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时间和剧作版本
(一)写作时间
第一,从演出时间上,此剧或与《威尼斯商人》(1596—1597)有重叠;但肯定早于《无事生非》(1598)、《尤里乌斯·恺撒》(1599)和《哈姆雷特》(1600—1601)。此外,屈于现实政治和戏剧环境的压力,莎士比亚对这期间的戏文处理特别灵活。基于此,莎学家们把《亨利四世》(上篇)的第一次演出时间暂定在1597年最初几个月。
第二,1598年2月25日,1603年去世的文具商安杜鲁·赖斯,在伦敦书业公会登记簿(Stationers'Register)上注册印行《亨利四世》。不过,登记时并无“上篇”或“第一部”的字样,由此可见莎士比亚最初并没打算把《亨利四世》写成上下篇两联剧。
第三,1598年9月7日,作家弗朗西斯·米尔斯(Francis Meres,1565—1647)牧师所著《智慧的宝库》(Palladis Tamia)在书业公会登记印行,书中描述:“普劳图斯(Plautus)和塞内加(Seneca)是公认的拉丁文作家中最好的喜剧家和悲剧家。而在英国作家中,莎士比亚悲喜两种剧都写得最好。他的喜剧,例如……,他的悲剧,例如《理查二世》《理查三世》《亨利四世》……”米尔斯不仅把该剧算作悲剧,还从剧中摘引了一些词句。
第四,剧中人物约翰·福斯塔夫爵士原名奥尔德卡尔斯(Oldcastle),其字义为“老城堡”,英国历史中确有其人,即约翰·奥尔德卡尔斯爵士(Sir John Oldcastle),曾是有“最伟大的英王”之誉的亨利五世(HenryⅤ,1386—1422)的好友,身宽体胖。他是15世纪早期英格兰罗拉德派(Lollare),即信奉威克里夫派的领袖,1417年,因异端思想和叛国罪被绞死后焚尸。顺便一提,约翰·威克里夫(John Wycliffe,1320—1385)被誉为英国宗教改革的晨星,是最早将拉丁文《圣经》译为英文的译者。
奥尔德卡尔斯的后人,科巴姆男爵十世(10th Baron Cobham)、威廉·布鲁克爵士(Sir William Brooke,1527—1597),在宫廷观看了《亨利四世》表演后,深感剧中的这个“奥尔德卡尔斯”讥讽先人,属大不敬,遂向女王表达不满。莎士比亚迫于政治压力,不得不将其改为“福斯塔夫”。科巴姆男爵于1597年3月5日去世,因此,可断定这次宫廷演出应在1596年圣诞狂欢节期间。
其实,除了“奥尔德卡尔斯”,还有“洛希尔”(Rossill)和“哈维”(Harvey)这两个名字惹恼了两个权贵家族,莎士比亚迫不得已,把他俩的名字分别改为“巴道夫”(Bardolph)和“皮托”(Peto)。
第五,1596年底至1597年1月的某一天,《亨利四世》(下篇)在宫廷演出,由红极一时的丑角演员威廉·坎普(William Kempe,?—1603)饰演的福斯塔夫,令伊丽莎白女王(Elizabeth I,1533—1603)兴奋不已,她跟陪他看戏的表弟亨斯顿勋爵(Lord Hunsdon)乔治·卡里(George Carey,1547—1603)说,很乐意在一部新戏里看这个“老坏蛋”如何谈情说爱。
1597年3月17日,亨斯顿勋爵被女王任命为内务大臣,成为“内务大臣剧团”新的庇护人。换言之,莎士比亚于1594年加入的这个剧团,如今成了“亨斯顿剧团”。因女王将在4月23日向亨斯顿勋爵颁发嘉德骑士勋章,这位勋爵表弟为讨女王表姐的欢心,命剧团编剧莎士比亚三周之内写一部福斯塔夫“谈情说爱”的新戏。
三个礼拜之后,莎士比亚的奉命之作——欢快的五幕喜剧《温莎的快乐夫人们》(The Merry Wives of Windsor)完稿交差,剧团迅速排练。4月23日,该剧在女王行宫温莎堡(The Windsor Castle)举行首演。
综上所述,《亨利四世》(上篇)的写作时间应在1596年下半年,或许九十月间已完稿。
由此,不难对《亨利四世》(下篇)的写作得出两点判断:
第一,《亨利四世》的成功,特别是“奥尔德卡尔斯”这个“肥大胖子”深受欢迎,使莎士比亚手心发痒,不由分说挥起鹅毛笔,为两个最重要的剧中人物“亨利王子”(即后来的亨利五世)和“福斯塔夫”续写“下篇”。写的时候,他当然不会想到,“福斯塔夫”会那么讨女王欢心。
第二,《亨利四世》(下篇)的写作可能在1596年岁末便已告竣。
显而易见,《亨利四世》这部上、下可单独成篇的两联剧,编剧速度非常快,整个时间可能不超过半年。
(二)剧作版本
