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山水画

漫谈山水画

我们在今日正与帝国主义作艰苦斗争之际,绘画与一切艺术,均须正对现实,整饬工具,反而来谈山水画,可谓不切实际;而且我又在百忙,动机是友人蔡先生,偶然与我说起有人向他提出山水画问题,需要作一答复,我因此事与我国文化遗产攸关,研究颇久,手头材料,亦还不少;便自告奋勇,检讨一番,代其答复。

山水之为画,当然不可能有积极性,它是资产阶级的心力收获之一种,所以它也成为遗产。我国山水画上之造诣,有人认为是人类创作中之一奇H.C.Wells。我们就山水论山水,确实有它的独到处,是可以值得骄傲的。

山水于画中为最后起之成物,因须综合人物、鸟兽、建筑、营造、树木、山水,一切构成在一幅中,非样样东西达到完成,不能有山水画;而画家又必须样样精通,才能创制山水画。所以真正有中国性格之山水画,成于八世纪之水墨山水创作者王维。比较完成西洋风景画之荷兰雷恩代(Roisdael)、霍贝玛(Hobbema),法之洛兰(Claude Lorrent),意大利之干奈来笃(Conaletto)(十七世纪)几乎早近千年。十五世纪末意大利文艺复兴时代贝里尼(Bellini)及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画中,好以风景山水作远景,但未发展成独立山水画,而中国大小米,如为韵味深远之雨景,始用点,尤早过法国印象派Impressionism千年。(彼用色调此用墨彩,求取韵律,原理则同。)而山水画中巨人,如荆浩、董源、范宽、李成、郭熙、郭忠恕、米元章、李唐、马远、夏珪,皆有杰作可稽,造诣真确。(宗炳、大小李将军、王维、王宰、张璪、关仝、巨然辈,其画全失,或无杰作,存而不论。)如范宽之《溪山行旅》(故宫博物院),宋人《溪山暮云》(传李成笔,故宫博物院藏),郭忠恕《岳阳楼》(方雨楼藏),夏圭之《西湖柳艇》(故宫),《北溟图》(明周东邮画,藏日本),《风雨归舟》(金冬心),真可说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万古常新的东西!因为范宽居太华,习见雄峻之山,董源居江南,则不为叠嶂,写出真情真景,所以至今日,仍于吾人亲切之感,便是倪云林、黄公望、吴仲圭辈文人画(人以为对于外族统治消极的抵抗),亦不脱离写实,仅王蒙好为长幅层峦,移远景直立,作近在咫尺之象,(青卞《隐居图》等),显得矫揉造作,但其树法,实古今第一,无人能及,如倪、黄所作,皆二三五年长成嫩枝,不得谓之树木,不及王蒙树法远甚。但元之孙君泽,明之周文清、沈石田、仇十洲、袁江辈,皆能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其作品多远高当时统治阶级俗气,得隐逸之趣,此文人竭尽心力之成功,不同于董其昌辈,达官显宦,想不劳而获的投机分子的末流文人画。所谓人物鸟兽营造花木山水样样精通,方画山水者,此辈人物鸟兽花木营造件件不会,方画山水!到了四王,专意贩卖古人面目,毫无独创精神。(古人所谓仿某家,模某人者,因画中作风偶然与古某人相近,恐后人讥具抄袭,索性自己写明仿模某人,有谦虚之意,到了后来,非仿模古人,不得云作品,真是奇谈。)到了李笠翁,便纠合画家,编了一部三个月速成的《芥子园画谱》,让当时那些念书人学几笔画,附庸风雅,于是扼杀了中国全部绘画,不仅山水一门,亘三百年,因为有了《芥子园画谱》,画树不去察真树,画山不师法真山,惟去照画谱模仿,这是什么龙爪点,那是什么披麻皴,驯至连一石一木,都不能画,低能至于如此!可深慨叹。而欧洲自十九世纪英国康斯太布尔(Constable)、透纳(Turner)两大风景画家出,将中国山水画家所夸耀的(神韵境界)完全做到;一直发展到印象主义的莫奈,将天涯水角,悉成画材,平地草堆,包含光气,着手成春,皆能动人;即便不能创派的画家,如德国之安亨拔赫( Ahenbach),法之陀皮尼(Daubigni),俄之列维坦(Levitan),瑞典之滔鲁(Taulow)也都能依据自然,写出佳妙作品,超出古人,不像我国,每况愈下。仅有清初石谿、石涛,自抒性灵,略有古人作画遗意而已;至精深博大,高古雄强,都不逮来人远甚,石涛因游踪较广,颇能会心造物变化,不为成法格局所拘,但写人物、树木,俱功力未逮,近人虽好言石涛,究不能举出石涛精品为何幅也。

