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的玫瑰
编剧:何晴
导演:朱枫
主要演员:赵屹鸥、周笑莉、潘虹、郝平、王霞、张先衡、祝希娟等
一部群像戏,描写上海这个城市里,就在同一天,几对夫妻和恋人奇妙穿插在一起的故事,有的夫妻感情濒于破裂,有的恋人面临分手,有的几十年互相思念却在老了以后仍然不能相聚,有的在重重迷雾中寻找自己,有的却在艰难中坚守着家庭和爱。最后,他们戏剧性地相逢了,并得到了各自的人生启 迪。

1. 司马亮家,内,晨
凌乱的卧室,但看得出当时是精心设计过的,床上睡着司马亮的妻子张东昭。司马亮裹着毯子睡在隔壁沙发上。
床头的闹钟响了。
司马亮嘟囔着翻了一个身。
张东昭睁开双眼,这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即使早上起来没有化妆也是如此。
张东昭慵懒地伸懒腰,掀开被子起来,刷的一声拉开了窗帘,阳光一下子照了进来。
司马亮很不满地啧了一声,蒙上头试图继续睡。
东昭开了电视。
司马亮一跃而起,把电视关了。
正梳头的东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司马亮:我有电视恐惧症,别大早上刺激我。
东昭像没听见一样,走过来又开了电视。
司马亮再次把电视关上。
东昭漠然地又开了电视。
司马亮狠狠关上电视,干脆把插头给拔了,把电线缠在自己腰上,还系了个死结。
东昭嘲弄地:可笑。
两人毫不示弱地对视着。电话响了,但两人谁都没有动。
司马亮绷了一会儿,绷不住了,刚要伸手,东昭已经轻捷地抄起了电话。
东昭:喂?(声音温柔起来)刘台?啊,您又让我做特别节目,感谢领导信任。
司马亮冷笑。
东昭:可是今天星期天,我休息的……啊,对对,任务重要。
东昭脸上的表情与甜蜜的声音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东昭挂上电话,内心实在气愤,抓起电话又一次狠狠挂上。
司马亮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东昭一字一顿地:“天涯有约”原定今天晚上八点播出的节目有问题要临时撤下来,必须马上加班,赶制特别节目,要给大家看见一对真正的爱人。
司马亮带笑不笑:别提这破节目了,不就一保媒拉纤的吗?弱智。
东昭急了:我们和别的征婚节目可不一样,一个月前就在棚里录好了,这次刘台说了,要在生活中直接抓拍活生生的东西,我们要给大家看到真正感人的爱情。
司马:是吗?真正的爱情,我们好像好伟大好伟大哦。
东昭冷笑:是啊,你当然什么都看不上啦。要都像你,那轮谁下岗啊?
司马被戳到痛处,动作幅度很大地穿衣服。
司马:张主任,你总不见得公报私仇吧?个人感情和工作是两回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分清。
东昭打开冰箱拿出牛奶、鸡蛋、面包,给自己做早饭。
司马也走进厨房,用小锅煮泡饭,从好几个泡菜坛子里分别夹泡菜。
两人走到餐桌前,各吃各的。
东昭嫌恶地看着正在吃糖蒜的司马。司马拿过牛奶盒子,要往自己的泡饭里倒。东昭一把抢过牛奶盒。
东昭:各超市都有售,六元五角一盒。
司马火了:张东昭,请你弄清楚,你坐着喝牛奶的凳子是我买的,用来喝牛奶的杯子是我买的,包括你冰牛奶的冰箱,热牛奶的微波炉都是我买的。
东昭:是吗?但你这个泡菜坛子是我买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本事你给砸了?
司马亮终于咆哮了,一把捧起泡菜坛子。
司马亮:没错,是我老丈人给我的,你以为我不敢砸?我是舍不得那点泡菜汤!
2. 蓝海家,内,晨
镜头从司马亮家的窗口摇至隔壁窗口推近。
一张脸在窗口露了一下又拉上了窗帘。
蓝海家很凌乱,一副刚搬家的样子。
蓝海在电脑上记日记:四月八日,星期天,少云,阳光很淡。今天是清清的生日,她已经向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我捧着七十七朵玫瑰在一千个人面前向她下跪求婚。我觉得这简直是在要我的命。
蓝海从电脑材料库里选出一朵玫瑰贴在日记上。
蓝海又拿起桌子上的一个西藏经轮转了两圈,神经质地走到镜子前举着,练习下跪求婚的动作。
3. 楼道电梯口,内,晨
司马和东昭在等电梯,司马摁钮。
司马:来了。
东昭:是上的!
电梯门打开,蓝海一个箭步从后窜出,闪进电梯。
司马:这是上的。
蓝海刚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
一会儿,电梯下来门又打开,蓝海尴尬一笑,司马夫妇走进电梯。
司马:你是905新搬进来的吧?
蓝海点点头。
司马:我是903的司马亮,叫我司马好了。
东昭嫌弃地看他一眼,嫌他多嘴的样子。
蓝海点点头。
4. 采访车,内,晨
司马和东昭都坐在前排,东昭趁着红灯,往脸上描眉毛。手机响了。
东昭:喂,张曼啊?
5. 张曼家卧室,内,晨
张曼的卧室,她已经醒了,被子胡乱摊在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发呆。
张曼:姐,我死定了,我还没来例假,我怎么办啊?
6. 采访车,内,晨
东昭一下坐直了:什么?你那个混蛋男朋友呢?今天去新加坡?想跑?没那么容易!拖住他!让他结婚!马上去机场!你怎么那么蠢啊?
司马感兴趣地看看东昭:小曼的男朋友要去新加坡?
东昭白了他一眼。
7. 张家,内,晨
张曼绝望地挂上电话,愣了半天才起床,推开门走过餐厅。
东昭和张曼姐俩的父亲老张在认真地写毛笔书法。
老张:小曼,赶紧洗脸刷牙,我买了油条,今天你不是要去送李林吗?
张曼径直走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镜头对准张曼的脸,她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勇气低下头去。
再抬头时,张曼一脸绝望。
8. 电视台大楼外,外,晨
司马亮和东昭的车进大门。
9. 张家,内,晨
老张敲卫生间的门:喂,张曼,你在里面怎么这么长时间?
门开了,张曼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老张:快吃早饭啊,大早上你又怎么了?不是还要去机场吗?抓紧时间!快吃饭吧!你来看,李林要走了,我也没什么送他,特地给他写了一幅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张曼:行了爸,别显摆你的几个字了。
老张:这是李白的名句,抒发了他远大的抱负和志向。
张曼:不喜欢,行不?都什么时代了,还李白呢。
老张:你不喜欢,说不定李林喜欢呢。
张曼:别给人塞破烂了,人家行李多着呢。
老张:咳。对了,你今天给你姐打个电话,她跟司马亮还离不离婚了?
张曼:嗯。
老张:别应付我啊,你们姐妹都是这样,一个结了婚又要离,还有一个就是拖着不结。
张曼:嗯。
老张:这下好了,李林要走了,你说你怎么办?叫你早结婚你不结……咳,你们姐俩到底怎么回事,我都快急死了。
张曼被惹怒了:对,您自己搞了二十几年婚外恋,我妈才去世一年多,你就不安分,你替我急,省省吧,替你自己急吧!
老张无奈苦笑:你又乱说,什么婚外恋,我和吴爱珍清清白白,从来没有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妈的事。
张曼收好包准备出门:是,你们还青梅竹马呢。
老张:我们是打小在一起,可四八年打仗逃难,我们一失散就是几十年,那都是万恶的旧社会……
张曼不依不饶:对,害得她给人当佣人,你倒成了知识分子,所以你们不合适!姐姐说过了。
老张:知识分子就是应该和劳动人民相结合。
张曼:谁说的?
老张:毛主席。
张曼:行行行,我不跟你争,你去说服我姐就行。
一声门响,张曼走了,老张在原地发呆。
10. 电视台电梯内,内,日
司马和东昭像路人一样站着。叮咚一声,十层到了,门一开,进来几个他们的同事,司马和东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到一起,装出一种亲热无比的样子。
同事A:哟,恩爱夫妻又一块上班来了?
同事B:东昭,你今天不是休息吗?
东昭:台长让我加班做“天涯有约”的特别节目。
同事A:不用做了,你们俩上屏幕献身一把不就行了?
