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 论
《青囊奥语》一文，流传范围最广、影响最大的版本，当为《四库全书》录本。“四库”本全文如下：
坤壬乙巨门从头出，艮丙辛位位是破军。巽辰亥尽是武曲位，甲癸申贪狼一路行。左为阳，子丑至戌亥；右为阴，午巳至申未。雌与雄，交会合元空；雄与雌，元空卦内推。山与水，须要明此理；水与山，祸福尽相关。明元空，只在五行中；知此法，不须寻纳甲。颠颠倒，二十四山有珠宝；逆顺行，二十四山有火坑。认金龙，一经一纬义不穷；动不动，直待高人施妙用。第一义，要识龙身行与止。第二元，来脉明堂不可偏。第三法，传送功曹不高压。第四奇，明堂十字有元微。第五妙，前后青龙两相照。第六秘，八国城门锁正气。第七奥，要向天心寻十道。第八裁，屈曲流神认去来。第九神，任他平地与侵云。第十真，若有一缺非真情。明倒杖，卦坐阴阳何必想。识掌模，太极分明必有图。知化气，生克制化须熟记。说五星，方圆尖秀要分明。晓高低，星峰须辨得元微。鬼与曜，生死去来真要妙。向放水，生旺有吉休囚否。二十四山分五方，知得荣枯死与生。翻天倒地对不同，其中秘密在元空。认龙立穴要分明，在人仔细辨天心。天星既辨穴何难，但把向中放水看。从外生入名为进，定知财宝积如山。从内生出名为退，家内钱财皆废尽。生入克入名为旺，子孙高官尽富贵。脉息生旺要知因，龙歇脉寒灾祸临。纵有他山来救助，空劳禄马护龙行。劝君再把星辰辨，吉凶祸福如神见。识得此篇真妙微，又见郭璞再出现。[1]
对此篇，《四库提要》云：
《青囊奥语》旧本题唐杨筠松撰，其序则题筠松弟子曾文辿所作。相传文辿赣水人，其父求己先奔江南节制李司空，辟行南康军事。文辿因得筠松之术。后传于陈抟。是书即其所授师说也。案，赵希卒《读书后志》有《青囊本旨》一卷，云不记撰人，演郭璞相墓经。陈氏《书录解题》有《杨公遗诀曜金歌并三十六图像一卷》，注云杨及筠松也。今是书以阴阳顺逆九星化曜，辨山水之贵贱吉凶，未审与《曜金歌》为一为二。惟郑樵《通志艺文略》别载有《曾氏青囊子歌》卷，又《杨曾二家青囊经一卷》，或即是书之原名欤？其中多引而不发之语，如“坤壬乙巨门从头出”一节，历来注家罕能详其起例。至序内二十四山分顺逆一条，则大旨以木火金水分属甲丙庚壬乙丁辛癸。丑起长生，如甲木生于亥库于未、乙木生于午，库于戌之类。因以亥卯未、寅午戌、巳酉丑、申子辰为四局，反复衍之得四十八局。阳用左旋，阴从右转，盖本之说卦阳顺阴逆之例，为地学理气家之权舆。明人伪造之《吴公教子书》、刘秉忠《玉尺经》，盖即窃其绪余，衍为图局。逮僧彻莹作《直指元真》，专以三元水口随地可以定向，于是谈地学者舍形法而言理气。剽窃傅会，俱以是编为口实。然不以流派多歧，并咎其剙法之始也。旧本有注，托名刘基。李国木复加润色，芜蔓殊甚。又妄据伪《玉尺经》窜改原文，尤为诞妄。今据旧本更正，并削去其注，以无滋淆惑焉。
不过，虽然《四库全书》收入的《青囊奥语》题为杨筠松所撰，但此文究竟是否为杨氏所作，《四库提要》并未全然肯定，后人也颇有疑义。清人丁芮朴《风水祛惑·杨曾书》认为非杨氏所撰，云：“高其倬曰‘世传杨公诸书，皆后人伪托，惟《撼龙》《疑龙》二经是真书’，乃是先得我心之言。”其理由如下：其一，杨氏风水，专言形势，而不讲方位和五行；用九星之名，不过取之于比拟，而非用之于方位和挨星。“风水之术大抵不出形势、方位两家，言形势者今谓之峦体，言方位者今谓之理气。唐宋时人各有宗派授受，自立门户不相通用……九星之名，特取譬之假象耳”，“《青囊序》言五行凡四见，《青囊奥语》言五行凡二见，《天玉经》言五行凡十一见，而《撼龙经》云‘龙家不要论五行’，此皆显然舛异者也”。其二，《青囊奥语》中所涉及的人物及语句，非杨氏在唐代所能知晓者。如“《青囊奥语》云‘又见郭璞再出现’，不知郭璞《葬书》晚出，非杨所及见。又云‘颠颠倒，二十四山有珠宝；顺逆行，二十四山有火坑’，此元陈致虚之语，乃丹家修炼之术也……又云‘太极分明必有图’，此亦宋以后之人说”，“均系宋元明之故事，杨筠松何缘得以预见？”其三，从记载来看，《青囊奥语》等著在宋代相关书目中都没有记载，“《青囊奥语》《青囊序》《天玉经》《都天宝照经》诸理气书，考《宋史·艺文志》及晁公武、陈振孙两家书目皆不著录，其为伪撰无疑。”[2]
