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所见略同”
翻开“四大公司”的档案,细心的人不难发现,虽然“四大公司”各自为战,但单就发家史而言,彼此之间竟然有着如此多的相似之处:先施公司老板马应彪、永安公司创办者郭泉、郭乐兄弟、新新公司创始人之一李敏周及大新公司控股人蔡昌都来自地处珠江出海口的香山县(今广东中山)。这些勇敢的“广东人”早年远赴澳洲打拼,以经营果栏(即水果批发店)或杂货店起家,随后又都抱着实业救国的理想回国二次创业。尽管先施、永安、大新公司均在香港和广州取得斐然业绩,但马应彪等人仍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准“殷商巨贾咸集”的上海,选择在当时申城地价最高的南京路落地生根,这不能不说是“英雄所见略同”。
1914年盛夏的某日,马应彪带着几名助手来到南京路(今南京东路)。从西藏路到黄浦滩,马应彪把整条南京路来回兜了个遍。其实,在此前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已经两度遣人来沪考察市场环境。但是,从商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确定店址还需眼见为实。一圈逛下来,他发现南京路靠近外滩一侧分布着外商开设的福利、惠罗等大型百货公司,而过了河南路再往西行,在南京路上一字排开的全部是华商店铺。虽在数量上占优,但中国商人大多墨守“独占一味”的陈规,商铺空间局促,货品种类单一,顾客少有挑选商品的自由,因而国人的商店根本不可与洋商的百货公司同日而语。“非急设立大公司,殊不足与之抗衡”,此情此景更加坚定了马应彪落户南京路的决心。
南京路自东向西长逾3里,是那时上海最重要的干道,本地人惯以“大马路”称之,那么在这一偌大的商业街区内,哪里是设店的最佳位置?马应彪边看边行,心里不住地盘算。
当行至南京路浙江路(今浙江中路)口,马应彪停下脚步。他左顾右盼,思索了片刻,然后抬手朝西面指去,自信地说道:“嗯,就是这儿吧。”助手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放眼望去,发现在那路口的一东一西分别设有两家茶楼。东面的那家名曰“日升楼”,因地处南京路、浙江路和湖北路的交叉口,地形颇似五龙相汇,故又名“五龙日升楼”。与日升楼隔路相对的是一家叫做“易安居”的茶馆。马看中的正是易安居所在的地皮。对于马应彪的这一决定,他的手下面面相觑,觉得有点不太靠谱。马应彪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着解释,虽说此处的市面不及外滩那头繁盛,但根据先前的调查,地价却便宜不少;再者,从此地乘坐电车还可通达北火车站,今后足以保证华界的客流源源不断。(https://www.daowen.com)
马应彪果然是颇具大将风范,行事雷厉风行,他很快从该地产所有人英商德雷士手中以每年白银3万两的价格租定那块地,并招股200万元,筹建上海先施公司。3年后,一幢7层高的古典式巴洛克风格大楼拔地而起,以“创始不二价,统办全球货”为经营方针的先施公司从此就在这里安营扎寨。所谓“不二价”即是指商品明码标价,谢绝顾客讨价还价。马应彪早在1900年于香港创设先施公司之际,就对当地市场上肆意开价、随意砍价的乱象深恶痛绝,遂立下了这条店规,以昭示诚信经商的决心。先施的英文名称“Sincere”,意即诚挚、不掺假。此后,“四大公司”中的其他三家亦严守“不二价”的经营原则。
作为上海首家华人自建的综合性百货商店,先施公司可谓一炮走红,开业当日即迎来数以万计的民众,购物者夹杂着看“西洋镜”的人群鱼贯而行,至夜依旧呈现出熙熙攘攘的盛景。先施公司的出现如同一枚扔入湖中的石子,在刻板的上海商界激起阵阵涟漪。
就在先施公司确定登陆南京路的第二年,即1915年,郭泉、郭乐兄弟也在“大马路”上铺开了自家的发展蓝图。与马应彪不谋而合,他们同样相中了南京路浙江路附近的地块。可究竟是开在南京路北侧和先施比肩而立,还是设于南边,跟先施来个“门当户对”呢?据说,兄弟俩为此一直举棋不定,后来还是郭乐想出了取豆数人的点子。
一日,郭氏弟兄雇来两名伙计分别站在南京路接近浙江路的南北两端。此二人各背两只布袋,一只鼓鼓囊囊地装满豆子,另一个则是空瘪的。只要身边有一位路人经过,他们就往空口袋里掷入一颗豆子。白天的南京路熙来攘往,而这两个身背布袋、手里还一刻不停地摆弄着豆子的年轻人却总在原地转悠,不少行人向其投去异样的目光。旁人哪里知晓郭泉、郭乐此刻正坐在路边的日升楼茶馆里监督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呢。经过连续数天的反复测算,郭氏兄弟发现南京路南侧的人流多于北边。两人立刻拍板:永安公司就造在先施公司的马路对面。永安(Wing On)一词是沿用了郭家在澳洲经营的果栏之名,寓意“永保安宁”。敲定店址后,郭泉、郭乐悬着心终于放下,他们期冀永安能在纷乱的商战中安安稳稳地推进业务,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理想总是美好的,现实却残酷无情。永安公司意欲租用的恰好是犹太富商哈同的资产。哈同乃旧上海赫赫有名的房地产大亨,几乎半条南京路都是他名下的产业。郭泉、郭乐原以为也能用3万两左右的租金拿下那片地,孰料哈同“狮子大开口”,提出的条件苛刻至极:年租为白银5万两,30年租期满后须将地皮连同附着于土地上的建筑物一并归还。权衡再三,郭家两兄弟还是咬咬牙,一口应承下来。
虽然永安公司大楼的建设一度因资金问题出现延误,但事实证明,郭泉、郭乐的确是有远见的。1918年8月20日,距离永安公司开张尚余半月,郭氏兄弟便在《申报》上连续刊登广告,一时间“永安公司即将开幕”的消息成为上海滩家喻户晓的头号新闻。让永安方面始料未及的是,9月5日开业后,公司原本准备销售两个月的货品在20天内即告售罄,当时的盛况由此可见一斑。
至于新新和大新公司,它们进驻南京路的时间稍迟一些,付出的租地成本自然更高。新新公司的“房东”依然是哈同,其租用的面积虽仅为永安公司的6成,哈同却开出年租金8万两的天价。尽管创业之路充满艰险,新新、大新公司仍然昂首阔步开进“大马路”。“沪滨乃中国口岸通商之中枢、环球货品转输之孔道……南北菁华荟萃于此,诚我中国一最盛繁华之商埠也。”或许郭乐的这番话能够诠释“四大公司”为何冲破重重阻力进军大上海的主要动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