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局门前的革命血
制造局门前的革命血
辛亥年(1911)十月末,武昌首义爆发后,举国震动。在上海这块各种势力犬牙交错、角力无休的土地上,革命党人自然也要酝酿一场大动作。江南制造总局就是革命党人聚焦已久的目标——它既是清军的军火库,又是上海清军兵力最强之地;拿下江南制造总局,既切断了清军的利爪,又为光复上海清除了最大的障碍。
这一夜,几个革命党人,来到上海贞吉里江南制造总局提调李平书的家中,筹谋共举大事。李平书在家中第一次见到了大名鼎鼎的陈其美。几十年之后,他在自传中写道,陈其美竟是一“恂恂儒者”,让他十分意外。支持革命的李平书,其实一直期待的是江南制造总局和平光复。他曾亲自劝说江南制造局总办张士珩不要再将江南制造局的武器弹药继续运往南京,但张士珩没有听从李平书的规劝。从张士珩的角度来看,身为李鸿章亲外甥和大清二品大员并赏头品顶戴的他,也确有足够理由拒绝这些乱党的拉拢。总之,李平书“献厂归诚,以免流血”的设想没有实现。
最终,陈其美攻打江南制造总局的计划在李平书的全力支持下获得通过。11月3日下午,起义军在上海南市九亩地誓师,起义打响了。据参加起义的上海清真商团领袖伍特公回忆,由于“(当日)上午十一时,闸北巡警臂绕白布,先行发动”,制造局闻讯,警戒更加森严,“于江滨列排炮六尊,要口设水机关枪,更于大门设小钢炮”。
下午3点,立功心切的陈其美带了200多人的敢死队,向商团公会借了40支步枪、子弹若干发,出发去打制造总局。这些明目张胆的“乱党”路过沪军军营时,驻守清军不但不加阻拦,反而“举手加额”与敢死队员互相致敬。原来,商团早就跟驻军营长打过招呼,守军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干脆拿了上海商团发的遣散费一哄而散。敢死队一路挺进,到总局门前恰逢开门放工,数十人趁机一拥而入。驻守制造局的清兵立刻向天放枪恫吓,熟料敢死队毫无惧色,一边往里冲一边投掷炸弹。清兵这下动了真格,向敢死队开枪不止,冲在前边的敢死队员顿时一死两伤。在后边的队员眼见不妙,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却。这时,陈其美一边大呼着指挥队员继续前进,一边拿出两枚炸弹交给左右。巡逻的清军发现了乱党头子就是陈其美,赶忙上前抓捕。陈其美拿出了革命党本色,就地开始了慷慨演说:“彼此均系同胞,幸勿伤犯。”谁知局员和兵勇根本不买他的账,一拥而上,将他拿下,绑起手脚扔进了马厩。
这时候,在沪军营集结的商团各队,正在焦虑地等待着。这支跃跃欲试的队伍中,有一名年轻的杂粮行学徒傅昌裕,50年后的1961年,他留下了一篇宝贵的回忆录,现为上海档案馆馆藏。这是一个无月之夜,夜幕之下只有“刷刷”的行军声。当商团顺利到达制造局门口时,二道门的火力正旺。傅昌裕和他的同志们,只能卧倒在巷道两旁,待机而动。铁门里不时吐出火舌般的子弹,让人无法抬头。如此相持到了午夜,有位同志跳起来大喊:“同志们,起来冲锋!”一有经验的老兵立刻按住他,告诫其“机枪厉害,不可起立”。但这位同志年轻气盛,不听劝阻,一意向前,没走几步,便中弹倒地。傅昌裕眼见他“再起再扑,终于不起”。此时,傅昌裕队死伤已有三四人,他自己也左手中弹,折断一指。(https://www.daowen.com)
正当傅昌裕们悲愤交加又无计可施时,西栅突然起火,红光漫天、杀声四起,正门的机枪也偃旗息鼓没了声息。行伍里一位同志冒险蛇行至二道门侦察,看到里面步枪已经搭起枪架,插了白旗,百余清兵站立一旁,等待投降。他振臂一呼,商团队员顿时蜂拥而入。这时已是次日早晨6点20分了。
傅昌裕事后才知道,放火的是潘月樵、夏月润兄弟和小保成等伶界队员。他们灵巧地翻入后门,将煤油浇在木柴上,然后点火焚烧了洋枪楼厂间房屋。总办张士珩、管带苏文斌在一片混乱中乘小轮弃局而逃,清兵这才纷纷投降。带领敢死队的洪门二哥刘福彪受了重伤,但他忍着剧痛找到了陈其美,用刀子将捆缚陈的铁绳割断,之后又背着陈其美回到商会。
攻下江南制造局后,库房里的大量武器顿时为民军所用,武装了商团队伍。尤其是那些崭新的步枪,本来正打算被运到南京、汉口去武装清兵,现在上海商团团员“人各取得一柄,复出枪弹,商团分得数箱”。
民国成立后,江南船坞更名为江南造船所,进入第二次业务发展高潮。1918年,江南造船所承造美国政府的4艘万吨级木甲运输舰,两年后完工交货。这是中国造船业有史以来的最大工程,又是工业发达国家的首次政府订货,因此引起广泛重视,中外报刊竞相报道。然而好景不长,从淞沪抗战开始,江南制造局所在区域便成为日军轰炸的重灾区。1938年江南造船所被日军侵占,其后一直未能恢复。1949年国民党撤离上海时,将此处的船坞、船台、发电机和主要车间炸毁,更使其丧失了基本生产能力。新中国成立以后,“江南”才迎来了涅槃般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