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孩儿

我爹好唱耍孩儿，我妈也好听我爹唱耍孩儿，我常听我妈说我爹，那货，来他一段儿呗。我妈称呼我爹，从来就叫“那货”。我妈让我爹来一段儿，那就是叫来一段耍孩儿。我爹清了清嗓子，就“咳哎——”地给咳唱起来：

天茫茫，路迢迢，

风沙险，日夜熬，

西天取经多遇妖，

师傅被劫无踪影，

深山密林何处找，

悟能心中似火烧，

满腹怨言向谁诉，

骄杨树下睡一觉。

有时候，我爹在咳唱的当中还有过门，也是用嘴唱：

钦钦衣钦衣钦钦，

起钦起钦衣钦钦，

钦钦钦，起钦钦，

起钦起钦衣钦钦，

……

我妈的嘴也在跟着我爹唱的节奏动着，但我妈不出声。我从来没听我妈唱过，哪怕是半个音，也没听她唱过。但她最好听我爹唱耍孩儿了。

“耍孩儿”是雁北地区乡下农民们喜欢的一个小戏种，下马峪的农民好像是都喜欢耍孩儿，好像是不会唱的人也好听。我们下马峪村就有耍孩儿剧团。隔壁院的大哥二哥三哥，都在剧团里干过。

我问过我爹为啥叫耍孩儿，是不是为了逗小孩儿。我爹说，就是。他说耍孩儿最初是从唐朝时开始传唱的。他说唐朝有个皇帝的孩子一天价尽哭，谁也哄不住，用啥方法也哄不住他。皇帝挺头疼。有个大臣说要不我给试试，他就用后嗓子给咳唱起来，一下子顶事了，小孩儿不哭了。后来这个大臣就天天给皇帝的孩子唱，孩子一听就高兴地笑。再后来就流传开了，就叫个耍孩儿。我爹说的这个皇帝是有名有姓的，这个孩子也是有名有姓的，后来也当了皇帝。我是给忘了这两个人是谁了。

耍孩儿唱起来是用后嗓子发音，我觉得用后嗓子唱，真憋气，真难受，我不喜欢。我还是喜欢放羊娃唱的酸曲儿，放开嗓子唱，那多带劲。

耍孩儿唱起来还好没完没了的“哎呀哎呀”，唱完前头的一两句后，就开始哎呀，哎呀好半天才唱下一句。招仙姐教过我一段耍孩儿唱的是：“架墙上，飞过来，一群牛。”唱到这里不唱了，这就开始哎呀。我就纳闷，我就问他，牛咋就会飞，而且还是一群牛，而且还是飞过了墙。贵贵哥说，我这还没唱完。于是他又哎呀哎呀地唱起来：“哎——呀——屎巴牛。”

噢，我这才闹机明，唉了半天，原来是跟墙上飞过来一群屎巴牛呀。(https://www.daowen.com)

但说来说去，我还是喜欢我的放羊汉的酸曲儿。在大同城里头，也常有要饭的人唱这种歌儿。

那次我到学校上学，在路上见一个要饭的给人们唱这种曲子。这个人是个残疾，只有一条腿。他不使用拐杖站着走，他是用两只手撑着小板凳往前走。每走到一个院门口，就坐在那里唱起来。他还弹奏着我没见过的一种乐器为自己伴奏。

他唱完了，没人给他钱，我就掏出一毛钱给了他。他见我是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就给我说了一气祝我学习进步一类的好话。我指着他的乐器说，您再给弹弹这个。他说你爱听大正琴，好，我再给你弹。就又专门地给我弹奏了一曲。这个曲子我听过，叫《小放牛》。

弹完我指着他的乐器问他，您刚才说这个叫什么？他说叫大正琴。他说，大正琴还能这样弹。刚才他是把大正琴平放在腿上弹的，说着他把大正琴竖立在左胸前，弹起来。

他弹得真好。

我怕误了上学，跟他告别了。但我是记住了这个有着美好音响的乐器，大正琴。

我家里有笛子有箫有口琴，可我没有见过大正琴。我跟我妈说，妈有个要饭的弹奏着一种乐器，叫大正琴，真好听。我妈说，你一满是不好好儿学习了，就耍呀。我一听没戏，就没有跟我妈张口。但我已经侦察好了，在大南街的百货公司的文具组有卖的，八块钱一个。而且我也假装要买，让服务员姐姐给取下来弹了弹。在又一次去弹的时候，我已经能弹《白毛女》插曲《北风吹》了。我拿定主意要买，就等我爹爹回来了。

我爹在怀仁清水河公社工作，他每个月月底回来给我们送工资。我把我爹盼回来，又在我妈出去买菜时，跟他说，爹你知道不知道有个乐器叫大正琴？我爹说，知道，俺娃想买？我说嗯。我爹说，那爹给俺娃钱。我说八块，我爹说我给上俺娃十块。

我拿上钱当下就去了南街百货公司。那个服务员姐姐说，我以为你是来玩儿玩儿，原来是真要买。她要给我找布擦，我说甭了，我赶快回家弹去呀。

我妈看见了，也没骂我，也没骂我爹，只是说，一满是要饭呀。当我试着弹了弹《北风吹》，我妈也停下她手里的活儿，听我弹。那脸色有点佩服，但她说，这个孩子要是要饭的话，一准是把好手。我爹说，你别老是说我娃娃要饭要饭的，我娃娃可是那人上的人。

没用一天，我已经是练得很熟了。只要是我会的歌儿，我就都会弹。

我爹说，来，俺娃给爹弹他个耍孩儿。我说，我不会唱耍孩儿。不会唱就不会弹。我爹说，来，爹教俺娃。俺娃灵，一教就会唱了。我脑子想也没想，随口就说，谁学您那烂耍孩儿。说完，我还继续弹我的。

我正高兴地弹着，我妈突然地大声地说，还弹？做作业去！

我妈只要是没情没由地命令我去做作业，那就说明，她生气了，恼怒了。那我就得放下手里的任何事，赶快上炕去做作业。

我停下了弹奏，正思谋着我妈这是又为了什么生我的气，她说，烂耍孩儿？你爹喜欢了一辈子的耍孩儿就成了烂耍孩儿？

我一下子想起刚才说什么来着，我一下子意识到是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我妈越骂越生气，你爹花钱供养你上学念书，你的书念到狗肚了？就这么的跟你爹说话？

我爹给劝我妈，行了行了，娃娃不懂事。娃娃就要吃饭呀，你惹孩子不高兴。我妈说，就叫你惯得他。我爹说，你看你没完了。我妈这才不说了。

我把我爹喜欢的耍孩儿说成是烂耍孩儿，是我错了，应该挨骂才对，可我爹不仅是没生我的气，却是怕我在吃饭前不高兴，阻止我妈骂我。

爹爹呀，您应该打我一顿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