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倚东风无限情：古人写在春天里的诗
乐燎原
任何个体生命的成长和壮大，都需要多种文化养分的滋养和培育，更缺少不了优秀传统文化的浸染和光照。谈起中小学生学习古诗词的重要性，我十分认同中科院院士、中华诗教委员会主任杨叔子讲过的一段话：
没有诗，人文文化就黯然失色；没有诗歌，就谈不上人文教育。中学里的古文、传统诗词已大量增加，这是对的。特别在幼儿园还要增加诗词，从小对人进行人文陶冶，特别是诗歌的陶冶，使孩子们有人性，有灵性。
“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陆机《文赋》)在这春光明媚、春花烂漫的美好时节里，笔者试着以一组古人写在春天里的诗词为例，和中学生朋友谈一谈学习古诗词的方法和要领。
一、 王孙春草，为何绵延不绝？
春天是青草发芽的季节，也是人们思亲念远的时候。客居他乡的游子，看到身边的青草潜滋暗长，就会蓦然生发出浓郁的乡愁情绪。
《楚辞·招隐士》中即有“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的诗句，意思是“王孙久留深山不归来啊，漫山遍野青草萋萋”。此句写睹春草而思离人，说的是看见萋萋芳草而怀思行游未归的人。后世诗人遂常以“王孙春草”指牵人离愁的景色，或以之暗喻惜别、怀友之语，这样的实例不胜枚举。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
青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南朝梁)江淹《别赋》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唐)王维《送别诗》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唐)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南唐)李煜《清平乐》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民国)李叔同《送别》
由此可见，“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这两句诗可谓开中国古典诗词以“春草”抒发愁思的先河。自此以后，“春草”这一意象便成了历代诗文作品中绵绵无尽的愁绪的象征，而借“春草”表达离愁别绪便成为历代骚人墨客沿袭的传统手法。
[方法·要领]
任何“物象”，一旦浸透了诗人的主观情感，就成为“意象”。意象，通过一定的组合关系，或表达某种特定情感，或传达某种言外之意。鉴赏古诗词中的意象，重要的是把握诗中意象所寄寓的情感，领悟它所传递的情绪。
古诗词在其漫长的发展过程中，许多意象被赋予了特有且固定的含义。因此，结合具体诗句去识记并积累一些常见的意象及其蕴涵的情感，对领悟古诗词的思想内容大有裨益。
二、 春夜喜雨，为何寓意高远？
公元759年的春天，杜甫在经历一段时间的流离转徙的生活后，终因陕西旱灾而迁居四川成都草堂。两年后的一个春夜，一场春雨伴随着春风，静悄悄地落着，滋润着巴蜀大地，也滋润着杜甫的心田。诗人随即唱出了一首意境淡雅而又寓意高远的咏雨之歌：
春夜喜雨
(唐) 杜 甫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
诗题为“春夜喜雨”，但通览全诗，字面上竟无一个“喜”字。若细细品来，全诗始终着笔于春夜之雨的特点，字里行间无不弥漫着诗人的“喜”雨之情——好雨知时，当春而生，此为一喜；春风轻柔，春雨绵密，此为二喜；雨夜静谧，景致迷人，此为三喜；悬想晓景，明丽清新，此为四喜。
此诗将咏雨与抒怀融为一体，透过春雨的形象，我们不难体会出诗人杜甫寄寓其中的忧国忧民的博大胸襟和与万民同喜的崇高志向——应时而生，匡济时艰，广布雨露，以膏泽苍生！
[方法·要领]
古人云：诗言志。“志”是指志向、抱负、愿望、情怀，或者说就是诗词的主旨或寓意。“意”之高低决定诗词的社会价值和美学价值，所以，优秀的诗词创作者都会在其作品的“立意”上苦心孤诣。
古诗词所包孕的思想内涵，需要细细品味。对比较含蓄而深沉的古诗词作品的解读，更需要联系诗人的身世经历、生活境况以及写作背景，统揽全篇，推敲诗句，贯通诗义。
三、 一样春花，为何两样情怀？
李杜诗篇万古传。先让我们来回味一下两位伟大诗人的传世名篇。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唐) 李 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江南逢李龟年(https://www.daowen.com)
(唐) 杜 甫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李白的诗题着一“送”字，写生离死别，但哀而不伤；杜甫的诗题着一“逢”字，写久别重逢，却喜中含悲。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我们知道，李白是一个豪放的名士，而杜甫是一个拘谨的儒生。他们虽说都生活在开元天宝的“盛世”和安史之乱（公元755—763年)期间，但两人的身世境遇和人生历程却是大不相同的。安史之乱后，李白生活在相对安定的东南地区，而杜甫在安史之乱期间，大都过的是流离失所、妻离子散的逃难生活。
