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述略
收藏述略
凡人嗜好之所集,欧人谓之搜集,国人则谓之藏,又曰收藏。凡收不必定是物之珍奇,要视人性之所好。有藏石者、有聚邮者、有藏书者、有集碑帖者,而收藏书则为远东人最普遍之嗜好,吾生也贫,少长游学于外,收入仅足自给,诚不能言收藏,惟以性之笃嗜美术,而始学画。我居欧洲。凡遇佳美之印刷品,必欲致之以为快。当1921年至1923年之际,德国通货膨胀,德国印刷术固为世界之冠,此际印刷品价虽陡涨,尚为余力所能及,故世界各大博物院中各大画家之名作,搜集始遍,靡有遗憾。其时余识柏林美术学院院长某先生,时就问业。先生之艺,沉雄博大,最富日耳曼精神,亦即后日纳粹奉为德国精神之元者也(先生最著名作品为柏林大学中之壁画大哲演讲德国民族主义一图,论者谓为德国派中最佳之壁画)。余在1922年得购其两幅油绘题,皆包厢写剧场中之观剧者,又素描五张。迨1933又抵柏林(因柏林美术会请往展览拙作),更得其油绘一,素描二,版画四种。1923余由德返法,是年冬间因一机会得法国名画家之素描一夹,大小逾百纸,泰半皆其精妙之画稿(巴黎崇贤祠壁画大王奇迹即出其手)。1925年购得达仰先生之画。
十六年(1927)返居沪,以先君酷爱任伯年画,吾亦以其艺信如俗语之文武昆乱一脚踢者,乃从事搜集。五六年间收得大小任画凡五六十种,中以《九老图》,《女娲氏炼石补天》,及册页十二扇面十余种为尤精。
二十五(1936)年余居桂林,因得见李秉绶孟丽堂及粤近派之开创者居巢居廉两先生手迹,颇为罗致并世作家,率多爱好,特好齐白石翁及张大千兄之作,所得亦富。二十九(1940)年应泰戈尔诗翁之招赴印度,彼所创立之国际大学,固得翁所作画三幅。翁以诗名天下,又为卓绝之音乐家,六十岁后始寄情以绘事,不拘故常,独往独来,诗人漫兴,恒入化机。余曾有文论之。赠余之面具幅,为翁精作之一,吾非常珍视者也。(https://www.daowen.com)
吾偶然得北苑巨帧水村画。大千亟爱之,吾即奉赠,大千亦以所心赏之冬正《风雨归舟》为报,此为冬正最精之作。
余第三次至欧洲,前巴黎总领事赵颂南先生赠吾明人画一帧,画一士人持镜照妖,一小孩随其后,画笔精卓,署正斋居士,顾不知究是何人手迹又有老莲为友人写像,颇神闲意得,近复得黄瘿瓢《持梅老人》,俱人物精品。
鄙藏之最可纪者,为唐人画之《八十七神仙卷》,即宣和内府所藏赵孟頫审定之武宗元朝元仙仗之祖本也。此卷后端遭人割去,较武卷后段少一人,但卷前则多一人,共八十七人,故即以名卷。三十一(1942)年夏,在昆明失去,越两年从成都侦还,已为人改头换面,重装,余所盖“悲鸿生命”章,亦被割去,全部考证材料皆失。且幸全卷无恙,已死之心,赖以复活,此卷关系吾国艺术与考证甚大,一因其道教关键,一因白描人物八十七人中写三帝文官甲士金童玉女无一不妙相庄严,任何古今之人物画均不能匹也。其外,则吾于二十七(1933)年冬过香港,得张大风扇面一,写一士人折梅,清观绝伦。又吾于中日大战前两月访张岳军先生,请观其宝石涛通景屏十二幅,临别蒙先生以童二树荷花见赠,逸气纵横,亦佳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