两人笑,很有默契地互相看了一眼。
11. 办公室内,内,日
司马在检查机器,准备录像带,电池。
东昭:今天分三个组,老郭和小王去浦东拍集体婚礼,朱旋和任巧巧还是不变,张铁今天献血,司马就还是一个人。我的车给你。你们都自己抓新闻吧,关于我们节目本身,没什么好说的了,最近台里要缩编,这个节目对大家都是考核。
众人都愁眉苦脸。

司马:这个月我们策划了好几个选题,都给毙了嘛。
东昭翻了他一眼,不屑于搭理。
12. 电视台门口,外,日
司马将自己的拍摄器材搬上车,拨通手机。
司马:喂?张曼,我开车送你去浦东机场吧?我上班?不耽误。你别管了。复兴路单行道,你在东湖路口等着,五六分钟我就到。
13. 车里,内,日
司马:你那个阿林去哪儿来着?
张曼:新加坡。
司马:几点起飞?
张曼:九点。
司马:呵,生离死别啊,去哪儿不行啊,非去个新加坡。
张曼:不知道。
司马:年轻人要看世界,那应该去欧罗巴,要晒太阳享福呢,就应该去澳大利亚,去新加坡干嘛,巴掌大个地方。
张曼:留学。
司马:留学?去挣钱吧?对了,听东昭说过,李林他妈在新加坡吧?哎,不是另外嫁人了吗?
张曼:他妈想接他出去。
司马:那李林不成了油瓶了。哎,他恋母吗?
张曼:我能不坐你的车吗?
司马:你看你这人,别生气啊,我是为你好,你想,他这一去,至少三四年,孔雀东南飞,以后怎么办,就算他把你接到新加坡……
张曼:我才不想去呢。
司马:得,那就得了。
张曼:现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以后……(苦笑)我不想让他去,可能吗?
司马:那我就不明白了,他心这么狠?
张曼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司马:哎呀,你可别这样,我就见不得这个。
14. 机场,内,日
司马拿出摄像机跟上。
张曼:你干嘛?
司马:妹子,今天我们台里要做一个专题,要给大家看到真正的爱情,嗨,是不是挺傻的啊?
张曼:知道你还说。
司马:嘿嘿,我觉得你挺合适的,所以借着送你,我顺便把活儿也干了。
张曼:什么?!我求你了!司马,别拿我开心成吗?
司马:我琢磨了一个早上,就你合适,主题特别向上,今日送情郎出国求学,他日学成归来双双为国争光。这多好。
张曼怒了:司马亮,你混蛋,拿你小姨子开心,你有劲吗?
司马悻悻然:轻点,轻点,别误会啊,我不拍还不成吗?你不知道,现在混口饭吃有多难。
张曼白了司马一眼,径自走进候机大厅。
15. 车里,内,日
司马亮沿着机场路开着,车里放着新闻。
简要新闻若干,司马一脸郁郁。
16. 候机大厅,内,日
高大英俊的阿林与张曼相拥。
阿林哀求着: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其实我妈是为我们好,她让我出国不是对你有意见,其实她挺喜欢你的。
张曼不说话。
阿林: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走,别难过了,我会每天给你写信的……我妈说了,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张曼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提你妈?
阿林怔怔地看着张曼。
张曼叹口气:阿林,我好像怀孕了。
阿林慌了:这,这不可能吧……
张曼更加悲伤,用劲搂住了阿林,不肯放手。
张曼:别走,我求你了,我心里害怕……
广播在催登机了。
阿林急忙挣开张曼,匆匆在她脸上一吻。
阿林:拿掉,去医院拿掉。啊,听我的话,我们以后会再有的,啊?我走了。
阿林要走,张曼拉住他,阿林有些急了。
张曼塞给他一封信:起飞了再看。
17. 街道,车内,内,日
司马开着采访车,与东昭在通电话。
司马:你猜我一早去了哪儿?机场!送张曼!你先别急,我这就是工作。喂喂,手机信号不好,好了好了,我是想送恋人出国留学也是很好的选题嘛。行行,你不用发火,他们也没让我拍。
18. 电视台办公室,内,日
张东昭气不打一处来:我说司马亮,你开着台里的采访车是让你出活儿的!
19. 车内,内,日
司马悻悻:我也不是开去兜风。这不才九点出头,到处都没上班嘛。
20. 飞机上,内,日
阿林坐在飞机上,一脸凄惨,在等待飞机起飞。
21. 出租车上,内,日
张曼坐上一辆出租车。
司机:小姐,去哪儿?
张曼失魂落魄,没听见。
司机:请问小姐去哪儿?
张曼:回家。
司机苦笑:家在哪儿?
张曼如梦初醒。
22. 飞机上,内,日
飞机还没有起飞。
广播:飞机马上就要起飞了,请旅客们不要离开座位……
阿林打开张曼刚刚给他的信。
张曼画外音:阿林……
23. 出租车内,内,日
张曼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张曼画外音持续:这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封信了,最后的,一切,我是不会出国的,也不会等到你回来的一天……
街边树木飞速掠过,浦东的楼宇高耸入云。
张曼画外音:我对你的感情,还有可能有的孩子,比起你的远大前程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我没有信心等下去了,我们还是结束在这个时刻最好。
24. 飞机上,内,日
阿林木然,他忽然想站起来,被附近的空姐死活拦住。
空姐:先生请坐好!马上要起飞了!
飞机滑动。
阿林无奈地坐回原处。
飞机冲天而起。
25. 张家小区,外,日
张曼在小区门口下了出租车。
司机下车,在小区门口包子铺买包子。
26. 张家,内,日
门铃响,老张去开门,原来是一个老太太,爱珍。
老张有些惊慌:爱珍,你,你怎么来了?
爱珍:对不起。
老张:不不,我的意思是本来我要去看你的……你进来坐吧!(看见爱珍有些迟疑,立刻解释了一句)她们都不在……
爱珍有些受伤: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句,我要走了。
老张惊讶地:你要走?去哪儿?
爱珍:我……
这时有人开门进来,是张曼。大家都愣了一下。
爱珍笑笑:小曼回来了?
张曼点点头,不说话。
老张小声地:我们还是出去走走吧?
爱珍点点头。
张曼:别,还是我走吧。爸,吴阿姨大老远来一次不容易,你留她多坐坐。
张曼把门带上,走了。
27. 张家小区门口,外,日
张曼驻足四望,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在车中吃包子的司机摁了摁喇叭。
张曼:哟,师傅,你还没走?
司机:早上五点出来,一点东西还没吃呢。
张曼上车。
28. 出租车,内,日
司机:心情不好,还是去外滩好,滨江大道现在修得真漂亮,心里不高兴去那儿更好,心情一会儿就好了。
张曼:要是心情还不好呢?
司机:看看黄浦江上的轮船,怎么会不开心呢?
张曼:还是不开心呢?
司机:那就只有跳黄浦江了。
29. 街道,外,日
司马从公厕出来,回到停在路边的采访车前。
灰色的街道,灰色的建筑物,行色匆匆的人们。
司马有些茫然地站在人行道上,背靠着灰色的闸门,掏出一根烟。
一个男人:哎,朋友!
司马没反应,那男人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男人:我要开门了。
司马这才意识到自己挡住了人家花店的门,一回头,叫了起来。
司马:沈阿明!
沈阿明:司马亮!
司马亮:你怎么在这里?
沈阿明:混饭吃嘛!
沈阿明走过去卷起了闸门,无数盛开的鲜花扑面而来。
30. 花店,内,日
司马亮一边摆弄机器,一边与沈阿明聊天。
沈阿明:你选我这儿蹲点准没错儿。
司马亮:平时谈恋爱的小青年来买花的多不多?
沈阿明:那当然,谈恋爱靠什么,不就靠“花”嘛!
司马亮:那我今天开糊就看你这里有没有戏啦,最好有结婚扎花车什么的。
沈阿明:那可不好说了,要是情人节春节啊,我这里这个热闹啊,笑歪嘴的,哭得死去活来的,我见多了。今天?那可不一定啊。
司马亮:今天不是星期天吗?没准也有节目呢。
沈阿明:等等看吧。
司马亮笑笑。
沈阿明搬起一个大花篮:来,帮我一下,好。
司马亮:这里就你一个人啊?
沈阿明:以前我弟弟帮我。现在我又雇了个女的。(沈压低声音)长得还蛮漂亮的。嘿,今天怎么回事,九点半了还不来。
31. 医院,内,日
医院,金娣手脚利索地为病床上的丈夫换衣服。
金娣抬起头,是一张很忧郁很美的脸,但是岁月和愁苦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
刘建国:西装带来了吗?我今天穿西装。
金娣点点头。
刘建国:赶快上班去吧,已经迟到了……
金娣:知道了,我到门口去接儿子,你自己当心,等下吃午饭的时候,多吃点儿,别都留给贝贝。
刘建国苦笑:贝贝在长身体呢,吃了有用的。我吃了都是浪费。
金娣:再胡说!
金娣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将丈夫的被子掖好,才离去。
32. 医院门口,外,日
金娣在门口焦急张望着,好不容易看到了十二岁的儿子,赶紧跑过去。
金娣:怎么回事,你怎么才来?妈妈要迟到了!
