,谢叶梅《镜花缘》大量描绘女性“不雅”绣像,意味着同时期的广东人对于女性独立自主的要求更为强烈。

图6-13 《镜花缘》卷首第79、81、159、165、179、185、197、199页人物绣像图,摘自《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
值得注意的是,谢叶梅所绘女性休闲图虽具有反传统之色彩,但是这些女性无一不是三寸金莲。文本第三十三、第三十四回中,李汝珍描述了林之洋在女儿国被迫缠脚的痛苦,而在第十六回却流露出对女性小脚的欣赏心理,唐敖等人在黑齿国见到女学生红红和亭亭,两人“弯弯两道朱眉,盈盈一双秀目,再衬著万缕青丝,樱桃小口,底下露出三寸金莲”,唐敖等人的评价是“倒也不俗”[45],文本反映出李汝珍的复杂心态。无独有偶,谢叶梅以女性不雅姿势反抗传统时,恰恰也流露出对女性小脚的艳羡之情。笔者以为,李汝珍、谢叶梅等人对于女性平等的思考与嘉庆、道光时文人的历史局限密不可分。诚如陈东原所评:“李汝珍破坏方面的主张,并不能超过在他六百年以前的袁采和与他同时的俞正燮。……他比袁、俞,也有特到的地方,便是他承认男女平等和女子参政的主张。……因为在他当时和稍前曾出了许多女诗人,清代妇女才学底发达,是二千余年来所未有的。”[46]李汝珍、谢叶梅推崇女性的才学,同情女性命运,也是特定时代的产物。
问世于道光十年(1830)的《镜花缘绣像》在广州的出现绝非偶然。清代自乾隆起,出版中心开始南移,金陵、苏州等地书坊多聘请广东刻工雕版,再将书版运回印刷。著名文人袁枚曾写信给他在广东做官的弟弟说:“又闻广东刻字甚便宜,不过不好耳,然刻《子不语》,原不必好也,弟为留意一问。”[47]可见,广东刻工的低廉已经引起了袁枚的关注。而郑振铎在《中国古代木刻画史略》称,清代中后期(嘉庆到清末),“因地方经济的繁荣,广州派的木刻画也开始问鼎中原了”,“最早的广州派木刻画可以追溯到道光四年(1824)梁廷枏的《小四梦》的插图。”[48]在众多的粤版插图本中,《镜花缘绣像》不仅刊刻精美,绘工与像赞别具用心,“后虽有翻板者,远弗能逮”。可以称得上粤版插图之代表,长期以来占据《镜花缘》传播的主导地位。
小结:广东芥子园《镜花缘》绣像首次将小说主要人物予以绘图,插图中流露出绘者对文本的接受。插图多绘上古器物以及游戏图案,张扬了《镜花缘》的才学特色;插图通过像赞以突出人物的个性、才华与道德,并补充文本的缺失;插图女性绣像也呈现出反传统性,与文本高扬女性地位遥相呼应。正是将《镜花缘》精神贯注于图像,才使芥子园插图本长期雄踞《镜花缘》传播之主导地位。本节主要创新在于揭示了芥子园版《镜花缘》插图如何与文本发生共鸣。
本章思路与核心论点:仅附录统计,现存小说戏曲插图本就达400余种,本成果无法进行穷尽式研究,故仅择其代表,稍作发挥。“剪灯二种”插图本横跨明初宣德至明万历后期,不仅对建本传统风格的形成起到承上启下的过渡作用,且极为典型体现了建阳、徽州版刻的地域特征;而芥子园《镜花缘》插图首次将文本系图,是清道光年间插图的代表作,也能反映清中叶插图本传播中心南移广州的新动向。故笔者选取此两种插图本为代表,探讨其插图之于文本的接受,期以此启发并推动明清小说戏曲插图学研究。
【注释】
[1]关于“剪灯二种”版本,笔者所收集到的文献资料有:《剪灯新话》瞿暹刻本系列有朝鲜句解本、日本庆安本,前者《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151册影印,后者藏日本内阁文库;《剪灯余话》宣德八年(1433)张光启刊本,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古本小说集成》第4辑第153册影印;杨氏清江堂本《剪灯新话》《剪灯余话》,《续修四库全书》第1787册影印;徽州黄正位刊本《剪灯新话》《剪灯余话》,国家图书馆藏残本,日本早稻田大学藏有善本。相关版本的解读,可以参见乔光辉《〈剪灯余话〉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考辨》,《文献》2005年第2期;乔光辉、林立兵:《〈剪灯余话〉张光启刊本再考》,《井冈山师范学院学报》2007年2期;乔光辉《由黄正位刊本看〈剪灯新话〉瞿佑晚年的重校》,《明清小说研究》2011年第2期。
[2]方彦寿:《建阳刻书史》,中国社会出版社,2003年,第263页。
[3][明]冯继科纂修嘉靖:《建阳县志》,《天一阁藏明代方志选刊》第31册,上海古籍书店,1962年。
[4]杨氏清江堂本:《剪灯新话》卷首,见《续修四库全书》第1787册。
[5]乔光辉:《不知异日灯窗下,还有人能识此心——〈剪灯新话·水宫庆会录〉解读》,《古典文学知识》第5期,2003年,第35—37页。
[6]引文均据乔光辉整理:《瞿佑全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59页。下同。
[7]乔光辉整理:《瞿佑全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731页。
[8]乔光辉整理:《瞿佑全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741页。
[9][明]熊大木:《大宋中兴通俗演义》卷首,《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139册。
[10]方彦寿:《建阳刻书史》,中国社会出版社,2003年,第230页。(https://www.daowen.com)
[11]可参见乔光辉:《〈剪灯余话〉日本天理图书馆藏本考辨》,《文献》2005年2期;乔光辉、林立兵:《〈剪灯余话〉张光启刊本再考》,《井冈山学院学报》2007年第3期。
[12]周楞伽校注:《剪灯余话》,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120页。
[13]《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153册之《剪灯余话》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
[14]清江堂本:《剪灯余话》卷一《何思明游丰都录》插图,见《续修四库全书》集部1787册;天理图书馆藏本《剪灯余话》卷一《何思明游丰都录》插图,见《古本小说集成》第四辑第153册。
