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疯傻”之谜——癔症和癔症性格

宝玉“疯傻”之谜
——癔症和癔症性格

“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一回中，贾宝玉尚未出场，王夫人就向林黛玉介绍说，他是“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混世魔王’……他和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和姐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姐妹们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若一日姐妹们和他多说了一句话，他心上一喜，便生出许多事来……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傻……”黛玉初见宝玉时，这位少年公子“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如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瞋视而有情……”等他换了冠带再回来时，“……越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若笑；天然一段风韵，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又词曰：“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这个“混世魔王”一时有天没日，疯疯傻傻，无故寻愁觅根，似傻如狂，行为偏僻乖张，显然他的精神状态有时是不正常的。那么，贾宝玉得的是什么病呢？

癔症的表现

《红楼梦》中，这种“异常”与“失玉”“魇魔法”和“宝玉失灵”相联系。200多年前，限于当时医学水平，人们只知是“疯傻”。从现代医学来看，贾宝玉得的是癔症，又称癔病、歇斯底里症。贾宝玉的癔症病情贯穿全书，其中癔症发病表现较明显的情节至少有3处。

第一次，“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一回中，“这里宝玉拉了黛玉的手，只是笑，又不说话。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挣着要走。宝玉道：‘嗳哟！好头疼！’黛玉道：‘该！阿弥陀佛！’宝玉大叫一声，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话。黛玉并众丫鬟都唬慌了，忙报知王夫人和贾母。此时王子腾的夫人也在这里，都一齐来看。宝玉一发拿刀弄杖，寻死觅活的，闹得天翻地覆。”

第二次，“慧紫鹃情辞试莽王　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一回中，紫鹃和宝玉正说着燕窝的事，紫鹃对宝玉说：“在这里吃惯了，明年家去，那里有这闲钱吃这个？”宝玉听了吃了一惊，忙问：“谁家去？”紫鹃道：“妹妹回苏州去……早则明年春，迟则秋天，这里纵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来接的了。前日夜里姑娘和我说了，叫我告诉你，将从前小时玩的东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点出来还他；他也将你送他的打点在那里呢。”宝玉听了，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见他只不作声。晴雯见他呆呆的，一头热汗，满脸紫胀，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红院。无奈宝玉更觉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给他个枕头，他便睡下；扶他起来，他便坐着；倒了茶来，他便吃茶。李嬷嬷问他话，也无回答，掐人中，掐得指印如许来深，竟也不觉疼。

第三次，“宴海棠贾母赏花妖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一回中，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找不到了，全园人找了几天，总无下落。宝玉也好几天不上学，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语，没心没绪的，只是傻笑。日后，病情时发时坏，时断时续。到“惑偏私惜春矢素志证同类宝玉失相知”一回，失玉后已三年多过去了，一日，宝玉更糊涂了，甚至饭食不进，人事不省，却来了一名和尚将消失的“通灵宝玉”送回来，宝玉清醒了，一直至宝玉中举出家。

“痰迷之症”和“怔忡之病”

《红楼梦》中，借王太医之口，说贾宝玉是“痰迷之症”。痰迷是中医病症名，系“痰症”的一种。按中医理论，心主神明，强烈的精神刺激会导致脏腑气血功能的紊乱，而出现神志症状。中医认为此系无形之痰壅蔽心窍所致，故称“痰迷之症”。急痛迷心是引起原因之一，贾宝玉因听紫鹃戏言，突闻黛玉即将离去的消息，精神受到强烈刺激，便出现“两个眼珠儿直直的起来，口角边津液流出，皆不知觉”的神志障碍。因其乃系精神刺激所致，症状类似“痰迷”，实与饮食不能熔化而痰迷者，和怒恼中痰急而迷者有所不同。因此，王太医有“此亦痰迷之症，系急痛所致，不过一时壅蔽，较别的似轻些”之说。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云偶填柳絮词”一回中，“如今仲春天气，虽得了工夫，争奈宝玉因柳湘莲遁迹空门，又闻得尤三姐自刎，尤二姐被凤姐逼死，又兼柳五儿自那夜监禁之后，病越重了；连连接接，闲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痴，语言常乱，似染怔忡之病。”

