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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我初中二年级时,学校要求我们响应毛主席的号召,“向雷锋同志学习”。雷锋是解放军,当时的学生们对解放军非常崇拜和羡慕。谁家的亲戚如果是个解放军,那这个同学一准是很自豪的。而我家恰恰是给从天上掉下个解放军。
那是个中午,我放学回家,一进门,炕上坐着一位年轻英俊的解放军,在跟我笑,还问说,招人,放学了?
这是个谁呀,有点面熟,可我一下子想不起来。
我妈见我发愣,提醒我说,这是你下马峪大哥呀。咋连你大哥也想不起来了?
哦,是下马峪大哥呀。
我们在老家应县下马峪村里有房。小时候,每到过大年,我爹我妈都要带着我回下马峪。
大哥就在我们隔壁院住。他大名叫曹甫谦,他比我大十岁,我叫他大哥。他还有个兄弟叫曹诚谦,比我大六岁,我叫他二哥。我一回村就到隔壁院找他们耍,整天跟他们混在一起不回家。可这是我没上学前的事,自我上了学后,再没有回过下马峪村。也就是说,已经有七八年跟他们没见过面了。
再说年轻人变化大,我没想到炕上的这位年轻英俊的解放军,正是我小时候的富旦大哥。
大哥还是现役军人,在天津当兵,他这是跟部队请了探亲假,回家乡探完亲要回部队。应县没有火车,他来我们家打尖,再跟我们家出发到部队。
第二日早晨,我上学时,他送我出了大门,他说他上午就要乘坐着火车回部队了。说着,他跟兜里掏出一张他的一寸相片给了我,是张没戴帽子,但还穿着军装的免冠照。
到了学校,我把相片掏出来跟同学们谝,我说你们看,这是我大哥,解放军。他们看过都说,“哇——是解放军。”“哇——真英俊。”“哇——是大哥。”“哇——跟你长得一样样的。”
中午回了家,我掏出相片跟我妈说,妈,你看,我们班同学都说跟我长得一样样的。我妈正在摆桌子放筷子,准备着我回来吃午饭。她问,那看,同学说你跟谁一样样的?我把相片给了她说,同学们说我跟大哥一样样的。
我妈接过相片一看,一下子严肃起来,厉声地质问我,他多会儿给的你相片?他为啥不当着我的面给你相片,是偷偷地给。是不是他教给说你跟他一样样的?他还跟你说什么来着?看着我妈那个凶样子,我有点害怕。不敢回答。
说!她大叫着,他还跟你说啥了?说着,“啪”地给了我一个耳光。我挨过她的耳光,可我从来没有挨过这么重的一记耳光。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响。
说!她大声吼着,同时又给了我重重的一记耳光,把我一下子给打倒在了地下。
你,你,你……她一点一点地指着我,我看到,她的手在颤抖。
我妈从来没有跟我发这么大的火儿,也从来没有跟我生这么大的气。
我让打蒙了。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我想哭,不敢哭。我觉出我嘴里咸咸的,我用手背一擦,嘴里是血。
我猜她一准是见我嘴里流出了血,妈她住手了,没再打我,也没有逼着我回答她的提问。但她也没再像以往那样,大声地呵斥我,“做上有理的了”?那意思是让我去吃饭。她这次没有说这样的话,没有暗示我去吃饭。她也没吃,而是侧倒着身子面朝着墙,躺在后炕。
那天我也没吃午饭,我擦了擦嘴角的血,爬起来到了里院。一进慈法师父家,我放声地痛哭。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我不想细说了。(https://www.daowen.com)
我妈一直是不理我,饭倒是也依旧给做,但不说你吃哇。她一直是不理睬我。她也没再向我提什么问题,来要我澄清,她也不向我解释,为什么打我,只是不理我。我悄悄地吃了饭就进里院了。
慈法师父给我分析的我妈打我的原因,我接受不了。我也不愿意接受师父说是我把她气着了。我坚信我没有错,我是被大大地冤枉了。但我看到我妈她满嘴起着火燎泡,我又有点心软。我就主动地试探着跟她说话,开口叫她妈,可她的态度还是不缓和,我跟她说话,她不回答,不理我。
这样的日子是又挨过了几天?我不记得准确的日子了。
那天,我爹回来了。我是在中午放学回家,看见他的。我叫了一声爹,没再说别的。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过程了,但当时也没多跟我说什么。
闷声无语地吃完饭,我说爹我到后院去呀,我爹说去哇。
晚上吃完饭,我妈出去了。这他们一准是商量好了,我妈出去躲一躲,让我爹说话。两个大人用尽着心机来对付一个小孩,这对吗?你们这是把我当成外人了,这对吗?
我爹他说话了,他一定是拿不准该怎么说更好,事先还干咳了一声。
我爹说,招娃。爹跟俺娃从头到尾说说……我一听他这么说,我立马喊着说,我不听。您别说。我不想听。
我爹一定是让我坚决的态度和响亮的话音给吓着了,愣了半天后,才又接住说,不行,招娃,这个事爹得跟俺娃说说……
不听,不听。我是真的怕他给说出什么来,我真的是不想听到他想告诉我的,也是慈法师父已经给分析出来的这些话。可他还好像是坚持要说,一准是我妈给他布置了任务,他不把这件事完成,不好跟我妈交代。
他还是那种和软的声调,说,招娃子啊,俺娃大了……
我好像是猛地给发了火儿,大声地打断他的话,爹你烦不烦?我不想听你非要说,你烦不烦?我一反平时的没有称呼他“您”,而是“你”。这我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我说完了,一下子有点后悔。
我的态度和我的用语使我爹的脸色显现出了一种吃惊的样子,大张着嘴,手指着我,憋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说,但声音仍然是一贯地和软,好娃娃,好娃娃,你这是跟爹“你”呢,好娃娃。行,好娃娃。他放下手,不说了。
我后悔了,我从来没跟爹妈发过火儿,可我这是跟最疼爱我的爹爹发了火儿。从小到大,我爹从来没有骂过我一句,更没有打过我,跟我从来都是俺娃俺娃的,可我却跟他发了火儿,还骂他烦不烦。我后悔了,后悔极了。但我当时没有向他认错。
屋子里静静的。
他愣怔了一阵,停歇了一阵才又说话,但不是在跟我说,是在伤心地自言自语,唉,我知道了,我的招娃子是嫌爹烦。招娃子长大了,嫌爹烦。嫌爹,烦,烦……他的声调一声比一声低,最后,他,哭了。
他没出声,但我看见,他哭了。他的眼里流下了泪。
关于他想要跟我从头到尾说的那件事,那件慈法师父早已经分析出的那件事,那件我坚决地不想要听他们讲述的事,我们再没有提起过,我爹我妈还有我,都也没有再提起过。
这件不愉快的事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我也就把它淡忘了。
但是,我跟我爹爹发火儿这件事,我说他“你烦不烦”这件事,我是永远地忘不了的。我永远地忘不了的还有,还有我爹爹那个男子汉的眼里,流下的一颗一颗的泪珠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