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阿祥的故事》讲一个早点铺子的主人阿祥的故事。上来先介绍这家铺子的位置,说是位于“丁家桥和秀水街的口子上”,“面朝的秀水街”,“丁家桥并非一座桥,路名罢了,其间纵横盘绕着天后弄、救火弄和彩虹街”。这些地名看起来都很熟悉,好奇的读者可能会想知道是上海地名吗?丁家桥,上海有的。秀水街?好像是北京的地名。天后弄在香港吗?救火弄?彩虹街?按图索骥一个个找下去,会发现跟现实的城市地理根本对不上的,然而熟悉感仍然强烈存在,挥之不去。这就是“似真性”的营造,文学上的“现实主义成规”的入门技巧。
作品通过细节描写,如阿祥早点铺的招牌,传达出时代背景信息。阿祥早点铺的招牌旧了,“阿”字没了“口”,“祥”变成了“羊”,“早点”的“奌”是早年的写法,底子也褪了色。这些信息在表明阿祥的铺子是名副其实的老字号,招牌本身就透出了浓厚的历史感。
阿祥做生意的原则是三个字:本地人。这样的做生意原则靠的是熟人社会,以诚实可靠来吸引顾客。本地人也信得过阿祥,称赞他做的早点“清爽”,这是上海话,是干净、真材实料的意思。凭这点,阿祥的生意越做越好。
随后作品通过倒叙,讲述了阿祥如何一步一脚印在街区站稳脚步。缘起于1995年阿祥夫妇下岗,自谋出路,决定做早饭摊。最初是流动摊贩,“打游击”。不到一年,生意稳定下来,阿祥就在秀水街租下一间店面。
第三节的重点是阿祥的招牌早点——茶叶蛋。作品对色香味俱全的茶叶蛋从制作过程到使用方式的细节描述可谓栩栩如生,细节的逼真程度使读者不得不相信阿祥早点铺的成功。
在作品的第四节,叙述者“我”出现了。当时的“我”还是个小学生。作者通过“我”的视角对阿祥的形象和个性做了描述。阿祥长得很瘦,被形容为“薄皮棺材”。阿祥对小孩非常好,总让“我”赊账,所以“我”每天路过都可以吃到茶叶蛋,直到被奶奶发现为止。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我”问阿祥汤水为什么那么好喝,阿祥说是靠香烟灰来“吊鲜头”的。这里涉及了味觉和记忆的养成。作品写道,许多年后,每当“我”闻着香烟灰的味道,就仿佛回到了那一个阿祥早点铺的黄金年代,当然也是“我”的纯真年代。
第五节从“阿祥待小孩这样好,我不晓得是什么道理”入手,牵出孩子问题。人们道听途说,阿祥老婆生不出孩子,或太忙没有时间生孩子。后来人们知道阿祥有个女儿,有说去上海读书,有说是去北京。由于阿祥本人不置可否,人们越发觉得阿祥的女儿很了不起,要求自己的孩子以阿祥的女儿为榜样,向她学习。由此,阿祥的谜一样的女儿成了社区居民口耳相传的传奇人物。
小说的叙述到这里已经算是一个高潮。渐渐走高之后必然会有一个转折或波折。这个转折出现在千禧年农历大年初一,“我”和姑妈出去找阿祥买早点,碰巧遇到从外地回来的阿祥的女儿,她的名字叫海华。作品着意突出了海华的形象——她长得又高又壮又黑,和阿祥夫妇一点都不像。外表上的“不像”一望可知,内里呢?由后文可知,海华外表上的粗鲁,代表的是另外一种野蛮生长的力量,恰与阿祥夫妇的为人和追求构成对照。阿祥生意要做“本地人”“老字号”,追求的是人际、社区、声誉和人品上的“熟成”,不仅与所置身的社会打成一片,而且还要成为其中的正向构成,为自己构筑“存在的家”。海华却是这个熟成社会的“入侵者”和“野蛮人”,拒绝规训,另有所是。海华的故事是另一个故事,一个从熟成社会走偏、最终被其排斥,而不得不在另外的世界和规则下艰难求存的故事。这里没有展开,但留下了伏笔,会继续在阿祥的故事中发挥作用。往后我们会看到,这将是一种致命毒化作用。
当时叙述者“我”还是个小孩,搞不清楚状况,通过姑妈的转述,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海华正和一个刚出狱的青年相好,这一次回来是为了征求阿祥夫妇的同意让他们结婚。由于社会对“吃过牢饭”的人有成见,阿祥坚决不同意他们结婚。最后是海华跪下磕头,向阿祥夫妇行诀别之礼,感谢他们的领养之恩。