贝贝委屈地:早上我去菜市场买甲鱼的,被咬了手。
金娣心疼地抓起儿子的手,贝贝的一个手指被他自己粗粗地包了起来。金娣在儿子头上摸了一下。
金娣:……乖啊,要听话,不要光顾着玩儿,多陪陪爸爸。热饭盒的时候当心,别烫着。
儿子点点头。
金娣:乖啊,要是爸爸叫你吃甲鱼……
儿子:我不吃,等他吃完再吃。
金娣挤出一个笑容,目送儿子离去。
33. 花店,内,日
金娣急匆匆跑进花店。
沈阿明:你怎么回事啊,迟到了晓得
?快把思南路那家大花篮做好。
金娣急忙挪动一个大筐,很费劲。
司马亮上前帮忙。
金娣又从里间捧出一大桶盛开的红玫瑰,放在门口的架子上。
司马亮感兴趣地:能告诉我这花篮是什么人定的吗?
金娣像没听见一样,从屋子里继续将做好的花篮花束拿出来。
沈阿明:人家记者问你话呢,这是我同学,电视台记者。(对司马亮)算了算了,她不喜欢讲话,活倒做得蛮好!(压低声音)别看她有模有样的,命不好……
金娣走进来,听见老板这样说话,重重地将花篮往地上一顿。
沈阿明心疼了:轻点,轻点……
34. 美发店,内,日
蓝海一本正经地坐在理发椅上。
美发师将蓝海的头发理成一边倒。
镜子里,美发师征询的表情。
蓝海迟疑地盯着镜子半天,忽然做个手势,要美发师将他的头发倒向另一边。
油光鲜亮的蓝海走出美发厅,站在了大街上。
35. 花店,内,日
沈阿明和金娣在忙碌,司马亮在一边采访买花的小姑娘。
司马亮:是给男朋友买花吗?
小姑娘白了他一眼:为什么?
司马亮尴尬地笑笑。
36. 街道,外,日
蓝海脚步匆匆,穿过川流不息的街道。
37. 花店,内,日
蓝海冒冒失失闯进来,一下子撞到花架上,花没撞坏,一桶水撞翻了,幸好他自己躲得快。
蓝海:老板!好了没有?好了没有?
沈阿明:好了好了。(对司马)就是他要七十七朵玫瑰。(对男孩)你这生意太难做了朋友!七种颜色的玫瑰花,我费了多多少少的心思……
蓝海开始出汗了,他好像很紧张,西装很合身,但是因为他不好好待着,显得局促。
司马亮:小伙子,买花还买得这么复杂啊?
蓝海:是你?司马?
司马:905?
蓝海笑了:蓝海。
司马亮:你要求婚啊?
蓝海六神无主:书上就这么写的,求婚要这么求的,七十七朵,七种颜色各十一朵……没办法,真的没办法。
司马亮打趣:很浪漫啊。
蓝海不停地擦汗:光求婚也就算了。她还要我当着至少一千人的面……要命啊,七十七朵容易,哪来这么多人?
沈阿明:哎,我帮你出个主意,到八万人体育场去。
蓝海魂不守舍:今天有比赛吗?
沈阿明:下个月就有了。
蓝海又开始擦汗:来不及了,必须今天,今天是我女朋友生日。
金娣捧着花束递过来,蓝海接过来就走。
沈阿明急了:哎!钞票!四百二十!
蓝海又昏头昏脑回来,扔了五张一百元在台上,转身又走,刚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蓝海:还得数数,还得数数。
蓝海开始数玫瑰,没几朵就晕了。
金娣走了过来:你别着急,你求婚成功以后让你女朋友自己数,这每朵花不都包着玻璃纸套吗?拆一朵数一朵。
蓝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好好。
蓝海走到门口,一秒钟就转回来,求助地看着金娣。
蓝海:我怎么求婚啊?
金娣笑了:你喜欢她吗?想跟她永远在一起吗?
蓝海认真地点头。
金娣:那就这么告诉她,只要是你真心说的话,她总会感动的,感动了,就答应了。
金娣的话像是有一种使人安静的力量,蓝海平静了许多,点了点头。司马亮已经背上了机器。
司马亮:我说兄弟,不要慌嘛,这种事我送你一句话——无私才能无畏!
蓝海:什么意思?
司马亮:就是私心杂念别太多,不就是开口说句话吗?怕什么?我陪你去。
沈阿明嘎嘎笑着:叫他帮你求好了。
金娣:老板不要开玩笑了,他很老实的。
蓝海冲金娣笑了笑,真跟着司马亮一起走了。
38. 外滩,外,日
美丽的外滩,风很大,来往的行人很多。
司马亮拎着机器大踏步走在前面,蓝海一路小跑地追。
司马亮停下:就这儿吧。
蓝海有点两眼发直:……换……换个地方行吗?
司马亮:你要是不敢,换哪儿都一样。
蓝海拿着花束的手开始发抖。
司马:你不介意我拍你们吧?今天晚上有可能播出的。
蓝海:对,不如你把我求婚拍下来,晚上放一遍,全市有一千多万人,至少会有一千人看到吧?
司马亮语重心长:不要再幻想了!打电话给她!
蓝海拨电话:喂?啊是我,你现在能来外滩吗?就在喷水池上面。(蓝海神经质地关上电话)完了,完了,我完了。
司马:她不愿意来啊?
蓝海:她说她马上来。
司马亮有些好笑。
蓝海:我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我从小就胆子小,一看见人多就害怕……我……
司马亮:那你怎么追上她的?
蓝海:是她追我的!现在又要考验我!早知道这么辛苦……哎,你同情我吗?
司马摇摇头:你不要这样,爱情是很享受很美丽的,不要弄得像受苦刑一样。
蓝海:你当年受过这折磨吗?
司马亮:还好,没有。
蓝海:你太太真好。
司马亮哭笑不得。
蓝海:我还有多少时间?十分钟?
司马亮:台词想好了吗?
蓝海机械地:我爱你,你能嫁给我吗?
司马等待着,蓝海不说话了。
司马亮:没了?!
蓝海:没了。
司马:太没想象力了,背诵点诗意的东西,发挥一下……裴多菲那首《我愿是激流》会背吗?
蓝海忽然站起来:……她她她……她来了……
司马亮急忙开机。
39. 喷水池边,外,日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清清,迫不及待地飞跑过来,裙子,长发,神采飞扬。
40. 外滩,外,日
蓝海第一反应是转身想跑,司马亮一把把他揪回来。
清清上了楼梯,看见了蓝海,兴奋地站住了,青春的笑脸。
清清:嗨。
蓝海嘴唇发涩:嗨。
清清:我来了。
蓝海忽然想起司马亮:这是电视台的记者,我家邻居。要拍我们的。
清清兴奋地:你把电视台也叫来啦。
司马亮:你好,打扰你们了,别管我,当我是空气。
清清笑了,期待地看着蓝海。
蓝海站在那里,像是要晕倒。
清清等待着。
蓝海艰难地:亲爱的……
清清激动的脸。
蓝海:…………求求你,别折磨我了好吗?
清清脸色逐渐青了。
蓝海:回去,回去我向你求一百遍,现在不行,不行。
司马亮都急了,清清转身就走,蓝海还是低着头。
蓝海:真正的爱情不在这些地方……
司马亮一把拽过蓝海:别傻了,气走了她你就没老婆了!
蓝海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一样马上单腿下跪。
蓝海:我爱你,你嫁给我好吗?
边上早就没有了清清,一些看热闹的人哄笑起来。
司马急忙拽他起来:去追啊,她跑了!
41. 街道,外,日
清清哭泣地跑过来。蓝海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追。蓝海终于追上了清清。清清用劲甩开他的手。
司马居然还在一边追着拍摄。
清清:你放开我!
蓝海:你别这样,你知道我是喜欢你的。
清清:我不信!你证明给我看了吗?你一直就是敷衍我,都是我对你好,你从来就没有向我表示过,连爱都没说过,只有这一次机会了,结婚以后你再也不会说了……我为什么要嫁一个不爱我的人?
蓝海:我心里是对你好的。
清清:我看不见。
清清招手叫了出租车,坐进了车里。
清清:师傅,开车!
蓝海抓着车门:我只是不会说话!
司机同情地看着蓝海。
司马亮上前,抓着车门。
司马亮:你总得给他机会吧?你走了,他表现给谁看啊?
清清还是不动。
司马亮:他练习了好多天了,刚才只是紧张,他真的会说出来的!
清清看着司马,司马真诚地看着她。
清清下车了:行,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还不敢说的话,我们就分手!
42. 南滨江露天咖啡座,外,日
咖啡店里,清清和蓝海对坐。司马亮很尴尬地陪坐在一边,一脸谄媚的笑。
司马亮:蓝海,怎么样,想好没有?
