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 病
治 病
我要说的是我快过四周岁生日时候的事。
当时我和我妈在姥姥村住,时间已经是过了农历的腊月二十三。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我的老家下马峪村,去等我爹从大同回来。我们要一起在下马峪过大年。
我都快四岁了,可我还不会像正常的孩子们那样站起来,用两只脚走路。我前进和我后退都是坐在那里滑动。我妈说我滑动的速度也还不慢。两手撑住炕,将身子托起来的同时,两脚两腿刺溜刺溜地往前滑。她说我滑动的样子,就像是有些孩子们滑冰车。我现在想象着,我的两脚两腿一定是也在用着力,我的屁股,我的腰,也一定是在同时用着力,要不,光靠手怎么能滑向前,退向后呢。
我妈说,可能是我在炕上成天地滑擦来滑擦去,我的右脚的外侧在炕席上给擦了刺。
我妈还说我擦了刺的另一个原因很可能是,我不听大人的话,非要学着姥姥钻在褥子下面睡觉。
那个腊月天气非常冷,家里温度很低,早晨起来尿盆里的尿水都结冰了。但是,在炕上睡觉的我们却也没被冻死,因为被子下面是火炕,火炕是热乎的。
每到黑夜,我们吃完晚饭后,姥姥就在炕上把被褥铺展开来,我们三个孩子就坐在铺盖上,软绵绵的真舒服。我妈不许我们在上面打闹,说看把盖物给“调腾烂”。我妈就抱进柴火再次烧炕。头前做晚饭的时候已经是把炕烧过一次了,土炕摸上去基本上有点温乎了。将要睡觉前,再抱进柴火烧这么一次,土炕摸上去就热乎乎的了。一摸的炕热乎了,我妈就给吹灭灯,让我们小孩子钻进被窝睡觉。
现在我回忆起来,如果家有表看看的话,我看连晚上八点也不到我们就都睡下来了。当时的农民都是这样,都是一吃完晚饭就睡觉。这样做的原因,我想着,一是为了节省煤油,二是为了节省烧的。如不趁着吃完饭火炕还热着就睡,那要是等炕冰拔凉了再往热烧,那就要费好多的柴火。
以前我们小孩不太注意,那天早晨我醒来,发现姥姥是睡在被褥下面,身体直接就紧贴着炕席子。炕席子是用高粱秸秆做的,我能看见姥姥的大胳膊上摁压出来的席子花纹印。我问姥姥您咋就钻在了被褥下面睡觉,您不嫌席子摁得慌?姥姥说后半夜睡在被褥上就有点凉,可被褥下面还是温乎乎的。我把手伸在被褥下面摸,果然是。我就说我也在后半夜往被褥下面睡呀,表哥和姨妹他们也说后半夜要往被褥下面睡。姥姥说你们小孩子不行,你们细皮嫩肉的,小心让席子给擦上了刺。我们不听,不等半夜就都悄悄地钻在了被褥下。
我妈说,我可能就是钻在被褥下睡觉,右脚外侧在高粱秸秆席子上给擦了刺。
起初我也不知道我擦了刺,后来我感觉到右脚踝下面有点疼。我跟我妈说了,我妈脱下我袜子一看,我擦了刺的那块肉皮已经有点化脓了,她让我姥姥把我的脚按紧,不让我动,她用针给我往出挑刺。
我疼得直叫喊,我妈说忍住忍住。我还叫喊,我妈说,再叫我就打断你狗腿。我这才忍住疼不敢叫了。不敢叫是不敢叫了,可不敢叫不等于是不疼了。你想想,用针把你的肉皮挑来挑去的,能不疼吗?