图示

◎黄公望《秋山幽寂图》

技法之检讨金碧山水。

在画幅上所存中国最古之山水,应推有名之展子虔幅(张伯驹藏),此幅无款,但可断为王维前物,因尚未及于成熟之山水也。宋以后人,多喜仿大小李将军之金碧山水,实中古人守印度画的作风小变。但青绿山水,亦具至理,我在一九二○年在柏林见德国画家他貊(Hana Thoma)几幅风景,逼近中国青绿山水,但接近自然,风格逼真。后于一九四○年夏,居喜马拉雅山,偶至客乡(Kashen)附近七千尺左右高处,望十余里外对面满种茶树之山上,全是中国画青绿山水四青与四绿(若古人用头青与头绿,则推演出而将就用之,实胡闹也,实因古人无花青藤黄),此必在高处,且山上全披葱郁之植物,于繁茂之际,观者必须置身同等高处。平视(高视便无此色)不太远亦不太近,日光斜照,方得此淡石青石绿之美丽色彩,用赤金钩出,更有意义。因如太阳正射,则山势失其起伏;如反射,则成—一片灰色。若用浓墨钩出山势,则嫌太重;倘用淡墨,则又显得软弱,只有用赤金钩出,恰到好处,又显得光彩,我想大小李将军,当年皆活动于陕西长安一带,可能在秦岭,或在山西五台山习见此处景色,故善画之如是(金碧山水)。在中国西南部,若四川、云南、贵州,应常常看到如此真景,江苏的董其昌硬派太原王维为南宗,因其大概少写江苏所无之层峦叠嶂也。王维画现在世上已不存在,我们推崇他,因根据苏东坡诗“……吾于维也敛衽无间言。”因为唐宋绘画水准极高,能令东坡倾倒如此,必是一旷世天才,惜乎由他创立之中国性格(民族形式)水墨山水,因为文人所祖,首先抹煞了具有优良传统的工匠所作大幅人物题材的华贵作品(主要如壁画),而发展成为脱离现实徒具形式的文人画,终至没落而成八股山水。便反而断送了中国全部绘画,真是出人意料。

浅 绛

只用花青、赭色(一冷一热)渲染,不用其他别种色,谓之浅绛。此作晨雾,颇有效果,因为用同等深浅(极淡)能区别光量,确为聪明办法。但于花卉,便不适宜。尤其幅幅都是浅绛,便显得单调。石谿、石涛最犯此病,此所谓“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https://www.daowen.com)

又浅绛渲染,必须施之有章法之山水,不宜用于数树一石之片幅,因片幅太具体,仅冷热两色,不能了事,反不若淡墨一色概括了。

我举一事,证明今日中国画山水者之通病。

图示

◎王蒙《青卞隐居图》

我在一九三八年十月漂流广东西江到江门,其附近四会,为中国著名大村(五万人口),实可称一城。其地有一陈君,曾执教于广州市立某学校,闻吾至,来舟相访,请过其叔家餐叙。饭后出其为其叔写《西江寻梦图》,因其叔有一爱子十七岁而殇,心甚痛之,故命陈君作图纪念;阅竟,吾赞其画法之佳,陈君更请深言,吾因询陈君,此图可易题为《长江寻梦》否?可易为《黄河寻梦》否?甚至为《黑龙江寻梦》,亦无不可。因不能确指境地也。陈君愕然,因问,如先生言,当如何而可?吾谓既然是广东西江,倘不能用屋宇表示广东房舍结构与别处不同,必当用植物表示,如长江以北少竹,黄河以北更罕见;竹之产两广者,多丛生之慈竹,不同于江浙两湖皖赣竹能成林;福建广东,多见垂根巨榕。湖南江西四川亦有之,俱不垂根而大叶;芭蕉在广东省,结实累累,至江浙四川尚能开花,便不结实;多棕树参天,他处无之;若在图中多写三五株高棕树,画几丛结实芭蕉,则画自然不能移动境地了!陈君恍然。又如匡庐雁宕,无层峦而有叠嶂,因无高峰;黄山莲花峰,虽全是巨石所积,但可用荷叶皴,而不得用大斧小斧劈法;江浙少数百年之大树,如北京习见奇姿异态之古柏,因有大寒大热大风,若气候温和之地,如成都丞相祠堂前所产之大柏,一长直上五丈高,毫无姿态,因不须与天时奋斗也;若云南点苍山下三大唐柏,因为点苍山的西风厉害,故又具姿态;记得我做一首打油诗咏之,“虬枝欲挽朝暾住,激战西风日夜间;直到斧斤不敢赦,天留古柏伴苍山。”因近一千年的西风,吹得柏枝完全向东,好像要伸出臂膊拿日出也。又点苍山山势,全是王蒙皴法,他处似未见过,王蒙初未到过云南点苍山,而能暗合如此,此又似鼓励人闭门画山水了;但王蒙画,无远近法,到底看出他未常接近造化,不称当行;比如郭熙春善画水层岩,马远善画石灰岩,董源善写土山,倪云林不写大树,皆是忠实表征。后人懒惰,不解师法造化,便自然主义都谈不上,所以愈不成其为画家了!