1623年“第一对开本”(the First Folio)《莎士比亚戏剧集》出版之前,《亨利四世》(上篇)共单有七个“四开本”印行:1598年两个;1599、1604、1608、1613、1622年,前后五次重印。此后,又有1632和1639两个新“四开本”印行。直到1700年的“四开本”,《亨利四世》(上篇)“四开本”总计达到十个。
先看版本情形。
1598年印了两版“四开本”,其中之一后世仅存8页残稿,现藏美国华盛顿“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它可能印于年初,是最早的“四开本”,却因其只是残本,版本考证几无意义,因此,约定俗成所说的“第一四开本”是指印行稍晚的另一版。换言之,可供研究的《亨利四世》(上篇)“四开本”共有九个,最早的残本不算数。
从“第一四开本”尚未删除调侃“奥尔德尔卡斯”的台词推测,此版可能依据莎士比亚的原稿付印,且印制十分仔细。而从“第一对开本”以1613年的“第五四开本”为底本修订编印可知,“第五四开本”的版本十分重要。另外,“第九四开本”的底本是著名莎剧演员托马斯·贝特顿(Thomas Betterton,1635—1710)的“舞台本”。(https://www.daowen.com)
再观版本优劣。
莎学界一般把《亨利四世》(上篇)“第一四开本”视为标准版本。诚然,也有莎评家,如美国学者怀特(Richard G.White,1821—1885)认为“第一对开本”优于“第一四开本”。
《亨利四世》(下篇)则由书商安德鲁·怀斯(Andrew Wise)和威廉·阿斯普雷(William Aspley)于1600年8月23日在书业公会登记后,很快付印,出了一个四开本。同年再版一次,把初版漏掉的三幕一场国王重病在身难以成眠的剧情补齐。有学者认为,这场戏是莎士比亚后加的。
无论如何,此版排印精良,一般认为是根据莎士比亚手写的“草稿”排印。
《亨利四世》(下篇)版本貌似简单,除了这唯一的四开本,便是“第一对开本”。但后者比前者多出八段,或由此可推测,“第一对开本”《亨利四世》(下篇)不是根据莎士比亚的“草稿”,而是根据另外的手稿抄本排印。如此一来,这个抄本源自舞台提词本,还是依据提词本抄写,便成了疑问。
内容上,“第一对开本”比四开本多出的重要段落有以下六段:
(1)莫顿对诺森伯兰说的一段台词(一幕一场163—180行)。
(2)巴道夫爵士谈起兵反叛的一段台词(一幕三场36—56行)。
(3)大主教谈下层民众善变的一段台词(一幕三场86—108行)。
(4)珀西夫人回忆亡夫霍茨波的一段台词(二幕三场23—45行)。
(5)大主教向威斯特摩兰伯爵“一吐满腹冤屈”的一段台词(四幕一场55—79行)。
(6)毛伯雷勋爵与威斯特摩兰伯爵的一段对话(四幕一场103—139行)。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即出版“第一对开本”时把四开本删去的内容补上了。
为什么会删除呢?或许原因只有一个:
英格兰王国在伊丽莎白时代,宫廷斗争十分激烈,编写历史剧稍有不慎,便有影射政治之嫌,没有剧作家愿以编剧写戏获罪。1600年8月,埃塞克斯伯爵(Earl of Essex,1565—1601)已失宠于女王,但同情者还大有人在。试想,假如哪个别有用心之人拿剧中的“暴脾气”(霍茨波)与埃塞克斯伯爵对号入座,大做文章;或断章取义,专门摘出约克大主教一吐冤屈的台词,把它当成替埃塞克斯伯爵伸冤,那罪名可大啦!除此之外,剧中还有多处谈及理查二世被废黜之事,而女王常拿自己比为理查二世。
因此,不管出于官方审查,还是书商主动,涉及上述内容的段落均从四开本中删除。莎士比亚或许有理由为此感到既庆幸又后怕,因为四开本出版不久,转过年,1601年2月19日,埃塞克斯伯爵发动叛乱,迅速失败,2月25日,在“绿塔”(Tower Green)被砍头。
另外,“第一对开本”和四开本还有一些细节不同,原因应该也只有一个:
1606年,议会通过一项《限制演员滥用词语法案》(Act to Restrain Abuses of Players)。法案规定,舞台上禁用“上帝”“耶稣”“圣灵”“三位一体”等赌咒发誓,违者每次处以10镑罚款。因此,福斯塔夫及其狐朋狗友常挂嘴边,对神灵明显带有亵渎不敬的赌咒字眼儿都得删除。这样一来,只好把四开本中“上帝”“上帝保佑”“上帝作证”之类的誓语,一律改成“第一对开本”中“上天”“说真格的”和“绝无戏言”之类的字眼儿。
对今天的读者,早已轻而易举便可以分享《亨利四世》(下篇)的最佳版本——四开本同“第一对开本”的增补内容合二为一。