表哥和姨妹在旁边看红火。
要命的刺总算是挑出来了。
姥姥说我妈,把刺给娃娃抹头顶上。我妈就把挑出的刺给我抹在了头顶上。我问姥姥咋把刺给我往头上抹,姥姥说,把刺抹头顶上,再往后就不擦刺了。
姥姥的话真灵验,我以后真的再没有擦过刺。姥姥总是有好多这样的办法。比如说孩子们让风沙迷了眼,姥姥就让孩子们仰起头,朝天上“呸呸”地唾唾沫,果然,唾完几下唾沫,眼睛就不觉得难受了。比如谁上了火流鼻血,姥姥就让把胳膊举起来,像投降人儿似的,很快,鼻血就不流了。
拔出了刺,我说,姥姥我不疼了。姥姥说那俺娃说说再敢钻被褥下面睡觉不了,我说我再不敢了。
姥姥问我表哥和姨妹,你们再敢在被褥下面睡觉不了。姨妹说不敢了。表哥说,奶奶,我不细皮嫩肉,我不怕。姥姥照他头顶给了一巴掌,嘴里骂说,你个没头鬼,不起个好带头。
姥姥打人不疼,表哥还笑。
表哥比我大三岁,姨妹比我小十个月。
我妈说我,招人你稳稳儿在炕上坐会行不行,你那滑擦来滑擦去的,那正好是又把伤口蹭破了。她又问我,听着没?我说噢。我妈说那妈就回下马峪烧房去呀,你爹这一两天就要回来了。妈烧好房来接你。我说噢。
我妈就回了下马峪。那一天,我听了我妈的,基本是就在原地坐着跟表哥和姨妹玩儿,实在是要挪地方,我也是把右脚架在左脚上,免得蹭了挑过刺的伤口。尽管我坐在原地不敢多动,可我脚上的那块地方还没有好,我说姥姥我还疼,姥姥给我脱下袜子一看,呀,厉害了。

姥姥说我给俺娃抹点鸡蛋清。
她就打了一颗鸡蛋,给我坏脓的地方涂抹了一点鸡蛋清。我觉得凉凉的,不疼了。可是,姥姥蛋清治疗的方法只起了一天的作用。在我妈走后的第二个夜里,我又觉出疼。早晨起来,我的那处伤口鼓起个大脓包,有半个杏那么大。我觉出脓包里面在“针针针”地疼。
姥姥说不碍事不碍事,“针针针”地疼那是里面在调脓呢。姥姥说等脓包熟了,自己破了,脓流出去就不疼了。我问多会儿才能熟了,姥姥说得再往大长长。姨妹说长到鸡蛋大,表哥说长到西瓜大,表哥和姨妹都笑。我说我要寻我妈,我要寻我妈。姥姥说那就等等哇,你妈今儿一准来接你呀。
表哥说奶奶,给招大头化黑糖水喝,一喝就好了。姥姥说表哥,我看是你个灰没头想喝了。姥姥问我喝不,我说喝。
喝了黑糖水,我脚还疼。
吃完中午饭,我睡了一觉,我妈还没有来。
我的脚还疼,我的心也烦,我不想跟表哥他们玩了,我说,我寻我妈我寻我妈。姥姥说,你这个灰妈咋还不来接你。后来她把东院二舅叫来了,让把我送下马峪。
下马峪村离我姥姥村十二里。
我妈已经把下马峪的家打扫干净了,窗户也换上新窗花纸了,也把家烧暖了,单等着我爹回来过大年。
我妈把一切都安顿好了,正要到姥姥村去接我,东院二舅把我给送过来了。东院二舅把我放下来他就返走了。(https://www.daowen.com)
我说妈你看我脚,还疼。我妈把我袜子脱下来一看,呀,成了这了。我合着身子看看,脓包好像是扣着的半个海蚌油的油盒。她看看窗外说,按说你那个灰爹该回了,可也不知道你那个灰爹多会儿才回。她把跟我们住一个堂屋的二大娘给喊过来了,问该不该把脓包挑破。二大娘按按脓包说,不行,不熟着呢,不熟不能往破挑,熟了自个儿就破了。
我妈问我疼不,我说不疼。实际上是有点疼。
我是想起了前两天我妈按住给往出挑刺,疼得我要命。我是不想让她给我挑。二大娘说不挑了,我很感激她的决定。我盼着脓包快快地成熟。
天擦黑的时候,我爹跟大同回来了。他背着行李,行李打包得四四方方,好像个炸药包。他的行李包上还架着一个提包,肩上还斜挎着个黄挎包,手里还提着大提包。他所有的包都是鼓鼓的,里面装着好东西。
我跟我爹一年没见了,他长得啥样子我也记不得了,如果在街上碰到,我也不会认出他是我爹。
他一进门放下提包就想先要抱抱我,我不让他抱。我右腿架在左腿上刺溜刺溜滑到了炕脚底,不让他伸出长胳膊就能探得住我。
他看着我问我妈,娃娃是不是还不会走?我妈说连站也不会站。他说我跟太原买回了鱼肝油,还带了些常用的药。
