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美术之精神—山水
中国美术之精神—山水
—断送中国绘画原子惰性之一种
山水为综合之艺术,在世界绘画史上发达较迟。故欧洲之纯正风景画至十七世纪见于荷兰之雷斯达尔、霍贝马两家,皆于人物精极之后始摹追高渺广漠之大宇奇观,如虹霓闪电,厥显奇文,风雨晦冥,滋生遗想,实艺事进化自然之趋势。无足异也。吾国文化轫创为早,故七世纪即诞生王维亦在道释人物盛极之际。嗣后荆浩、范宽、郭熙、李成辈,虽俱以山水名家,亦莫不精极人物技术完备。若米元章独见黑白两色,泼墨淋漓,尤为世界第一位印象主义大画家,座几鼓瑟湘灵可揣着落,蜃楼海市,境非全虚,自以可贵。元人隐逸,惟寄闲情,外族君临,苟全性命,而见闻亦隘,宥于一隅;但王蒙写江浙蒙苴之山,倪迂作太湖流域平远之景,其情可谓高远矣。自明以降,竞尚科举,世家巨阀,夸耀收藏,遂多模仿,亦㧑捞谦之意,不敢掠古人之美,非不可敬也。迨《芥子园画谱》出,益与操觚者以方便法门,向之望物不精而尚觉有不足,始为山水者,易为一物,不能写山水以掩饰浅陋恶劣,恬不知耻;惟借科名倚势自重,呜呼!自四王以下凡画必行篇一律,恶扎充盈,有精一草以成家,写一木以立名者,能亦低矣。其所模拟厚诬古人,昭昭不可胜数也。其人视云山若无睹,傍宝树曾不觉,螂蛆甘带,半筲小器,如生长福州美丽江山中之林琴南,最足代表此流弊者也。自甘堕落何能自解,于是造化为师之天经地义,数百年来只存具文,艺事腐败,欲至于此极伤矣。
故山水者,虽文学雅士,用道豪情之工具亦庸夫俗子持饰懒惰之资料也;而其为害于中国工业美术,尤罪大恶极。吾尝谓苟吾一旦南面王必严禁瓷器、漆器上画山水,违者杀无赦,不见江西恶劣之瓷器乎,上必画八大山人,而下有远山一抹,枯柴几枝,设是美才良瓷,岂非断送。试问不写此鬼子画,此鬼子画不可恶果,不见夫福州漆器乎,有时画一蝴蝶,弥觉新颖,便置数文钱于上,亦未见俗气,独至画工细山水于漆器,乃觉恶劣不堪,又不见湘绣乎,昔与瓷漆器,皆放光荣者也,今则喜以白底欲与衰落之绘事之功;而绣山水业用不振。夫科学惟一美德在精确,今中国所见无一物不浮泛;固然美术至于神奇变化之时,必令方者不方,圆者不圆,红者变绿,白者忽黑,约图成体,举物象征,但终不能香者不香,臭者不臭,除非鼻塞,失其感觉,故中国人民,普遍趣味低下与审美观不发达,实山水有以障之。山水为画中后出最美之产品,何至为害,若是则请观大易释义,孔没教,如此不可思议之人类真理,乃成功二千余年之乡愿保障,惟其高贵故必借以为护符,转至愤世嫉俗者,疑及其本是可衰也。欧洲某美术家曰:成型之艺术实精神之懒惰,盲哉斯言,故吾亦曰:“衰落者,乃懒惰制成之杰作。善哉,孔子之言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古今大艺术家,何一不若是哉!(https://www.daowen.com)
为艺术之德,固不当衰于一是;但小博大雄奇为准绳,如能以轻微淡逸与之等量齐观者,固无损其伟大也。若其跻乎庄严、静穆、高妙、雍和之境者,则尤艺之极诣也。故Duvis de Chavames视Veroriese无愧色。一如八大山人书法何遽逊智永和尚,要以所造为准;而德实有大小之别。惟乡愿既张,群夫逐臭,陈陈相因,驯至好中国狗矢者遂好外国狗矢如马跌死(马蒂斯),外国加甚之董其昌也。董其昌为八股山水之代表,其断送中国绘画三百年来无人知之。一如鸦片烟之国灭种种毒物,至今尚有嗜之者,为病既深,遂安于病,对无病者,又好令人染其病,而为同病相怜以搊绝灭不可悲乎!其嗜外国狗矢者为炫新奇又逞投机,遂以马跌死一类盲品贩运中国,既可文饰其大赋之庸,又可掩护其不学之陋,欧洲岂无天球河图哉。顾其目营未尝不极工也。
是知衰落之征候,人于文化各部分时,方以类聚,遇食自然,苟无高远振奋之谋,仍陷腐败秽恶之阱,造型美术虽微,但在科学绝不发达之中国,犹不失其极大之重要性,一如以豆腐代替肉食,维持国民营养,若十年前有人以艺事,觇吾国运者,当亦深知其危矣。何者皆惰性(如山水),与纯愚无意识(如广东象牙球)之结晶也。近数年来,大梦略醒,社会之习尚少变,恒人审美观念亦不如昔日顽固;但嗜小趣少宏深博大之思,凡此与兴邦多少有因果关系而为浅人所忽者也,于是不惮犯人忌讳言之。
原载一九四七年一月十六日北平《华北日报·艺术》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