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遗产漫谈

—一部分中国花鸟画

绘画亦古人在创制文化上劳动之收获，中国于此，成绩特著；但其造诣，确为古今世界上占第一位者，首推花鸟，尤以十一、十二世纪北宋人，为达最高峰。中国美术，无疑，几乎全是自然主义（人物之自然主义，被批判为无聊行动），故在社会主义的写实主义（即现实主义）时代，一切遗产，均须批判接受，我不敢贸然作批判，不过说明中国花鸟画在世界上之地位，确为吾国高贵遗产中之一部而已，考世界古文明国如埃及、安息、希腊、罗马，刻画动物，有过我国者，如埃及石刻中《鹰》、《牛》，壁画中《雁》，安息石刻中《狮》、《马》，希腊《牛》、《马》，罗马《牛》、《羊》、《豕》等等俱已极精妙，再以工到之人物，结合上古农作或攻战生活，其造就高出吾国上古造型美术，惟其一切，皆为人物活动之附属品；吾国美术发展后，变为多元体；如山水、人物、花鸟、草虫，各树一帜（上古并不如此），有全不连属者。故为万物平等观，不同西洋以人为主体。彼之所长，我远不及，而我之所长，彼亦不逮。因为我国人之思想，多受道家支配，道家尚自然，绘画之发展，一面以环境出产如许多之繁花奇禽，博采异章，更益以举世所无之香花多种（兰花、水仙、腊梅、梅花、桂花），花类如木棉、牡丹、玉兰、辛夷、莲花、木槿、菊花千种，又如梧桐、翠竹，欧洲罕见。而禽类若孔雀、白鹤、鸳鸯、鹦鹉、巨鹫、戴胜之属，俱欧洲少见，甚至鹊亦少见。故自然物之丰富，又以根深蒂固之道家思想，吾民族之造型艺术天才，便向自然主义发展。波斯印度亦多物产，但其绘画，俱为生活习惯所限制，类作五六方寸大小之小幅，开展为难。独吾国北宋，承唐代文化之盛，工业制作，如瓷、如锦织，皆美妙无伦；至于绘画，借百余年之承平，服务宗教之外，于花鸟一门，特跻其极，其中卓绝之人物，如黄筌、黄居宷父子、崔白、易元吉、滕昌祐、宋徽宗等，尚有许多有瑰丽作品而不留名之作家，无虑百十位，制出无数使人惊叹之画幅，惜乎近代中国审美目光短视，偏重山水，而遗其他，百年来帝国主义侵略剥削我国，将我国历史上之珍奇，尽力搜刮以去；而吾国当时不肖之商人，结合短见之收藏家，则代其荟集罗致，迨今吾国在绘画上所有北宋人之杰制，已不及十分之一（指现世界所藏）。故中央人民政府，禁止古物出口，良是要图。这说明吾国古人劳动，不辜负优良环境，所以能产生如许多中国自然主义杰作！假使当时，便有今日政治环境，可能早就有了现实主义，（宋代米元章父子，因求得韵律，开始用“点”写山水，实即印象主义原理，早七百年。）因此，我们现在既掌握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实现“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最明显的如“耕者有其田”，我们处于这样的环境，似应有这样反映的美术；自然环境，仍同古人所处，亦应当撷取其所收获，丰富我们的新美术！

现代世人擅写飞禽者，日本人颇多。在欧洲则有瑞典人李耶福尔斯（Lijefors），善写鹰、雁、水禽。苏联有李洛夫（Рилов），善写飞雁、鸥，但俱未能突破宋人纪录，不比山水让位于Constable Turner及印象主义作家。花鸟至明代尚有传人如汪海云、陆包山、吕纪、陈洪绶。清代绝响（华新罗卑）；亘二百余年乃有任伯年，变格为豪放之写意，前无古人，但自任伯年以后，五十余年，无继起者。(https://www.daowen.com)

单纯之色调并非中国遗产。

吾国名贵之陶瓷，及锦绣、绘画，俱无纯色；瓷无全白，朱砂胭脂非纯红，石黄藤黄非纯黄，石青花青非纯青，石绿草绿非纯绿，举世界一切自然物中，亦少有纯色者、中国美术品制作类之，故能如是娴雅。（国旗之大红为象征，但只有国旗为大红纯色，当愈显凸出。）迨西洋物质进步，提炼颜色为纯色，吾国工商业中，不加调和使用，于是染绸布悉用纯黄纯绿，纯青纯紫（各国少有），目之所接，使人发昏，硬不接受遗产之一种效果，就会觉得后退不少。不是遗产，固可抛弃，是件遗产，何必拒绝？但是这种情况，已经存在几十年了。

原载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一日北京《新建设》第三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