张惠言于《天玉经·内传上》题下注云：“筠松之书见于宋人著录者惟《正龙子经》一卷，其外地理口诀所集及杨公遗诀《曜金歌》并三十六象图而已，今三书皆亡。而题杨公著者多至十余种，大抵明人妄托居多，然如《疑龙》《撼龙》《天玉》非后人所能伪为。《疑龙》见《直斋书录》而不题杨公，《撼龙》《天玉》皆不入录，盖文人于五行之书采之不能详，术士私传固或有之，但就其文义，分别真伪亦昭昭然白黑易分也。”[3]
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认为：“《提要》以是书为地学理气之权舆，而不疑其伪。（《提要》于《撼龙》《疑龙》二经及此书，均称旧本题某某撰者，以杨曾事迹荒诞，故示存疑之意，疑其人，非疑其书也。）丁氏因高其倬之说，考之群书，力断为非杨筠松所作，其言颇核。”[4]不过，余嘉锡认为丁氏之言，“惟谓自宋迄明，皆以筠松之学为峦体，而非理气，则殊不尽然”，“杨氏之学，故别有此一派，其所从来久矣，非起于明以后也”。但他的主要意见与丁氏大致相同：“至于《青囊奥语》之为书，与《龙经》持论互相矛盾，决不出于一人之手。丁氏之说，自不可废，分别观之可以。”[5]
李定信则认为《青囊奥语》部分内容符合杨筠松的风水术之义，但部分内容被蒋大鸿等篡改。其认为：“《青囊奥语》可分为三段。首段序文的次序和形式诸种版本是完全相同的，但内容有异：一为江西之法即杨筠松风水术；二为福建之法，主要是蒋大鸿‘三元玄空地理’。中段是十要，诸版本的序文形式和内容都是同样的，但事意不同。末段，序文形式和内容都有差异。”不过，李氏囿于门户之见，过度强调“江西之法”的合法性，力辟“福建之法”，未免失之于武断。李氏的主要意见为：明末蒋大鸿为了“所谓‘三元玄空地理’制造理论根据而篡改杨公《青囊奥语》，是没有义理的”，如对进退神水法等概念的解释，“是以二十四山正五行互论生克的江西之法的一种玄学风水术。所释为‘三元地理’，非杨筠松风水术”。再如对“鬼与曜”的解释：“鬼与曜，在风水领域都是说‘凶’的一类，鬼即曜，曜即鬼，哪有什么生与死问题？怎样才称为生与死？可见撰原文者，是不懂杨筠松风水术的，释者更是望文生义。”[6]——其实，对蒋大鸿的理论提出疑义的，早在清人丁芮朴《风水祛惑·蒋大鸿书》中就有相关论述。如丁氏就认为：“风水元运之法说者，谓其出自明初宁波幕讲僧。唐时本无此派。蒋大鸿侈谈风水，以元运为易学，其言曰：‘上古野葬易以棺椁，孔子取诸大过明示泽风之象，以教后人风水择地之旨。’如此解易，虽京房焦延寿诸家不能窥破，况近代杨赖辈乎？由斯观之，不但圣人之易毫无所见，即术数家支派似茫乎未闻。今杨赖相墓之术何关解易？推寻其意，当指辨正所编之伪书而言，然元运之法，不过阴据《皇极经世》而推演之，并非易经本义。”“今阅其书自称真仙传授，诡谲之谈，殆类道家授法，不出术家习气，然其饰以易文故儒者亦信从焉。昔人谓天下之小术，无不借易以为说，盖万物不离乎数，而数不离乎奇偶，随意牵合，无所不通，故浅陋之术皆得假圣人之糟粕以为精深，所以眩惑斯人而取售于世，小术之中风水出于晚近之世，尤为卑下不足道也。”丁氏之说甚精辟。
程肖力则认为，杨筠松生前可能并无著述，就连后世所认为杨氏著述中较为可靠的《撼龙经》和《疑龙经》，大概也是后人整理汇编而成。《江西古今书目》未见题为杨筠松撰的任何书目，“据康熙《江西通志》载刘江东事云‘初，杨与曾并不著文字，江东稍有口诀’，杨筠松与曾文辿应无著述传世。但史籍记载题杨筠松所撰之风水著作却不少，最早出现的是北宋郑桥《通志·艺文略》所载‘《鼓角沙经》一卷，杨筠松撰’。之后是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二……陈振孙所载与杨筠松有关的著作中仅《杨公遗诀》卷专题杨筠松姓名，但从书名来看，与前面提及的《地理口诀》一样，此书更像是后人汇编的杨公相地口诀，区别在于《杨公遗诀》专录杨公一人”。总之，考究杨筠松的生平以及据传的徒弟和著述，不但《青囊奥语》等非杨氏所作，就连《撼龙经》和《疑龙经》“亦非杨筠松所著。这两本书通篇使用七言句式，语言通俗直白，读起来朗朗上口，如歌诀一般，更像是后人对杨公相地遗诀的整理、记录和敷衍发展”。[7]
故综合诸家所言，《青囊奥语》应为后世风水术者伪托杨氏之名，对流传于民间的风水理论和口诀加以整理修饰而成，其文故作玄奥，语言雅俗并呈，风格并不统一，逻辑也不严密。此书的目的，大约是江湖术士为了提高自身影响力和获取更多利益而作，正如清代易学家焦循所言：“术士之书，故为奥秘以售其术。”[8]古往今来，“地理多伪书……是以当世江湖之客，宝此书为衣食之利器，璧农之耒耜，工之利斧，其于谋生之策，可操券而得也”。[9]时至今日，很多人出于谋生目的或流派之争而坚信《奥语》为杨氏所著，也是可以料想到的。不过，如果撇开这些因素不谈，《奥语》中所呈现宋元以来地理之学的发展脉络，确也值得进一步的关注和探讨。