[15]白宇:《连环画学概论》,山东美术出版社,1997年,第120页。
[16]白宇:《连环画学概论》,山东美术出版社,1997年,第145页。
[17]《郑振铎全集》14册《艺术考古文论》,花山文艺出版社,1998年,第305页。
[18][明]于若瀛:《阳春奏序》,见《古本戏曲丛刊》四集6册,商务印书馆,1958年。
[19][清]黄开蔟修:《虬川黄氏重修宗谱》不分卷四册,合肥新光印刷厂,南京图书馆藏本(藏书号GJ/2007144)。本文考证黄氏刻工生平皆依据该本,下文出自此书者不再出注释,只在引文末注明页码。
[20][明]罗必达嘉靖丁巳年(1557)撰:《月潭黄处士传》,见《虬川黄氏宗谱》二十五至二十八页,南京图书馆藏本。
[21]关于徽州黄氏刻工所刊刻书籍,可参阅周芜《徽派版画史论集》(安徽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张国标《徽派版画》(安徽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以及刘尚恒《徽州刻书与藏书》(广陵书社2003年11月)等论述。
[22]王伯敏:《中国美术通史》第五卷,山东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264页。
[23]乔光辉整理:《瞿佑全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676页。
[24]乔光辉整理:《瞿佑全集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2010年,第778页。
[25]李雄飞:《〈镜花缘〉版本补叙》,《中国文化研究》,2007年秋之卷,第151页。
[26][清]王韬:《绘图镜花缘序》,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年。
[27][清]李汝珍:《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28]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81年,第1471页。
[29][清]李汝珍:《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30][清]李汝珍:《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31]李雄飞:《〈镜花缘〉版本补叙》,《中国文化研究》,2007年秋之卷,第151页。
[32][清]李汝珍:《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33][清]李汝珍:《镜花缘》,《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0册所版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402页。
[34]分别见《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8、22页。
[35]李雄飞、郭琼:《〈镜花缘〉版本补叙》,《中国文化研究》,2007年秋之卷,第151页。
[36]分别见《镜花缘绣像》,《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第6、7、13页。
[37]《镜花缘绣像》第八十七回回评,《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道光十二年芥子园本。
[38]本文所引像赞均见《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所收芥子园本《镜花缘》,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下同不再注出。
[39]王学钧:《功名情结的幻梦:〈镜花缘〉主题论》,《明清小说研究》第3期,2010年,第10页。
[40][清]李汝珍:《镜花缘》第六十五回,见《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50页。
[41][清]李汝珍《镜花缘》第六十五回,见《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1册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1152页。
[42][清]麦大鹏:《镜花缘绣像序》,见《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19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
[43][清]王韬:《绘图镜花缘序》,北京市中国书店,1985年。
[44][清]李汝珍:《镜花缘》第六十六回,见《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1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84页。
[45][清]李汝珍:《镜花缘》第十六回,见《古本小说集成》第二辑第120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265页。
[46]陈东原:《中国妇女生活史》,上海书店,1984年,第356—357页。
[47]《袁枚家书手稿》真迹,国家图书馆藏,笔者转引自张秀民:《中国印刷史》,浙江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96页。
[48]分别见郑振铎:《中国古代木刻画史略》,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第193页、2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