蓝海气愤:她还没逼我呢,你急什么?
司马:嘿嘿。
清清用小勺搅着杯子里的咖啡。
蓝海:好,你说我怎么说?
清清扔下小勺就要走,被眼疾手快的司马亮一把抓住。
司马亮:别走别走,我来帮他想想,哎,大话西游那段台词。
蓝海:说的人太多了。
司马亮:不多不多。
蓝海:曾经有一份爱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去珍惜,直到失去后才追悔莫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对你说我爱你!如果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司马:清清,够感动吗?
清清:为什么一点心里话都没有?
蓝海:我还没发挥呢。
司马亮:哎,等会儿,我还没开机呢。
司马亮急忙开机。
蓝海:我的情绪都被你破坏了。(蓝海又酝酿了一会儿)是这样的,除开上面的话,我还要说,如果你没有嫁给我的话,我心中的遗憾和痛苦将折磨我整整一万年。
清清:什么叫除开上面的话?我不懂。
蓝海声情并茂:我想对你说我爱你。如果要在这份爱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如果你没有嫁给我的话,我心中的遗憾和痛苦将折磨我整整一万年。
清清憋了一分钟,喜笑颜开。
蓝海:行了吗?
清清温柔地:行了。
蓝海长吁一口气。
司马亮在拍:行了,本世纪初最感人的求婚宣言。
清清:走啊。
蓝海:不是行了吗?还去哪儿啊?
清清:你有没有搞错?去人多的地方啊。把这些话当着一千个人的面再说一次。
蓝海痛苦的脸。抱着脑袋低下了头。
清清:走啊,我要让全世界人都知道我有多么幸福。走啊。
蓝海不动。
清清:走吧。你听见没有?
蓝海:我不去。
清清怒:你说什么?
蓝海疲倦地:求求你,别作了。我受不了了。
清清站起来就走。
43. 南滨江外滩,外,日
张曼坐在长椅上发呆,戴了副墨镜呆呆地瞪着远处。她看着司马和蓝海追着清清而去。
突然有人走到她面前站定,张曼回头,逆光下一时看不清楚,过了一会才辨认出来。
张曼:老郝,你怎么在这儿?
那个叫老郝的中年人背着好几个相机,笑眯眯地看着张曼。
老郝:我还想问你呢,戴了墨镜就以为认不出你了?
44. 咖啡馆,内,日
老郝和张曼一起走进酒吧,在窗口坐下来。
小姐:请问要什么?
老郝:红茶。你呢?
张曼:要随便。
小姐离去。
张曼: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老郝:我去年在交大拿了个在职的MBA,现在就认这个,没办法。
张曼:你发财啦?私家车都开上了。
老郝:人只要坚持等待,运气总会来的,这就是我老郝的座右铭。
张曼:除开发财,你还有什么别的运气?
老郝:今天看见你了嘛。
张曼一瞪眼。
老郝:……啊,哎,我开摄影图片展了,在锦江宾馆,我请你去看。
张曼:真成了摄影名家了?我记得你说过,办摄影展是你的梦想。
老郝感动地:张曼,你记得我说的话?
张曼一笑。
老郝:嗨,还不是现在有了点钱,花钱买的。
张曼:有孩子了吗?
老郝:以后会有的,首先得有老婆。
张曼:你都老么咔哧眼了,还不赶紧娶老婆。
老郝:我还没参加你的婚礼呢。
张曼:我结婚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老郝:有关系,只要你还没嫁人,我就要一天天等下去。
张曼撇了一下嘴。
老郝:你打算什么时候和阿林……
张曼:别再跟我提这个人了。
老郝声音很大地:他怎么你了?!
张曼吓一跳:他去新加坡了。
老郝:……我对你这么多年,你应该明白……我前几年是想忘记你,不联系你,可今天居然在大街上见到你……我想还是……
张曼看了老郝一眼。
老郝: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对了,我在南京路上已经买好房子了,还在莘庄买了别墅,我只想请你去住,不不,请你当女主人……
张曼什么都没说,眼睛一瞪。
老郝吓得赶紧改口:……你,你爸爸已经退休了吧,他还好吧。
45. 张家,内,日
老张有些笨拙地拿碗和勺子,给爱珍盛了一碗红枣莲子汤。
老张: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爱珍:一起吃。……对不起啊,又惹张曼生气了。
老张忽然委屈起来:噢,她生气怎么了?她管得着吗?以前是她们妈管,后来东昭管,现在又轮着她了。
爱珍:我刚想跟你说,我侄子写信来,问我愿意不愿意去无锡。
老张:去无锡干什么?
爱珍:他刚生了个女儿。
老张反应激烈:那不是让你去当老妈子吗?
爱珍:他小时候是我带大的,一直带到他上初小我才出来。我现在一个人过,他想到我,让我去当老妈子,说养我老,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老张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莲子汤已经凉了。
爱珍站起来:我先走了。
老张急忙拉住她:爱珍!今天我们去新雅吃饭好吗?
爱珍:为什么?
老张有些苦涩: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爱珍苦笑一下。
老张:阴历三月十五,咱们就是这天走散的。
爱珍:……还说这些干什么。
老张:没有四八年逃难,我们一定会在新雅摆喜酒的。
爱珍沉默。
46. 新雅粤菜馆,内,日
爱珍迟疑地站在门口,老张拉她。
爱珍:太浪费了。
老张:我们一辈子都已经浪费了。
小姐把他们迎了进去:老先生,太太,里面请。
两人感情复杂地对视一眼。
两人进来,坐在窗边,饭店里放着老歌《玫瑰玫瑰我爱你》。
老张:周璇唱的,你以前最喜欢这首歌。
爱珍看着窗外:现在的年轻人穿得真少。
老张:你那时候不也是,冬天旗袍下面也不穿棉裤的。
爱珍笑了,老张抬头,看见门外一对年轻人跑了过去,是蓝海和清清。
47. 街道,外,日
清清在前面跑,蓝海还捧着那束花,紧紧跟着。
蓝海和清清还在纠缠不清。
蓝海:要不下跪就算了,学狗叫,我学狗叫行吗?
清清不理他,这时跑到车站,正好一辆公共汽车停下,清清跳了上去。
蓝海紧跑几步,跳上已经起步的车。
司马亮扛着机器气喘吁吁跟着,眼看车子开了,他无奈地停了下来。
48. 街道另一侧,外,日
司马找到自己的采访车,发动了车,向公共汽车追去。
49. 公共汽车上,内,日
车上很挤,蓝海费劲地向清清挤过去,但是挤不过去,被顶在了门口。
蓝海拼命踮脚,看清清。
清清故意不理他,自己看着窗外。
蓝海无奈地缩了回来。
车到站了,忽然有人喊“钱包!我的钱包没了!”
车门已经开了,有个人蹿了出去。站在车门的蓝海没反应,那人撞了他一下,跑了。
群众甲:那是小偷!抓住他!
蓝海这才反应过来。
群众乙责怪地:你在门口怎么不挡住他!
群众丙:小伙子反应这么慢,刚才追小姑娘倒蛮快的嘛。
蓝海“噌”地蹿下了车。清清吃惊地看着。
50. 街道,外,日
街上人来人往。百货广场前停着一辆大篷车,上有横幅“精神文明宣传车”。车上有文艺演出,有许多人在围观。
蓝海狂追小偷。
蓝海终于追上小偷,两人扭打在一起。
蓝海明显不经打,但死死缠住了小偷。清清赶到,看见蓝海吃了下风,脱下高跟鞋就猛打小偷。
后面的群众追上了,小偷束手就擒。
蓝海被打得鼻青脸肿,清清心疼地扑上去。蓝海不顾自己的伤,先去给清清拿来鞋,给她穿上。
蓝海:花呢?花呢?
地上,一束鲜花已经不成样子了。
后面的几个群众忽然上来拉蓝海走。
清清急了:你们干什么?
51. 广场大篷车,外,日
主持人激动地:精神文明,见义勇为在我们生活中,每天都在发生,我们现在向大家介绍一位刚出炉的平民英雄!
在掌声中,蓝海被簇拥着推到了舞台中间。蓝海一个人对着话筒,紧张地说不出话来。他看着台下的清清。
蓝海:小偷不是我一个人抓住的。是大家抓的,还有我的女朋友清清……我没什么好说的。
司马亮赶到,把车停在不远处,拎着摄像机就赶了过来。
蓝海说完要走,被主持人死活拉住,让他再说点什么。
蓝海推辞:我真的没什么说的……
主持人:想说什么说什么,你心里想说什么说什么。
有人献上花来,蓝海接过来,忽然说了起来。
蓝海:今天是我女朋友清清的生日,清清,我们结婚吧!