至于其成书年代，根据《青囊奥语》相关内容可以看出，它除了具有形势派的理论，还有着大量理气派的特色。余嘉锡认为“理气一派”，“杨氏之学，故别有此一派，其所从来久矣，非起于明以后也”。其起源时间甚久远，如明初王讳云：“后世言地理之术者分为二宗，一曰宗庙之法，始于闽中，其源甚远。其为说，主于星卦、阳山阳向、阴山阴向，不相乖错，纯取五星八卦，以定生克之理。其学浙闽传之，而今用之者甚鲜。一曰江西之法，肇于赣人杨筠松、曾文遄，及赖大有、谢之逸之辈，尤精其学。其为说，主于形势，原其所起，即其所止，以定位向，专注龙、穴、砂、水之相配，其他拘忌，在所不论。其学盛行于今，大江南北，无不遵之。”[10]但目前难以寻找到《青囊奥语》与这一“其源甚远”流派的直接关系，从它托名于杨筠松所著这一点来看，可证其成书时间不可能早于唐代；关长龙认为“传世本唐五代堪舆文献著录明确的几近于无”，[11]从另一个侧面也可证实《青囊奥语》并非唐五代之前的作品。
一般认为，理气风水大致由宋王伋综合而成，其“始于闽中，至宋王伋乃大行，其为说主于星卦，阴山阴向，阳山阳向，纯取五星八卦，以定生克之理”。据称，赣派风水与闽派风水最迟迄于元代，就已分流而行，水火不容。元人赵坊云：“赣人相传，以为闽士有求葬法于江西者，不遇其人，遂泛观褚郡名迹，以落经测之，各识其坊，以相参合，而附会其说如此。盖盲者扣盘扪烛以求日之比。而后出之书，益加巧密，故遂行于闽中，理或然也。夫势与形，理显而事难，以管窥豹者，每见一斑；按图索骥者，多失于骊黄牝牡。苟非其人，神定识超，未必能造其微也。方位者，理晦而事易。画师熙模鬼神，惮作狗马，况羁旅求合之巫，焉肯致其所难，以艰其食衣之途哉！”[12]
另外，从《青囊奥语》的行文风格来看，与《天玉经》《青囊序》等极为类似，其所作内容，“均系宋元明之故事”，故成书年代肯定不会早于宋代。从版本而言，现今可见最早的几个版本，如明徐试可《重镌官版地理天机会元》为万历三十九年刻本，李国木《地理大全》为崇祯年间刻本，傅振商《地理醒心录》为天启五年刻本，因此，此文很有可能为宋元之后的人所撰，正如张惠言所言，“大抵明人妄托”。(https://www.daowen.com)
【注释】
[1]此处引用的《四库》本为文渊阁本，商务印书馆、国家图书馆影印本。
[2]［清］丁芮朴：《风水祛惑·杨曾书》，《续修四库全书》子部术数类，第1054册第247—248页。下同。
[3]［清］张惠言：《青囊天玉通义》卷三《天玉经·内传上》，清光绪八年刻本。
[4]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册第735页。
[5]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2册第736页。
[6]以上四处引自李定信：《四库全书堪舆类典籍研究》，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263、274、282、284页。又及，对李氏此著作有关问题的商榷，参见范春义：《关于文献、逻辑推理以及指导思想诸问题的商榷——评李定信〈四库全书堪舆类典籍研究〉》，《文艺研究》2009年第10期。
[7]以上两处引自程肖力：《杨筠松生平、师承关系及著述考》，《中国俗文化研究》第十二辑，四川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
[8]转引自陈居渊：《焦循的易学与堪舆学》，《周易研究》2006年第3期。
[9]［清］蒋大鸿：《平砂玉尺辨伪》，《新刻石函平砂玉尺经》，海南出版社2003年版。
[10]［明］王祎：《青岩丛录》，百陵学山经部，商务印书馆民国二十七年影印本。
[11]关长龙：《敦煌本堪舆文书研究》，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5页。
[12]转引自高友谦：《理气风水》，团结出版社2010年版，第4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