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总结来说,小说讲述了社会巨变中的渺小的个人卑微的一生,塑造了一个勤劳善良、有所追求、有所固执的小人物的形象。人物的性格具有成长性,随着故事的展开渐次显现,是老到的圆形人物塑造法。叙述的节奏掌握得很好,是近乎无事中推进情节的缓降法。笔法细腻,有明显的底层关怀,有戏剧性,但没有强烈的冲突或情感呈现,一切经由日常琐事体现出来,或以转述避免戏剧性场景的直接刻画,体现了出色的叙事掌控能力。这是一篇情感内敛,信息含量和留白空间巨大的作品,对当代生活的把握和呈现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作品包含了年轻一代作者对自己所置身的社会的观察和思考,也寄托了对一种更为合理的生活的想象和期待,其中所透露的信息,非常值得注意。
人遇事而成性格,性格塑造命运,命运就是故事所讲述的历史。小说通过阿祥的小历史,串联了近二十年社会变迁和城市改造的大历史,个人命运的起伏与社会形态的变化息息相关。其中牵涉的一系列社会和价值观问题,足以启人深思。不仅仅是偶然与必然、乡土观与卫生学、知觉与记忆之类抽象玄妙的问题,而是还有更直接、紧迫的人文关怀需要叩问。
诸如,阿祥老了,不可改变。那么,他的命运是否不可避免?
可以说,这篇小说颠覆了好人有好报、勤劳致富一类正面价值观,对于小说人物被社会巨变打败发出了一声叹息。有点“阿祥再要强,也强不过命运”的意思在里面。“他那蹩脚的普通话,肯定也会把自己的名字错叫成‘阿强’”的细节,在这里拨响一个和弦。但这也不是一个完全悲观的故事。阿祥总是怀着希望,只是偶然和命运以恶意的力量这样一种形式介入,导致了阿祥在社会变化之下变得落魄。(https://www.daowen.com)
“恶意的力量”包括与海华的收养关系。这种关系没有被恰当掌控。若能恰当掌控,比如在决裂时有一个正式的脱离关系的手续,随后黑社会就没法通过控制养外孙来介入并影响他的生活了。无法掌控的局势导致阿祥夫妇被抛到宛如没有法律的荒原,即丛林社会,而自生自灭。阿祥的悲剧可以说是由于社会救助功能的系统性缺位以及由此显出的“天地不仁”(无情)而造成。作品发出的与其说是一声叹息,不如说是一种对于丛林社会个人困境的抗议。
另一方面,阿祥一直对“老字号”怀有遐想,如果社区管理者恰当介入,他应该能更妥善地经营他的生意。
由此,问题最终落实为:如何避免使人成为社会巨变中的孤独个体?“要让公平正义像太阳一样光辉”,理念如何落实?
带着类似的疑问思考作品,意味着“介入的阅读”,把自己放进去,与人物、与作品、与作者同呼吸。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当代文学才会成为进入文学和文学所在的社会的很好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