“怔忡”是中医病症名，指患者自觉心动不安，慌张不能自主的一种症候。一般多呈阵发性，每因情志波动或劳累而发作。《红楼梦》用中医“痰迷之症”“怔忡之病”来推断贾宝玉的病证，强调了“急痛迷心”，即强调精神刺激等情志因素。

癔症的特点

贾宝玉有时疯疯傻傻，有时似傻如狂，符合现代医学中精神心理性疾病——癔症的症状。癔症旧称癔病或歇斯底里。癔症是一种表现形式多样的综合征，其症状没有可证实的器质性病变基础。它是由精神因素，如生活事件、内心冲突、暗示或自我暗示，作用于易病个体引起的精神障碍。一般癔症患者大多有癔症性人格基础，即表现为情感丰富，有表演色彩、自我中心、富于幻想、暗示性高等特征。癔症起病常受到心理社会因素影响，病程多反复迁延，女性较多，常见于青春期和更年期。

从贾宝玉的几次发病中，我们看到癔症发病的临床特点如下。

（1）癔症是一种心因性疾病，也就是在心理因素或精神刺激下起病的，并且一般都不是什么太严重的精神刺激。紫鹃戏言“妹妹回苏州去”，又说“从前小时玩的东西”要相互退还。宝玉一急，“便如头顶上响得一个焦雷”“半天不能作声”，接着就大发起来。王太医诊病后说：“世兄这症，乃是急痛迷心……不过一时壅蔽，较别的似轻些”。看来当时王太医的说法也有一定道理。

（2）精神性癔症一般是发作性的，患者发起来闹得不亦乐乎，过一段时间后，又烟消云散，恢复正常。宝玉第1次发病，大发只有3天；第2次，不过2天；第3次，时间虽前后有3年多，时好时坏，时而糊涂，时而清醒，这其实不是一次连续发病，而是许多次断断续续地发病，不发的时候，他是完全正常的，照样谈情说爱，参加社会应酬，清醒时居然还能应试中举。可见，在不发病的阶段，患者的精神功能并无缺损。这是癔症与许多严重的精神疾病的重要区别。(https://www.daowen.com)

（3）癔症发作时，症状带有情感夸张色彩，或者是哭哭啼啼，或者是放声狂笑，或者是吵吵闹闹，症状看起来似乎严重，甚至不认爹和妈，不识昼和夜，不能作出正确的时间、地点和人物的定向。这类症状，在其他精神疾病中不常见。宝玉第1次发病时，“将身一跳，离地有三四尺高，口内乱嚷，尽是胡语”。这种比“精神病更精神病”的表现，恰恰是癔症的特点。当然，“一跳离地三四尺高”的描述有些文学夸张了。

（4）癔症发病易有暗示性，也就是心理作用的影响。患者的症状表现很容易受他人的言语和行为影响，越是人多嘴杂，患者发得越凶。如宝玉第1次发病时，起先只是胡言乱语，王夫人和贾母来看他时，反而“拿刀弄杖，寻死觅活，闹得天翻地覆”。第2次发病时，开始只是目瞪口呆，一语不发。后来许多人都来看他，“便满床闹起来”。患者的症状不但易受他人暗示，还易受自己的暗示。例如，宝玉听见“林之孝”有“林”字，就高嚷：“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们来了，快打出去罢。”看到陈设的一只金制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乱嚷：“那不是接他们的船来了”，还把船掖在被中，便笑道：“这可去不成了！”这些都是自我暗示的表现。他人暗示和自我暗示显然对症状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

癔症的治疗

现代医学利用患者的“暗示”特点，应用言语或动作，使患者产生心理作用，可促使病情好转或消失，这就是医学上的“暗示疗法”。《红楼梦》中，癞头和尚两次见宝玉，说了一番话，他的病情顿时好转，实际上就是暗示疗法。薛宝钗和贾宝玉婚后，宝钗采取“佯然不理”的态度对待宝玉的病，不像贾母、王夫人那样惊慌失措，大惊小怪，没有暗示的支持，宝玉的病情倒反减轻了。

癔症的症状是功能性的，因此治疗主要是心理治疗，如采用个别心理治疗、分析性心理治疗、暗示治疗、系统脱敏疗法等。

什么是“癔症人格”