众人震惊中,蓝海忽然跪了下来。
哄堂大笑。
清清的眼泪流了下来。
笑声慢慢变成了掌声。(https://www.daowen.com)
52. 采访车内,内,日
司马硬着头皮给东昭打电话。
司马:我在花店就盯上这小子了,就是咱们楼905的那个。多巧,我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有戏。
53. 东昭办公室,内,日
东昭很高兴,感兴趣地听着。
东昭:啊,捧七十七朵玫瑰,当着两千人下跪求婚,有点意思,这是不是就算八零后的新新人类了啊?
54. 采访车内,内,日
司马:就在那大篷车上,你猜怎么着,那小子真的一腿跪了下去,多棒!人?有!人多了去了,精彩吧?什么?马上把带子送过来?嗨,我还没说完呢,我不是停车吗?等我赶过去,晚一步,正好没拍上!
55. 电视台东昭办公室,内,日
东昭的脸都气得绿了。
东昭: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司马记者,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整个一上午,你是一事无成?晚上八点播出,除去机房和审片,你自己算算还有几个钟头?什么?伤害了你的尊严?你当记者就没有尊严,你就得像狗一样去哀求人家让你拍!对,就是像狗一样,人家把你从屋子里赶出来,你就得再从窗户里爬进去!
东昭对着电话大怒:司马亮,我真为你感到羞耻!
56. 街道—民政局登记处,外—内,日
司马开车在街上晃悠。
司马点烟,看见巡警,赶紧将烟掐灭。
司马忽然来了灵感,将车开进民政局。
司马亮下车,向门卫示意。
司马亮:电视台的。
门卫:又是电视台的?不是来过了吗?
司马亮往里张望一下,果真看到朱璇和任巧巧说笑着走了出来,司马刚想躲,两人已经看到了他。
朱璇:嘿,你也来了?收工了?顺利吗?
司马:还行。我路过这儿,听说你们在,过来看看,顺吗?
任巧巧兴奋:今天还真是巧,一个美国人,迷上金山农民画,今天和一个金山农家女喜结良缘,还有一对更绝,台湾老兵,找到五十年前的老情人,也来登记结婚,我们的小标题名字都想好了——天涯共此时!
朱璇:人家中央台有这个名字了。
任巧巧:那就叫爱到永远。好像有点酸啊?
司马亮:干脆叫爱到金山县吧?
朱璇:别瞎起哄。你去哪儿?
司马亮:我还要去搂空镜头。你们去哪儿?
朱璇往右指:我们回台里赶节目。
司马亮赶紧往左指:我去外滩,回头见。
朱璇:哎,你老婆好像今天不太高兴,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儿?
司马亮:你现在说话怎么像我老丈人似的?
朱璇:谁是你老丈人!
57. 森林公园,外,日
老张牵了头毛驴慢慢走,驴上坐着爱珍。
爱珍:还是下来吧!年纪这么老了,还出洋相。
老张:坐着吧,十五块钱能骑一个小时呢,有四十年没坐毛驴了吧?
爱珍:哪止啊!
老张:有次你骑驴摔下来,你爹还揍了我一顿,说我没带好你。
爱珍:你就是没带好我嘛。
老张不吭声。
爱珍:几点了?
老张:早着呢。
爱珍:别太晚,张曼还要回家吃晚饭吧?
老张:没事,我现在想得开,儿孙自有儿孙福,张曼这么大了,也管不了她,她连我都要管,还管不了她自己?
58. 老郝家,内,日
老郝在放唱片:再坐一会儿吧?我刚煮好咖啡。这张唱片不错吧?老爵士。朋友从美国给我带来的,记得我们第一次跳舞,那有好多年了吧?在你们学校食堂,大夏天的挤那么多人!五毛钱门票,还有好多人给的是饭菜票……我记得那天热得要命,我请你跳第一支舞,那只曲子是……《冬天里的一把火》!你穿的是一件白衣服,就像一朵百合花……
张曼听得眼睛恍惚起来。
老郝越坐越近:我请你的时候,我的手都有点发抖,你直笑,是吗?
张曼:是啊,你一个劲地抖。
老郝:后来,我从你们学校出来,大晚上的我在街上又跑又跳,后来才知道你有男朋友。你们俩郎才女貌,我就不敢再想什么……
张曼忽然:为什么不敢想?
老郝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我……我心里对你……你是知道的。
张曼突然地:要是你,你会甩下我出国吗?
老郝激动地:绝对不会,我只要跟你在一起,我哪里都不会去!十年了,张曼,我没有对任何女孩子动心过……我……我们能在一起吗?
张曼怔怔地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老郝欣喜若狂。
张曼:我可能怀孕了,你陪我去医院检查好吗?
老郝一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张曼脸色一凉。
没想到老郝把两个枕头垫在张曼腰底下:你怎么不早说,来,靠着这个舒服。我给你做点吃的,然后就陪你去医院。
张曼的眼圈慢慢红了。
59. 马路—花店,外,日
司马亮开车到处瞎逛,看见情人模样的人在路边,就放慢车速,盯着他们看,似乎想看出什么名堂。
投入的情人醒悟过来。
情人甲:看什么看,没看过啊?
司马亮悻悻地开车离去。
司马亮逛来逛去,又路过花店,看见金娣在门口卸花,很吃力的样子。
司马亮有些不忍,把车倒回花店门口,下来帮金娣的忙。
60. 花店,外,日
金娣扒着盒饭。
司马亮:老板呢?
金娣:送花没回来。
司马亮:哎,这么晚才吃饭?你们蛮辛苦的。
金娣:还好。
司马亮指着金娣用来喝水的一个卡通塑料杯。
司马亮:这是你儿子的吧?
金娣:是我儿子给我买的。
司马亮:是灌篮高手。
金娣笑了:他喜欢卡通,以前他爸爸星期天常带他出去写生。
司马亮:是吗?
金娣掏出小本子,递给司马亮。
金娣:这些都是他画的。这三只小猪他说是我们一家,这是我,这是他爸爸,这是他自己。
司马亮:有点小天才嘛。你给他请辅导老师吗?
金娣不好意思地:太贵了……他爸爸有时教他的,他爸爸以前是上海中学毕业的,年轻的时候还想考美院呢。
司马亮有些心不在焉:考了吗?
金娣:他当了登山运动员,这是我们全家的照片。
金娣掏出小本子里的照片。
相片特写:清秀的儿子、微笑的金娣、英俊魁梧的丈夫。
金娣又掏出一串钥匙,给司马看一个小猪钥匙坠。
金娣:这个小猪挺滑稽的吧?贝贝手工课上自己做的。
司马亮接过钥匙仔细看了看:小家伙蛮有天才的嘛!
金娣:你工作做好了吗?
司马长叹一声:哪有那么容易啊。哎,你说,到底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金娣笑了:我怎么知道。
司马:那你和你老公呢?算是爱情吗?
金娣愣了一下:不算的不算的。我们就是在一起过日子,时间长了,怎么分都分不开了。
司马感兴趣地:你们怎么认识的?
金娣:……我爸爸去世的那天,我在路上边走边哭……是我丈夫看见了,就送我回去了,然后我们就好了,结婚,生儿子,再后来,他就生病了。
司马听得很仔细,他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金娣勉强地一笑,眼圈红了,她急忙掩饰着低头,用筷子拨拨饭。
金娣:我没功夫想什么是爱情的,我只希望他能好起来,不要死,能和我太太平平一辈子……
这时有个女人在门口叫金娣。
女人:金娣,电话!医院里的。
金娣慌忙擦擦眼泪站起来:来了,来了。
61. 病房,内,日
卡通画的特点。
拉开,是在画画的贝贝。
刘建国画外音:画完了?
贝贝:画完了。
刘建国的手接过画。
画页上,父亲棱角分明的脸。
刘建国:画得蛮好的,不过把我画得太胖了,我现在哪里有这么胖。不真实嘛,艺术最需要真实。
贝贝:你不是说艺术也需要想象吗?
刘建国:那当然,十五年前,我和你妈妈去云南,有一天,我们来到梅里雪山脚下……
贝贝:爸爸,我都听过好多遍了,我什么时候能去看雪山就好了。
刘建国:一定带你去的,等到夏天,你放暑假的时候,一定带你去!
贝贝懂事地:不要,爸爸,等你身体好了再去。
小护士来送药了。
62. 医生办公室,内,日
小护士走进办公室,周医生正在打电话。
周医生:下周四再做一次肾透析。哦,两万元医疗费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我也不好说话了。
63. 花店,内,日
金娣在接电话。
金娣:好好,我已经在想办法了,已经筹到一万八了,能不能再和院方谈谈,再缓一个星期?