我爹是在省委党校离岗上学,要上三年,每回党校放了假他回大同先要到原单位报到,问问单位有啥事没,单位能没有事儿?问就有事儿。临到年底了,更忙。他这是又在单位上了几天班儿,这才跟单位的人一块儿放了过春节的假,回来了。
他把背包、提包、挎包放在后炕,洗了脸,又过来要逗我玩耍。他说来,看看爹给俺娃买啥好东西了。他又探着身子拉我,这次他碰到了我的右脚。我疼得“哇”地叫了一声。我妈说娃娃脚疼。我妈说我,来,让爹看看。我从炕脚底滑擦到炕沿,滑到我妈跟前。我妈慢慢给我脱了袜子。我的这只右脚,已经是穿着我妈的大袜子了。
我爹看到了我脚上的脓包。他又跟挎包里掏出手电,打着看。又摸摸我的下巴,说烧倒是不咋烧。
我妈说,没事儿,二大娘说还没熟呢。我爹说,什么等熟了,不行不行,这得处理。

我爹对我说,俺娃不怕,爹给俺娃治,爹正好是带回了药。我妈说吃了饭再说,我爹说不行,有病得早治,你不试出娃娃已经发烧了。他问我妈有新笼布吗,我妈说有。问有新棉花吗,我妈说有。我爹说那就行了。他跟挎包里掏出几个药瓶儿,从其中的一个里面倒出几颗白片片,在面板上擀碾成粉末。
他让我妈给准备好半瓢温水放在锅台上,他把剪子放在灶火上烤。
我不知道他要怎样给我治病,我好奇地看着。他刚才摸我下巴说我有点发烧,我也悄悄地摸摸我的下巴,没觉出烧来。
我爹让我头朝窗户脚朝锅台,面迎天躺在炕头。让我的脚放在炕沿上,还让我妈把我的两腿按紧。
我一看原来他也是要按紧我的腿,我知道一这样,就没我的好。
不要不要!没等他们动手,我就开始放声嚎哭,嚎哭也没用,他们根本就不考虑我的嚎哭,也不管我的疼痛。
有我妈挡着我,我看不见他是在如何的整治我。
“灰爹——灰爹——”我想起我妈说过我爹是个灰爹,我就拼着命地骂灰爹,拼着命地挣扎。
这次我妈没因为我骂灰爹、我挣扎、我喊叫而生硬地喝骂我,但就是按住不让我动。我妈有的是力气,别说是按我个小孩了,就是按个大人也能让你动弹不了。
当我呼喊得没了力气时,当我挣扎得没了力气时,我妈才松开我。
我看看我爹,他掏出手绢在擦汗。
我虽然不嚎叫了,可我还是在抽抽泣泣地哭。
我爹弯下腰,笑着对我承认错误说,就怨灰爹的过。看把俺娃哭得。
我大声对他说,灰爹起开!我不想看到灰爹!
好了好了,你爹是为了你好,你骂你爹灰爹。我妈说我。
我看看我的脚,用新笼布给我包扎住了,只露着脚后跟和一排脚趾头。我动了动脚,好像是不疼了。
这些细节,都是我妈在事后断断续续地跟我说的。
她说我爹是用剪子把我的脓包挑破,把脓水挤出去后,又把坏死的皮剪掉,他原本是准备用蘸着温水的棉花清洗剪下肉皮后露出的嫩肉,因为那上面还有好多的脓。我爹说必须得把上面的脓水都清洗尽。可他怕棉花弄痛我,就弯下腰,用舌头往干净舔。舔一下,漱漱口,吐在后灶坑里,再舔。舔一下,漱漱口,吐在后灶坑里,再舔。一直把里面的脓水都舔干净,才在上面撒了药面儿,把伤口包扎住,才直起腰来擦汗。
我清楚地记得,我爹边擦汗边像我道歉、赔不是,可我就是不理他。还骂他“灰爹”。
如果说“灰爹”不算是骂人,仅仅是有一种埋怨的情绪,就像我妈说“你那个灰爹还不回”,可也不能说是尊重。但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我感到不应该的是,我妈说我一个礼拜没有跟我爹说话,不理他,后来是在正月初五时才主动开始跟我爹说话,说的第一句还是“灰爹,给我穿穿裤子”。
当时我妈骂我,你爹看好得你,一天俺娃俺娃地哄颂你。你咋就还是灰爹灰爹的?我爹赶快说我妈,你看你,俺娃好不容易跟我说开话了,你看你,骂俺娃。
我妈说当时我爹高兴得一把就把我搂在怀里,连声地说,俺娃跟灰爹说话了,俺娃跟灰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