癔症是由于精神因素作用于易病个体引起的精神障碍。易病个体指的是有癔症性人格基础的人。医学上的癔症性人格，又称歇斯底里性格、癔症性格，或者表演性人格障碍。

那么，什么是人格和人格障碍呢？

从广义上说，人格是个人独有的，而在一定时期内呈现稳定状态的情感、思想及言行等的总和。它包括许多成分，其中主要有气质、性格、认知风格、自我调控能力等，可谓包罗万象。狭义的人格就是指性格。

医学上，人格障碍是指从早年开始逐渐形成的，恒定、持久、顽固，且不易纠正的显著偏离常态的人格，这使患者形成了一贯的反映个人生活风格和人际关系的异常行为模式。它主要表现为情感和意志方面的障碍。但正常人格与异常人格间的界限是相对的，只能在一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取其大多数的模式比较而言，因此人格正常与否，有很大的人为标准。

人格障碍的行为问题表现程度不同，最轻者可以完全正常地生活，只有与他接触较多的人，才会觉得其有怪癖、无事生非、难以相处。严重者事事都违反社会习俗，难以适应正常的社会生活。人格障碍有许多类型，如癔症性（表现性）人格、偏执型人格障碍、分裂样人格障碍、反社会性人格障碍、冲动性人格障碍、强迫性人格障碍、焦虑性人格障碍、依赖性人格障碍等。贾宝玉就是癔症性人格的典型。

（1）癔症性人格的最主要特征，首先是情感的不成熟，缺乏理智，往往表现为待人接物感情用事，贾宝玉的个性中，这一点很突出。贾宝玉为了逗晴雯一笑，不但把自己的扇子给晴雯撕，把麝月的扇子也给晴雯撕，一面叫“撕得好，再撕响些”，一面还要把扇匣子搬出来，让晴雯尽情地撕。两个嬷嬷道：“爱惜起东西来，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蹋起来，哪怕值千值万，都不管了。”把贾宝玉感情用事，不计后果，任性作为的个性特点，写得入木三分。

（2）癔症性人格的人情感很丰富，易哭易笑、易嗔易悲，但是他们的感情并不深刻，胸无成竹，很容易转变。金钏儿之死，晴雯被逐致死，都与贾宝玉有关。虽然他悲伤过一阵，但转眼就将之抛到九霄云外。黛玉魂归离恨天，对宝玉虽是沉重的精神打击，但不久“又见宝钗举动温柔，就也渐渐的将爱慕黛玉的心肠略移在宝钗身上”。贾宝玉尽管是个多情公子，但用情不专，情感多变，反映了他的情感不成熟的另一个侧面。

（3）好幻想和易暗示性。贾宝玉“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和鱼儿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他不是长吁短叹的，就是咕咕哝哝的”。这种把鱼、鸟、星、月拟人化的情况，就是好幻想的一种表现。贾宝玉心病发后，为把紫鹃留住，有装腔做作，拖延病程，这些都是他性格中的易暗示性。其实，这也是情感不够成熟的表现。

（4）情绪不稳。宝玉第1次和黛玉见面时，问知黛玉无玉，宝玉听了，顿时发作起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不要这劳什子”，原因是“家里姐妹都没有，如今来了这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后经贾母劝住。

（5）对事物判断和推理多从感情出发，言语行为夸张，颇愿为大家注意的中心，具有表演性。宝玉遭贾政鞭笞后，黛玉来了哭得很伤心，宝玉竟忍痛安慰她，说自己是装痛哄他们，好在外头散布给老爷听。宝玉曾对紫鹃说：“我只愿这会子立刻死了，把心迸出来，你们瞧见了，然后连皮带骨，一概都化成一堆灰，再化成一股烟，一阵大风，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这才好！”多夸张，多具表演性。

上述贾宝玉的个体心理活动和行为特征，符合医学上的癔症性人格。有了这样的基础，在一定精神刺激下，就容易促成癔症的发作，表现为如呆如痴、似痴似狂、神謇不言、行为不经的疯癫邪魔之症。宝玉从幼年开始一直到22岁出家遁入空门，反反复复，突发突止；发时貌似凶险，好时一如往常，贯穿着全书。

性格决定命运，贾宝玉的命运与其癔症性人格不可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