64. 办公室—妇产科门口,内,日
周医生:不能再拖了,否则影响下一步治疗,麻烦就大了。肾功能衰竭是什么后果,我想你也明白。这样,先带一万八来,剩下的这点缺口我们再帮你凑凑,能减免的尽量减免。
周医生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镜头带到了老郝和张曼。
老郝陪着张曼走到妇产科门口。
张曼抬头看看。
张曼:老郝,我腿都软了。
老郝:别怕,啊?就是做个检查。
张曼:万一有了呢?手术会疼啊。
老郝思考一下,他忽然拉住了张曼的手。
老郝:……你要是害怕,就别打掉,我会把他当成自己孩子的!
张曼一怔。
张曼: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老郝:让你轻装上阵嘛。
老郝扶着张曼,将她送到门口。
张曼精神好像好了一点,她走了进去。
65. 老郝家小区,外,日
老郝开着私家车带张曼回家。
车开进了郝家所在的小区。
66. 老郝家客厅,日,内
老郝家,张曼拿着一张化验单,喜滋滋地左看右看就是舍不得放手。
老郝端来一杯牛奶:别看了。
张曼: 老郝,我真怕弄错了,万一又变出一个阳性来,我肯定去跳黄浦江。
老郝:错不了,快喝。
老郝将牛奶递给张曼。
张曼定定地看着老郝,忽然站起来,缓缓贴到他怀里。
(叠化)老郝和张曼在爵士乐中起舞,节拍很慢,两个人越贴越近。
张曼主动地搂住了老郝,老郝在她发际轻吻。
(叠化)老郝和张曼在卧室的床上翻滚。
老郝在轻轻解开张曼的衣扣。
67. 出租车,外,日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驾驶员接过后座递来的车钱。
68. 路边电话亭,内,日
路边电话亭,一只手摘下电话机,投进去一元硬币。
69. 老郝家卧室,内,日
老郝和张曼依偎在床上。
老郝深情地看着张曼。
老郝:张曼,我会让你幸福的,一直到永远。
张曼默默点头。
老郝:嫁给我,好吗?
张曼愣住。这时她的手机响了,他们都没有注意。
老郝:我为你准备了好长好长时间了,几乎已经失去信心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我会好好地爱你……相信我。
张曼怔怔地看着老郝。
老郝:十年了,我一直爱你,没有任何希望地等着,但我相信,只要等待就会有机会。真是老天有眼,让我等到了……
张曼忽然地:我再问你一遍,让你抛下我出国,你去吗?
老郝:不去!跟你在一起,我哪儿都不去!
两人缠绵在一起。
张曼的手机又响了,张曼挣扎地接起电话。
70. 公用电话亭,内,日
公用电话亭,阿林在打电话。
阿林:新加坡今天大风无法降落,我们的飞机飞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来了,在机场又等了几个小时,张曼,我都想明白了,你说得对,世界上没有什么比我们在一起更重要,就分开这几个小时,我心里就像刀割一样,让出国留学去见鬼吧,张曼,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就要见到你,一分钟都不能等了……
阿林很激动,话越说越快。
71. 老郝家卧室,内,日
张曼合上手机,默默无语。
老郝关切地:怎么了?
张曼翻身,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
72. 老郝家客厅,日,内
张曼坐在地毯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郝也无话可说。
老郝突然地:张曼,我知道你心里还是喜欢他……你走吧……你心里还是喜欢他的。
张曼抬头。
张曼:不,他想明白了,我还想明白了呢,他说走就走,明明是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
老郝:可是他不是回来了吗?
张曼:……
老郝好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老郝:我不要紧的……我已经等了你好多好多年了,本来没什么希望,我长得难看,也不会说话,本来是配不上你的……今天能这样,我已经很满足了……
张曼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
老郝慌了:不,我……
张曼长长地叹气。
张曼:老郝,你在医院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决定嫁给你了。
老郝:可是,我只是因为……那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如果你带着孩子嫁给我的话,多少心理平衡了,结婚以后不会老觉得低你一头了……
张曼一怔。
老郝:……真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你别觉得我是什么好人。
老郝勉强地对着张曼一笑。
老郝:要不,我先送你回家。
张曼摔门而去。
老郝赶紧追了出去。
73. 森林公园,外,日
老张、爱珍坐在长凳上晒太阳。
少年儿童在远处玩耍。
老张和爱珍羡慕地看着正在跑的年轻人。
老张:年轻是好,跑得快。
爱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爱珍:就是。我们是没有这时候了。
老张:冷吗?我怕你吹了风,头疼。
老张有些羞涩地伸手搂搂爱珍。
爱珍不好意思:这么多人。
老张:咳,明天又走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爱珍勉强笑着。
爱珍:走吧,你该回去给张曼烧饭了。
老张默然。他看着爱珍,眼光有好多难过、不舍、凄凉。
爱珍:要是再年轻一次就好了。
老张:现在我们也不老啊!
爱珍:还不老?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老张:是啊,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忽然激动起来)爱珍!今天我们就玩它个痛痛快快!走,咱们去外滩!情人墙!晚上我们再去浦东,到东方明珠上面去吃饭!
爱珍笑了。
爱珍:老小孩一样。
老张却忽然认真起来。
老张:爱珍,我想……
爱珍:想什么?
老张:干脆,我们去杭州玩几天吧?
爱珍嗔怪:疯了?
老张:我们都几十年了,还没一起出去玩过呢!
爱珍:怎么没有?上次……
老张苦笑:上次刚出上海,就被他们追回来了。
爱珍:那也算出去了嘛。
老张:胡说,那怎么算!这次我们干脆去远点,咱们去北京,咱们坐飞机去!
爱珍:好了,越说越离谱了。
老张激动起来。
老张:爱珍!我这一辈子窝窝囊囊的,就没像过男人!今天我决定了,出去!咱们无论如何出去玩一次!
爱珍:那东昭和张曼都会不开心的。
老张豪爽的:她们管不着我!
爱珍:越说越不像了。那……咱们不成私奔了吗?
老张一拍手。
老张:对,爱珍你这个词说得太好了,就是私奔!我琢磨好多年了,想跟你一起走,就是没想到私奔这个词!今天我们就私奔了!
74. 花店,内,日
花店里,司马亮的呼机响了。
司马亮看了一下,开始找手机,没有。
金娣:隔壁有公用电话的。
司马亮:不用,手机可能落车上了。啊,我先走了,拜拜。
金娣:再见。
司马亮走到采访车上。
司马亮从座位上找到手机。他好像很不愿意打这个电话,犹豫了半天。
司马亮:喂?啊,我把手机落在车上了。啊?我在哪个方向?我,我正在找方向呢。
75. 电视台东昭办公室,内,日
东昭:司马大记者,还是我给你提供一个方向吧。下午四点半政协礼堂还有一场集体婚礼,你早点去准备,别又差了一步。
76. 采访车上,内,日
司马亮:又是集体婚礼?都拍了八百遍了,没意思透了。
77. 电视台东昭办公室,内,日
东昭:有意思的你倒是自己找啊,四点半政协礼堂,爱去不去!
东昭气得一把挂上了电话。
东昭欲哭无泪,把桌子上自己跟司马亮的相片一把扔进废纸篓。
任巧巧乖巧地将一杯咖啡递给东昭。
东昭自觉失态,暧昧地笑笑。
78. 采访车上,内,日
司马亮自言自语:干嘛不去?我去!
司马亮郁闷地将烟头扔到窗户外面。
一个老头将一张罚款单递了进去。
司马亮笑着看老头,不发一言。
老头被盯着有点发毛。
司马亮这才慢悠悠掏出五块钱,给了老头。
79. 咖啡馆,内,日
老郝在满面愁容地抽烟。
阿林神情激动。
阿林:老郝!我不跟她说,我说你是怎么回事儿?乘人之危?你太缺德!
老郝吓得说不出话来。
阿林上前一步。
阿林:你说话呀!
老郝:不不不,我如果知道你回来,我怎么也不会……
张曼伤心:老郝!用不着吓成这样,你哪点不如他了。
老郝:他长得比我漂亮。
张曼气呼呼地盯了阿林一眼。
老郝缓缓回头。
老郝:张曼,既然他回来了,要不我还是先走吧。
张曼伤心失望地一闭眼。
老郝离去。
80. 采访车,内,日
司马亮无精打采地开着车。
这时一辆去机场的民航大巴士从司马亮面前驶过。
老张和爱珍赫然坐在其中。
路口红灯,采访车和民航大巴并成一排。
司马亮抬头发现老张、爱珍。
司马亮:奇怪,老丈人?
81. 东昭办公室,内,日
电话响,任巧巧接听后递给东昭。
巧巧:司马。
东昭赌气:不接!
巧巧:主任说不接,好,我跟她说。
任巧巧又把话筒递给东昭:司马亮说有要紧事。
东昭还不接:问他有什么要紧事?