因此可知，李白诗中的“烟花三月”，还分明带有盛唐气象的凛凛气象；而杜甫诗中“落花时节”，则是唐王朝走向衰败的真实写照。想想看，若将两首诗歌中的“烟花三月”与“落花时节”互换一下位置，你还能感受到诗人李白那天马行空、豪放飘逸的诗歌风格吗？你还能体味出诗人杜甫那满腹酸楚、满口苦涩的人生况味吗？
[方法·要领]
鉴赏或评论古诗词作品，要遵循“知人论世”的原则。因为诗词作品往往表现诗人的情怀、志趣，并与诗人的身世经历、思想状况以及个性特质有关，所以要“知其人”。又因为诗词作品所流露出的思想感情，往往与诗人所处的生活环境、社会变迁以及时代风云等密切相关，所以要“论其世”。
知人论世，有利于我们准确把握古诗词的情感内涵，深入理解古诗词的思想意蕴。但是，若生硬或机械地用这种方法去解读某些古诗词，有时候也难免曲解诗意，使欣赏或评论的视角单一，限制了读者的审美创造力，这是需要特别注意的。
四、 同为咏柳，为何诵读有别？
人们常说，唐诗多借景物描写体现情思，意在传情；而宋诗则常以具体形象揭示客观规律，旨在达理。下面是两首题为“咏柳”的七言绝句，作者分别是唐代诗人贺知章和宋代诗人曾巩。在理解诗意的基础上，分别读一读，看看有何区别。
咏 柳
(唐) 贺知章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咏 柳
(宋) 曾 巩
乱条犹未变初黄，倚得东风势便狂。
解把飞花蒙日月，不知天地有清霜。
“仆尝谓，唐以前诗是长出来的，唐人诗是嚷出来的，宋人诗是想出来的，宋以后诗是仿出来的。嚷者，理直气壮，出以无心；想者，熟虑深思，行以有意耳。”参照启功先生的这句话，试着将上面两首七绝分别以“嚷”和“想”的方式再读一读。
贺知章对“柳”是咏而赞之，表达出诗人对美丽春天的喜爱之情；曾巩对“柳”是咏而憎之，表达出诗人对得势小人的厌恶之情，并从中传达出“小人得势一时但决不会得势一世”之理趣。
这一褒扬一贬斥，一传情一达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倾向和思想内涵，能分别用“嚷”和“想”的方式品读出来吗？
[方法·要领]
学习古诗词应该加强诵读，但怎么诵读，也是要讲究方式和方法的。诵读之前，可用符号标记诗词中的停顿、重音、升降调等。在诵读过程中，注意感受古诗词的语调、音韵和轻重音，体会古诗词的节奏和韵律。诵读要力求做到“声情并茂”，真正体味出古诗词中所包含的思想内涵和审美意蕴。
五、 红杏出墙，为何意蕴丰盈？
中国古代诗词中不乏杏花闹春或杏花争妍的名篇佳作，宋代叶绍翁的《游园不值》即是其中之一。它通过描写杏花展现出春意正浓、春光旖旎的美丽景致，原诗如下：
游 园 不 值
(宋) 叶绍翁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这首诗歌的最后两句，让我们透过一枝出墙的红杏，领略到满园的春色，感受到绚丽的春光。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一枝红杏出墙来”，句中的一个“出”字，展现出杏花强劲而旺盛的生命力。这一千古名句，原本是形容春色正浓或春意盎然的，成语“红杏出墙”的本义即出于此。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红杏出墙”这个词的本义逐渐被弱化，在我们日常生活中，这个成语的意思已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今多指已婚女子的移情别恋或出轨行为。
此外，我们还能对此名句做进一步的引申和联想，从中领悟到一种耐人寻思的哲理意蕴：人世间一切新生事物的发展、壮大是无法遏止的。由此，或许还可以将其创造性地解读为：美好的事物终究是不会被束缚住的；真正优秀的人才终归是要冲破阻碍，脱颖而出的；自由的思想总是要竭力打破禁锢，冲破牢笼的。
[方法·要领]
品读古诗词中的一些意蕴深厚、启人心智的名篇佳作，既能获得艺术享受，又能得到思想启迪。而其中的一些经典名句，千百年来一直为读者所喜爱，而且常读常新，具有超越时空的思想价值和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
因此，品读并背诵一定数量的、蕴含丰富文化内涵的古诗词名篇、名句，这不仅有助于提高青少年的文化品位，形成高雅的审美情趣，还可以由此去思考人生的目的、意义和价值，确立一种理想人格的目标和典范，这无疑将有益于青少年生命的成长和壮大。
上海市语文特级教师，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现任职于浦东教育发展研究院，兼任浦东新区教育学会语文专业委员会主任，上海市郊区县优秀语文教师培训者培训班、上海市语文德育实训基地导师，上海市教师学研究会理事等。获全国优秀语文教师、区教育科研工作先进个人等称号。参与多项全国、市区级重点课题研究，在全国中文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10多篇，著有《语文课堂教学评课智慧》《作文教程》等，参与编写《教育魅力》等教学研究与教师教育著作10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