这是一出人伦悲剧。就阿祥的绝情表现来看,我们会发现他和他所属的社群对出狱者的歧视和厌弃,缺乏对犯错者的宽容,没有给予他们更充分的重回社会的机会。这样一种社会态度和社会构成,背后当然有其历史特定性。作品没有就此展开,而是采取了留白的处理方法。
另一方面,当街坊邻居得知海华是阿祥夫妇领养的孩子,出现这样的忤逆结局,普遍表现出惊讶和惋惜,替阿祥夫妇不值,认为领养的孩子是白养。这种看法与传统社会重视血缘关系的观念是一脉相承的,在现代社会也算是偏见之一种。(https://www.daowen.com)
作品第七节,“自那以后,阿祥的黄金早饭摊就变味了。不是做得不对,而是人们尝出来的味道不一样了”。味觉的主观性进一步体现出来。不是食物客观上变味了,而是主观上的变化。人们看待阿祥的眼光、在阿祥早点铺前的心绪和态度不一样了。小孩的话题再没有人在阿祥夫妇面前提起,却在背后议论不休,衍生出多种版本。人们总结下来的经验教训是:一,领养的孩子不如亲生的;二,没有孩子,赚了钱要留给谁?一是人伦关系,一是生存意义,二者合在一起,构成对阿祥夫妇的奋斗和努力的意义的质疑。一个人一生的努力会因为没有后代而化为乌有,生存意义只能寄托在血缘的传承上吗?“这桩事传到东传到西,人们讲下来最统一的,还是那两句总结的道理,领养来的小孩总归没有亲生的感情好。还有一句是,小孩都跑了,钞票要赚来留给谁啊。”
作品写道:“但阿祥早点照旧一天不落地开门关门。”
这是另一处强有力的留白。作品中的阿祥没有用语言表白什么,只是行动着。他的行动基于什么样的内心呢?或许是对无意义的无声抵抗,或许是社会观念认同之下的平静承担,留下想象和理解的空间。
千禧年之后,丁家桥周围要拆迁,居民一个个搬走了,阿祥的生意一落千丈。由于早年买下了店铺,街区拆迁恰好把他的铺子划在红线外使阿祥吃了个闷亏。大家搬走前都来和阿祥道别,显示了熟人社会的人情犹在。
人们离开前都劝阿祥也一起搬走,阿祥却选择留下,显示了其个性和处境。一方面是安土重迁,一方面是坚持和执着?其实更重要的,恐怕是他无处可去。周边拆迁前顶下门面实际上是被人“精算”,半世积蓄投入进去,不被拆迁,就只有困守一隅、坐以待毙。2008年,随着丁家桥最后几条弄堂出空,阿祥早点铺的黄金时代结束了。
当然阿祥既不是轻易放弃,也不是不知权变的性格。在“下坡路”上,照样走得堂皇正当。
后来阿祥都是做过路客的生意,老顾客都会向新来的顾客介绍,阿祥的老字号还是有一定的号召力。在这个部分,作品突出了阿祥和他老婆在性格上的转变:前者越来越沉默,后者倒是不太介意自嘲没有孩子的事。作品也再次写出了阿祥做生意的哲理,即赚钱不是他做生意的唯一目的,人家饿着肚子找不到包子吃才是最要紧的事。
之后附近起高楼,工地飘来灰尘,再也没有人愿意光临阿祥早点铺了。人们嫌弃阿祥的铺子受污染。为了适应环境的变化,阿祥改作批发生意。生意每况愈下,人们劝阿祥退休,阿祥却说,路要修好了,老字号吃香,生意也会好起来,还要雇个帮手呢!阿祥坚信老字号的市场价值。然而,过完又一个年,叙述者“我”却看到阿祥做回了二十年前的老行当——流动摊贩。
作品的倒数第二节(第十一节)交代了阿祥的局面急转直下的原因。原来是海华的儿子即阿祥的外孙回来了。这时海华已病逝,留下的儿子又欠了一屁股的债。外孙威胁如果阿祥夫妇不帮还债,他就跳楼。就这样,阿祥夫妇交出了现金,抵押了店铺。阿祥照旧不响,阿祥老婆却心里好受一些,就像是自己欠的债,现在终于还上了。
最后一节,阿祥早点铺大结局。顾客眼中菜场门口作为流动摊贩的阿祥的形象,是一个油腻、邋遢、随地吐痰、乱弹烟灰不讲卫生的老头。但在阿祥的自我认知中,却仍然是体面、正宗、有底气的,“好像附近还会有邻居的小孩厚着脸皮问他讨一点东西吃,然后大人怒气冲冲地过来付钱。好像电视台记者就在路上了,他们要让他说说,自己是如何在早饭界混出名气的。他心里肯定早就想好了几句响亮的回答,等着记者夸他宝刀未老。还有他那蹩脚的普通话,肯定也会把自己的名字错叫成‘阿强’。”
小说结束在对阿祥几十年如一日的行为的描述中:“他从不吆喝,只是等饿肚子的人过来,等着老主顾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