巧巧:主任问你有什么要紧事?
任巧巧犹豫了一下回复东昭:他说要给你汇报有关丈人老头的事。
东昭气得一把接过了话筒。
82. 采访车,内,日
司马也大着火气说话:绝对没看错,民航班车,还有吴阿姨,哎,以后少用这种口气说话,训孙子哪,还不是你们家那堆破事,电话爱接不接,我、我怎么了?我就是这种工作态度,大不了不就是下岗吗?你吓唬谁呢。
司马亮气呼呼地关上手机,把手机塞进衣兜,忽然眉头一皱,掏出一串钥匙来,金娣的钥匙。上面的小猪在晃悠。
司马犹豫了一下,毅然把车调了个头。
83. 东昭办公室,内,日
东昭又拿起了电话。
东昭:喂,张曼?你在哪里?你知道爸爸去哪里了?他和吴爱珍在一起你知道不知道?……
84. 咖啡馆,内,日
阿林气势汹汹地站在一旁。
张曼在接电话:姐,我现在心情不好,我不想知道爸爸的事儿,也不想跟你说话。再见。
张曼关上手机。
阿林:我们才分开了几个小时,怎么就成了这样?

张曼:我并不觉得只有几个小时,我觉得很长。
沉默。
张曼:我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阿林:清楚什么?你不是说我要是走了就算分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啊?
张曼:可你走过了。
阿林:可我最终还是回来了!
两人互相瞪着。
张曼:好多事情,你错过一步,就是全错了。
阿林:总得看在我们的孩子份上吧。
张曼:我们没有孩子。
阿林一愣。
张曼:老郝陪我去医院查的。
阿林一下子发作:好啊,原来从一开始你们就在骗我,想给我按个套!让老郝陪你去检查?!干吗叫他陪你?我一走你们就搞在一起!你们以前就有什么猫腻吧?啊?
张曼看着阿林,一脸的陌生,不解,痛心。
阿林:我他妈就是个笨蛋!被人戴了绿帽子还不知道!……
啪的一声,张曼打了阿林一个耳光。她痛苦地转过身。
张曼背对着阿林低声说:随你怎么想好了。
阿林:知道吗?我这个人最不能容忍就是欺骗。我绝对没有想到,张曼你竟然会骗我!
阿林摔门而出。
张曼留下眼泪。
一只手搭在了张曼的背上。
张曼大叫: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没有回答。
张曼缓缓回头,竟然是老郝。
老郝:是我,张曼。
张曼怔怔地看着老郝。
张曼疲倦地:你不是走了吗?
老郝:我……我在门外一直没走,看见他走了……我跟你说过,一个人只要耐心死等,运气迟早总会来的。
张曼瞪着老郝,老郝还是那么真诚地看着张曼……
张曼哭哭笑笑地扑进老郝的怀里。
85. 花店,内,日
金娣在整理花卉。
司马亮又回来了。
金娣:又来了?
司马亮掏出钥匙串:你的宝贝小猪,刚才一糊涂揣我自己口袋了。
金娣擦擦手接过钥匙。
沈老板进来了,见了司马就嚷。
沈老板:大记者还在这儿,今天我这里怎么样?
司马:今天你的生意不错,我的运气全跑你那儿去了。
沈老板:这就不是我说你们知识分子是呆子了,怪不得你们效益不好,赚不到钞票,不是我沈阿明自己吹,别看我没读过书,要是我来开电视台,保证发财!哎,你等一会,我买包烟就回来。
沈阿明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司马、金娣相视一笑。
金娣:我们沈老板挺热心的。去年我下岗后找了很多地方都不要,年龄大了,又没有什么技术,小沈要了我,每个月七百块,生意好了有时还给奖金。
司马看见金娣在修剪枯残的玫瑰。
司马亮:你花倒修剪得不错的。
金娣:这些花都是客人挑剩的,扔掉挺可惜的。
金娣把几支修剪过的残花束成一束,问司马。
金娣:好看吗?
司马笑着点点头。
金娣:每天这里不要的话,我都拿到医院去的。
司马:你这样的生活,你心里觉得……觉得不平衡吗?
金娣一愣:不平衡?为什么?
司马:别人……别人都没有你这么累。
金娣:习惯了。这是我的命。我丈夫……他对我一直很好的。有时候我太累了,压着他的胳膊就睡着了,几个小时呢,他动都不动一下……
金娣脸上出现了一种光芒。
金娣:其实,他有时候脾气很大的,我知道他是身体不舒服,又想着我这样,他难过……我一点都不生气的,我老想着他以前没病的时候,我们从来不吵架的。
沈阿明进来了。
金娣看看表,起身,局促不安地看着老板。
金娣:沈老板,不好意思,我今天有点事儿,要先走了。
沈老板不高兴了:什么?你说什么?现在就要走?
金娣点点头,看着沈老板凶巴巴的样子有点慌。
沈老板:天还没黑,可能还有生意!
金娣:沈老板,我家真有事,实在对不起。
沈老板:你家有什么事?你男人身体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就今天晚上急。
金娣低头不吭声。
沈老板火了:走走走,阴着个脸,谁还上这儿买花儿啊,快走!
金娣出门。
沈老板:站住,你拿几枝玫瑰干什么?想白拿啊?
金娣迟疑了一下,放下玫瑰,跑了出去。
沈老板冲到门口:干脆明天也别来了。
司马:小沈,生这么大气,犯得着吗?
沈老板:你看我这给气的。
沈老板缓过气来:唉,要说人她还真不错,是个好人。不过话说回来,我对她也不赖啊,本来我这不缺人,我看她人老实,刚下岗不容易,就让我弟弟别干了,我说一个大老爷们整天在花堆里算怎么回事儿啊。我说你走,嘿,我还真把他送走了,我花了大价钱把他送到外国去了,去了那……那叫塞浦路斯,乍一听还以为是非洲,其实是正儿八经的欧洲。
司马拿起金娣丢下的花。
司马亮:我走了,今儿谢谢你,这花我买了,钱搁这儿。
沈老板:几枝破花,啥钱不钱啊,我知道,你要去追金娣,你这人心好,没办法。再拿上几枝好的。哎,让她明天早点啊。
86. 街上,外,日
金娣边走边抹泪,听到汽车喇叭声,一回头,原来司马开着车已经在身后了。
司马:上来吧,我送你,去哪儿?
金娣客气:瑞金路,不用了,我自己去。
司马:快点儿,车多,别让警察把我逮了。
金娣匆忙上车。
司马:这花你拿上。
金娣:真不好意思,多少钱?
司马:几枝花,拿着吧,啥钱不钱的。
金娣:哪有这样啊,我这花送人,哪能你掏钱,多少钱?我给你。
司马:是小沈送你的,他让你明天早点来。
金娣笑了。
金娣:我还是下去吧,你赶紧去忙你的事儿吧。
司马:天都快黑了,还能有什么事?
金娣:那你明天接着忙呢?
司马哼了一声:明天恐怕也没得事忙了。
金娣:怎么?
司马:下岗了呗。
金娣:又开玩笑。我们没有文凭没有技术,所以下岗,你们知识分子怎么还下岗,人家都说电视台效益很好的。
司马:我们部门要裁员,这次节目谁做得不好,谁就下岗,我瞎忙活一天,一事无成,我要是领导也非得被我自己气死。
金娣:你运气不好。
司马叹气:是啊,人活在世上有时候真得凭运气。……送玫瑰花给丈夫,说明你们很恩爱。我老婆对我说过好多次,她说她一年就要在她生日那天送她一枝玫瑰花就足够了,其他礼物什么都不要,可我没有一次记得。
金娣:你的工作太忙了。
司马亮:那你怎么记得?
金娣:我们……不一样的。他身体不好……
金娣有些哽咽,她掩饰着,转头看着窗外。
司马亮忽然眼睛一亮。
司马:哎,金娣,我能采访你和你丈夫吗?
金娣:不不不,我不会演电影的,再说,放出来这么多人看见,难为情死了。
司马;不是叫你演,纪录片嘛,要的就是真实,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嘛。刚才你跟我说的就很好的,就这么说就行了!好吗?
金娣:不行,不行。
87. 机场,内,日
老张、爱珍依偎在候机厅里。
爱珍:我们就真这么私奔啊?
老张:都到这时候了,还能是假的啊?
爱珍:东昭和张曼会急死的。
老张:就是要让她们急一急才好。
爱珍:还是给她们打个电话好。
老张:我不是跟你说了好几遍了吗?一给她们打电话,我们肯定都走不了了嘛!你现在怎么比你做小姑娘的时候烦多了!
爱珍:死老头子,德行!
老张:飞机到北京才两个小时,到北京住下了再给她们打电话,让她们惊喜惊喜。
爱珍:要不要买两袋方便面路上吃。
老张:说话小声些,让人笑话!飞机上有蛋糕。
爱珍:时间差不多了,可以进去了吧?