近尚有与八股山水并行的画,香蕉苹果一类低能的东西。我又想起一事,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起,我随中央大学迁重庆;四川省政府,聘我招考中等学校图画教员,请我监试并出题;我即出一题,“要画中有两个人在工作,耕田也好,挑水也好,但要看出是四川人;要一株大榕树但树上不要叶子。”诸生想了半个钟头,画不出来;于是怨声载道,说:这像啥子题目,四川人还不是与别省人一样的,树不画叶子,怎看得出什么树?我即起解释道:“一个中等学校教员,当然不必要能写杰作!但是我要测验你们,能不能观察自然,若要用形象来区别人,自然甚难,比如说安南人(今越南人)当然大别于蒙古人、广东人,不同于河北人,倘用打扮服装做区别便容易极了,头上裹了一大白布头巾,上身穿件长衫,而光着脚,这不是一看就是四川人了吗!至于榕树大异柳树,柳树大异于松树,倘画柳树不画叶,可能被认为别的树;但榕树盘根错节,又巨大非常,如写出被人误认,那就奇怪了。”众方翕服,但终于草草了事。向来埋头于八股山水或用功画香蕉苹果的人,自然无办法作出此题,事后亦未产生任何影响。我所持的道理,可说不错,只因不配合政治,因之不发生作用;比如今日,说明艺术应服务于人民大众,倘连这些都不会,那就用不着你这一类的画家!情形就远不相同了!

八股山水尤扼杀我国工艺美术,如我国瓷器、漆器、刺绣,都因制作者懒惰,用山水代替图案,至没落到比原始陶瓷都不如。比如一个瓷器,一件漆器,一幅刺绣,加上山水,还能与人什么美感么?光的白的倒显得干净多了!因为它决不可能像真山水,亦决不可能有山水画画面上的优点,甚至连八股山水都不如!(比它省事,费事而不得效果,就显得俗气。)所以山水画虽曾成过好东西,但没落了的八股山水,却成为一件坏东西了!(听说为了遮掩器上毛病的缘故,但无别法可想吗?)

再一个例:如英勇抗战一类题材,当然不能责之文人画家;但中国古今文人最艳羡之事,最理想之景,其莫过于桃花源;但此中人物鸡犬,如董其昌、王石谷辈,能梦想得到吗?这辈文人能胜任吗?文人画家,并桃花源尚不能想象,还有什么前途呢!

总之艺术需要现实主义的今日,闲情逸致的山水画,尽管它在历史上有极高度的成就,但它不可能对人民起教育作用,并也无其他积极作用;其中杰作,自然能供我们闲暇时欣赏,但我们现在,即使是娱乐品,顶好亦能含有积极意义的东西。我们之中倘有天才,希望他能写出各种英雄(如战斗英雄等)的史实,各种模范的人物凸出着我们幸运遭遇这个伟大时代。像列宾、苏里可夫、米该蒂(意大利十九世纪大画家Jario渔家女之作者)等人,类似之作品;倘从文化着眼,中国五代北宋山水,已成缥缈高峰,我们便有能力向上堆积,亦加高了有限。现实主义,方在开始,我们倘集中力量,一下子可能成一岗峦。同样使用天才,它能使人欣赏,又能鼓舞人,不更好过石谿、石涛的山水吗!

原载一九五〇年二月十二日《新建设》第一卷第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