老张点点头起身:走吧。
东昭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
东昭:爸爸!
面对如神兵天将的张东昭,老张和爱珍顿时手足无措。
东昭:你们这是干什么?啊?
被东昭的大声吓了一跳,老张手里的包啪地掉到了地上,东西散落一地,老张和爱珍急忙蹲下去捡。东昭怒气未歇,无奈地蹲了下去帮着捡。
老张捡眼镜盒的手,特写,不停地抖动着。
东昭注意到了。一愣。手上捡东西的速度放缓了。
东昭慢慢站了起来,她看着父亲衰老的样子,眼睛里明显流露出犹豫和辛酸。
老张直起了腰,下意识地把爱珍往身后拉。
老张有点结巴:是我……我拉你吴阿姨去的,你别怪她。
东昭:……
老张:你别生气……我……我们……
东昭长叹一声:爸爸,你的手怎么了?
老张:哦,老是发抖。好长时间了,没事的。
东昭定定地看着父亲和爱珍,声音明显低了下来。
东昭:……你们,你们身边钱够吗?
老张慢慢镇定下来:够,我们有建行的龙卡。
东昭从自己包里拿出钱包,把钱全拿出来。
东昭:再拿上一点吧,多玩几天。
老张低声说:你不反对我们啦?
东昭:婚姻当然应该是自由的,别人无法干涉。
老张和爱珍如释重负地笑了。
老张:东昭!你说得真好!
东昭:你们快进去吧。
老张将进安检的时候,东昭叫住了他。
东昭:爸,我决定和司马亮离婚了。
老张急了:司马亮还是不错的……
东昭:他太没有上进心了,我受不了,爸,你也知道婚姻谁也不能勉强。婚姻是自由的,别人无法干涉。(勉强一笑)你们快进去吧,吴阿姨,你多照顾我爸了。
爱珍:东昭,谢谢你!
东昭目送二老离去。
88. 医院病房,内,日
病房里已经一屋子人。金娣的丈夫刘建国躺在床上。
金娣后面跟着司马亮。
司马亮已经开了摄像机,在拍摄着。
金娣回头:记者,你真的别拍了,我跟你说,不是那么回事。
司马:你管你做事,我拍我的,我就是想拍最普通的夫妻!只有最普通的夫妻才可能有真正的爱情。
金娣欲言又止。
刘建国费力地坐起来。
金娣:记着,我们……我们今天是办离婚的。
司马亮一惊。
民政局干部:好了吗?
金娣:贝贝,去,出去跟护士阿姨玩一会儿,啊?
小护士急忙上前拉走了贝贝。
民政局干部:那……现在开始吧?
刘建国勉强坐起来,金娣急忙去扶他,建国费劲地将自己的头发向后梳理一下,尽量使自己精神一点。
民政局干部:刘建国、金娣于1980年×月×日结婚
……
双方协议离婚……
特予批准。
上海市民政局
2001年4月8日
民政局干部:现在批是批了,但还没签字,你们再最后考虑一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刘建国一沉吟,痛苦地摇了摇头,抹了抹眼睛转过身去。
民政局干部把离婚协议交给刘建国,刘建国微笑着签了字,手有些颤抖。
金娣没有看见递过来的离婚协议。
周医生提醒地:金娣。
金娣哭着签了字。
89. 街道,内,黄昏
司马亮驱车疾行。
车开进电视台。
90. 电视台剪辑房,内,黄昏
司马亮把素材带放进编辑机,开始剪片子。
91. 小面馆,内,夜
东昭在漠然地吃一碗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92. 电视台,内,夜
台长在审节目。
台长:马上送过去,还有十五分钟,撤掉你们原来那个。上这个!
台长回头拍拍司马亮。
台长:干得不错。东昭呢?
任巧巧:她今天不舒服先走了,有事让我顶着。哦,司马,这是东昭留给你的信。
司马随手把信塞进了兜里。
台长:好,我签字就行了!明天再跟她解释一下,说是我换了她选好的节目。
93. 花店,内,夜
众人还在无聊地看电视。
老板终于忙完了。
老板:好好,来,一个个来……都怪我那个临时工,她今天跑了,真是没办法……
老板无意中看了一眼电视,大叫起来。

老板:咦!金娣?她怎么上电视了?!
周围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电视上。
民政局干部:这种事我们民政局反复讨论了很多次,也没有先例,以往离婚都有夫妇双方感情确实已破裂一条,他们的感情没有破裂,而且很好……
刘建国:我们感情确实很好,但我得的是肾衰竭,这个病是没有前途的,这么多年了,我根本无法尽到做丈夫的职责,不光是尽不到,还一直拖累她……我不希望一直等到我死再让她背着寡妇的名声再去嫁人……
刘建国擦眼泪。
医生:他的病情很严重,像他这种病需要静心休养,可他的精神压力很大,这对治疗很不利。
刘建国:这是我最大的心病,这件事办好了,我心里的石头放下来了,就是现在闭眼,我也安心了。
金娣:他提过很多次了,我不同意,一直不同意。
民政局干部:我们调解过好多次,我们也很矛盾。
医生:但愿这样做会减轻他的精神负担,这样至少对治疗来说是有好处的。
刘建国:这些年来,人不像人、家不像家的。都是因为我,我对金娣说,我求你们了!
儿子:我很可怜我爸爸,也很可怜我妈妈。
刘建国:我希望金娣尽快能找一个好人家,她还年轻,形象也可以,我这病可短可长,如果再拖个几年走,我把她也拖老了,何苦呢?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我这病是不可能好的了。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
金娣:我开始想不通,现在同意了。对我来说,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和他夫妻快十年了,以前怎样对他,以后还是怎样,再说他这边也离不开人的。我不会离开他的,永远不会……
司马亮(问刘建国):你还爱你妻子吗?
刘建国一下子不说话了。
刘建国很缓慢很缓慢地:……爱……
刘建国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金娣伸手为他擦去眼泪。
金娣和丈夫签字的镜头。定格。
金娣把玫瑰送给丈夫。
丈夫捏住金娣的手,金娣把丈夫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电视上反复播放着这几个镜头,并用特技做成慢动作。定格。
94. 小面馆,内,夜
利用电视屏幕转场,镜头拉开到小面馆里的电视机。
看着节目,东昭流下眼泪。
电视机屏幕上司马亮在评说:在节奏日益加快的生活中,我们很多人都逐渐迷失了自身,都市的爱情变得越来越像神话,而今天,我们的主人公却要利用离异来见证他们的爱情……但愿生活中我们普通人的爱能少一分沉重,多一些浪漫……
95. 机舱,内,夜
飞机拔地而起。
机舱里,老张、爱珍甜蜜地靠在一起。
乘务员发给爱珍报纸,爱珍又给老张递上报纸和放大镜,这时才发现老张已经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老张打起了香甜的呼噜。
96. 街道,内,夜
夜晚的大街,熙熙攘攘,到处都是双双对对的恋人,还有卖花的姑娘。
司马亮边走边看东昭给他留的条。
张东昭(画外音):司马亮,我对你很失望,对你,对工作,对这个家,我感到很累。今天我不回来了,你不用来找我,我回自己家住一段时间。药放在床头柜上,你好自为之吧。张东昭。
司马亮落寞地走在街上,任很细的雨丝飘在身上。
有一个卖花的姑娘上前兜售:先生要花吗?要玫瑰花吗?
司马亮出神地疾走。
97. 花店门口,外,夜
司马亮在街上下意识地走着,忽然有人叫他一声。
沈老板:大记者!
司马亮一回头,才察觉正好路过花店,花店里还有很多人在挑花。
司马亮:哦,沈老板,生意好吗?
沈老板:怎么能不好呢?这世界上这么多男人女人。哦,刚才看了你的节目了,做这个纪录片你能耙多少分啊?
司马笑笑。
沈老板:别急着走,挑点花回去嘛。送两枝玫瑰给太太嘛,拿去,我不要你钱。
司马亮摇摇头:从前她想要的时候,我总忘了给她买,现在我想买,她也不会要了。
这时,司马亮的眼睛忽然亮了。
花店里,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是东昭。
东昭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离司马两步远的地方,她还是站住了。
两人深深地对视着。
司马犹豫着想要走过去,却久久不能迈步。
身边的行人不时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司马低声地:东昭,我现在给你买花,你还要吗?
东昭嘴唇动动,什么都没说,眼睛里含着眼泪,展开了一个笑容。
98. 大街,外,夜
夜晚的街道很温暖,湿湿的,很漂亮,到处都是一对一对的情人,到处都是卖花的姑娘。
小姑娘的声音很甜很好听:买花吗?要玫瑰花吗?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